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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首次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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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很快开始。
巨大的鼓风机对着场景吹出强劲的风流,模拟出山巅凛冽的寒风。几盏千瓦数的镝灯打下来,将模拟的山岩和穿着最新款登山冲锋衣的模特们照得毫发毕现。背景是巨大的绿幕,后期将被替换成壮阔的雪山远景。
“后面穿蓝色衣服的女模特!脸朝前!眼神!眼神给到我这边!帽子,对,帽子稍微斜一点,别太正!”李牧坐在导演监视器后,一手拿着对讲机,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嘈杂的摄影棚里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动作,动作再打开一点!想象你在征服,不是逛公园!”
他语速极快,指令精准。镜头焦点在几个模特身上切换。
“季卿,”李牧的目光锁定在监视器屏幕的某个角落,对着对讲机喊出这个名字,“对,就是你。表情状态对了,保持住!”
监视器小框里,季卿站在靠边的位置,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微抿着唇,下颌线绷紧,眼神看向远方绿幕,里面没有刻意的表现欲,只有一种沉浸的、仿佛真的置身于旷野雪山的空茫感。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本能反应,却意外地契合了登山装备“探索与专注”的核心理念。
“很好!”李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肯定,“现在,再多给我一点感觉…望远山的感觉!对,想象你站在世界之巅,前面是万仞绝壁,云海翻涌…就是那种渺小又壮阔的感觉!眼神再深一点!”他紧盯着屏幕,“来,你和前面那个穿红色夹克的男模换个位置,你站到中间偏左这个点!”
季卿依言移动,脚步在鼓风机吹拂下显得有些不易察觉的笨拙,但调整位置后,他再次望向“远方”时,那份专注和沉浸感竟然更强烈了。镜头似乎格外偏爱他脸上那种浑然天成的疏离和内在隐隐透出的、与环境抗争的韧性。
站在摄像机后方阴影里的靳轩黎,屏住呼吸,紧盯着场中那个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的身影。他看到了季卿动作间细微的生涩和不熟练,看到了他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看到了他努力按照指令调整姿态时那一瞬间的紧绷。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他心头微震的东西——一种纯粹而未经污染的天赋。
他和成厉青是不同的。尽管那张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复制品,但季卿身上没有成厉青那种刻意营造、流于表面的“野性”和侵略感。
他的冷是骨子里的,带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真实的沧桑感,像一块棱角被水流磨圆的石头,沉默地蕴含着力量。他的眼神深处,藏着故事,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经历沉淀下的光影。这种冷,不张扬,不刻意,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想要靠近探究的舒适感。
靳轩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他掏出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相册。手指滑动,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他在海边小镇,远远偷拍下的季卿,与此刻灯光下那个被精心装扮、努力在镜头前寻找状态的季卿,判若两人。
看着这张照片,再看着灯光下那个身影,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靳轩黎的嘴角越扬越高,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轻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发现珍宝般的奇异满足感。
然而,这丝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就被旁边飘来的几句刻意压低的、却清晰无比的闲言碎语瞬间冻结。
是那个叫Ella的助理,正和旁边一个负责道具的年轻男人凑在一起,眼睛瞟着拍摄中的季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轻蔑。
“哎,看到没?那个新来的,叫季卿的,”Ella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长得跟那个谁…成厉青!是不是一模一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啧,这年头,照着整容都整得这么像了?下血本了啊。”
道具男嗤笑一声,语气更加刻薄:“以为复刻个顶容貌就能复刻成功?想屁吃呢!要不是成厉青退居幕后哪轮得到他…”
“咔嚓。”
一声指关节捏紧发出的轻微脆响。
靳轩黎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瞬间结满了寒冰。他猛地转过身,没有发出任何怒吼,只是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了那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工作人员面前。皮鞋踩在光滑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脚步声。
他刚好停在鼓风机强劲气流吹拂的边缘地带,冷风瞬间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领口,带来一阵寒意,却丝毫冷却不了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咳。”靳轩黎轻轻地、刻意地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那两人的低声议论。
Ella和道具男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到靳轩黎那张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脸,瞬间脸色煞白。
靳轩黎的目光冷冽,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舌头抵在上颚,那是他准备嘴炮旳起势动作,声音不高,回击着嘲讽,但颇为委婉,清晰有力地砸进他们耳中:“ 我相信这些话算是一种攻击,对一个新人这般私下言语是你们的自由,但我希望不要舞到他面前。”
他此刻翩翩笑意半深处,藏匿着阴沉和自信,周身围了圈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将Ella两人瞬时有些噤若寒蝉。
但靳煊黎知道他得顾及或者说照顾季卿的事业,那是他现在的责任,也是一种挑战的目标,他不能太得罪这些人。
“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季卿今日的表现,很符合李导的预期,我们合作得会愉快的,你们辛苦配合,结束后我会请大家喝奶茶。”靳煊黎微微露齿笑,得体且柔和着刚才的压迫感。
“谢谢,那我们先去忙了。”Ella和道具也不想在工作场合爆发争吵,便提脚离开了。
靳轩黎还站在原地,前头鼓风机的冷风持续不断地吹打在他身上,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背上,透骨的凉。他闭了闭眼,现在只是闲话,之后的八卦新闻,舆情发酵会给季卿带来什么影响。很少做虚无的假设的他倒开始有些烦躁地忧虑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肩上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柔软的布料轻轻覆盖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侧头。
是季卿。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披在了靳轩黎的肩上。拍摄似乎结束了,场内的灯光调暗了许多,巨大的镝灯正在缓缓熄灭。
季卿站在他身侧,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像沉静的湖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刚刚结束工作后的轻微疲惫,却又有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结束了,靳煊黎。”
肩上夹克传来的暖意,和季卿这简单的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细流,瞬间冲散了靳轩黎周身凝聚的烦闷和戾气。
这样淡妆精致的季卿,是时尚圈一角的种子,微微起了芽。
靳煊黎每每看到季卿抿嘴腼腆的样子,总流露出一些爱护,一丝嗜爱。
他抬手,下意识地想揉揉季卿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季卿的肩膀。
“紧张吗?”靳轩黎看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鼓励和欣赏,“季卿,我觉得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他微微弯起眼眸,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今天只是开始,只要肯下功夫练,总有一天,你能站上真正的T台,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光。”
季卿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带着点稚气的年轻人。“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有些犹豫,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到靳轩黎面前,“靳煊黎,那个…是你让汤总那边给我预支的工资吗?我刚收到银行短信了。这…这不行,我还什么都没干呢,连模卡都是公司出钱拍的,我怎么能现在就收钱?这太多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银行入账通知,金额对于一个刚签约、毫无作品的新人模特来说,确实不算小数目。
靳轩黎的目光扫过那条短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随即又扬起,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强势,伸手将季卿的手机轻轻推了回去:“先别提钱了。”他打断季卿的话,语气轻松,“明天我约了个摄影师朋友,专拍人文和先锋艺术的,在圈里口碑很好。我和他谈谈,看能不能让你当他下个月摄影展的开幕模特。那是个好机会,曝光质量高。”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浓重的暮色透过摄影棚高高的窗户渗进来。胃部适时地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走,”靳轩黎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季卿的肩膀,带着他往出口方向走,“吃饭去,饿死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而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刚刚松弛下来的氛围。
靳轩黎的脚步顿住,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狠狠皱起,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陈彩丽”。
他那个住在廊桥镇上的外婆。
靳轩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他看了眼身旁带着疑惑望过来的季卿,勉强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指了指出口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一下。”然后,他快步走向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季卿,按下了接听键。
“什么事?”靳轩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冰冷和不耐烦。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老太太此刻的表情。
果然,电话里立刻传来陈彩丽那刻意拔高、带着讨好和哭腔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几步之外的季卿都隐约听到了几个音节:“轩黎啊!我的乖孙!外婆…外婆刚乘大巴到江市了!哎哟,外婆做了好久的车,晕车得难受,一天没吃东西了,还有外婆我…我完全不认识路啊!导航搞不太来,一个人站在车站门口,腿都软了…你来接接外婆好不好?外婆害怕…”那声音黏腻腻的,像沾了糖的鼻涕虫。
靳轩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这个市侩的外婆的目的不是要钱,就是为那个不成器的舅舅找工作。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冷得像冰:“我叫我爸的助理去接你。他会安排你住下。”
“不要!不要!”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撒泼般的哭腔,“你妈妈…她不想我来!我知道!她嫌我穷,嫌我丢人!可我就想来看看我的乖孙啊!轩黎…外婆腿疼的老毛病你也知道,好些年了啊,这车站风大,吹得我骨头缝里都疼…你忍心让外婆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吹冷风吗?你来…你来给外婆找个住的地方好不好?外婆就想挨你近点…”
那哭诉声喋喋不休地钻进耳朵,像无数只细小的蚊虫在嗡鸣。靳轩黎烦躁地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等在出口处、安静地看着这边的季卿。
季卿站在那里,昏黄的暮色透过高窗落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平静,只是安静地等待着。那份平静,像一面镜子,无声地映照着靳轩黎此刻内心的狼狈和烦躁。
就在这一瞥之间,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也许…让季卿看到自己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也许…挽回一点形象?或者,仅仅是此刻被那哭诉声搅得昏了头?
“行了,”靳轩黎猛地打断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妥协,“你在车站南出口等着,别乱跑。我…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那尖锐的铃声仿佛还在耳边残留着余音。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季卿,胸口微微起伏,闭了闭眼,将手机狠狠攥紧,手背上青筋微凸。几秒钟后,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阴霾。
他走向季卿,脚步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个电话从未存在过:“走吧,季卿。计划有变,带你去接个人。顺便…路上找个地方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