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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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深夜停的。
许眠醒来时，窗外的天空是一种被雨水洗刷过的、近乎透明的灰色。墙角那把深蓝色的伞已经干了，伞尖周围的水渍凝成一道模糊的圈，像某个未完成的句号。
她起得很早。母亲还在厨房准备早餐，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早间新闻的播报。许眠悄悄把伞塞进书包最里层，那里还放着昨天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孩子拿了全国竞赛一等奖？”母亲把煎蛋夹进她的碗里，“要是你能有人家一半厉害，我也就放心了。”
许眠低头喝粥。米粒有些硬，硌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清晨的教室空无一人。她喜欢这个时候的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还有窗外麻雀的啁啾。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把每个人的座位照得惨白。
她把伞拿出来，用纸巾仔细擦拭伞柄。金属的冰凉触感停留在指尖，久久不散。
“这么早？”
许眠手一抖，伞掉在地上。陆昭言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篮球，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来还你伞。”她把伞递过去，“谢谢。”
他接过，随手放在讲台上。“不用谢。”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物理作业本上，“这道题可以更简单。”
没等她反应，他已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起示意图。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许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薄荷沐浴露的香气。这是一种属于男孩子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看懂了吗？”他抬头问。
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小小的，惊慌失措的。
她猛地后退，椅子腿划出刺耳的声响。
陆昭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这么可怕？”
许眠摇头，手指紧紧攥着校服下摆。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窘迫。
早读铃适时响起。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冲散了刚才那片刻的尴尬。
物理课代表在发前天的试卷。许眠拿到自己的，96分，用红笔醒目地写在右上角。
“这次最高分是陆昭言，98分。”物理老师说，“不过许眠同学的最后一题解法很巧妙，虽然结果有偏差。”
试卷传到她手里时，她看见最后一题旁边有一行小字：“步骤正确，计算失误。”
字迹工整，和昨天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课间，林薇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听说陆昭言昨天把伞借给女生了，是不是你？”
许眠握笔的手紧了紧：“不是。”
“也是。”林薇自顾自地说，“他那种人，怎么会……”
后面的话被上课铃淹没。但许眠知道她想说什么——他那种人，怎么会注意到你这种转学生。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许眠端着餐盘找座位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陆昭言坐在窗边的位置，对面空着。“这里有人吗？”他问。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摇头，想找个角落的位置。
“许眠。”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关于物理小组的事，想和你聊聊。”
她只好走过去。餐盘里的土豆烧肉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下周三下午，物理小组有活动。”陆昭言把一张宣传单推过来，“老师希望你能参加。”
宣传单印刷精美，上面印着往届获奖学生的照片。许眠看见陆昭言也在其中，站在最中间，笑得自信从容。
“我没时间。”她说，“要回家带弟弟。”
这是实话。母亲上夜班时，她要去小学接弟弟，然后做饭、辅导作业。
陆昭言沉默了片刻。“可惜了。”他说，“你的思路很特别，应该接受更系统的训练。”
餐盘里的米饭变得难以下咽。许眠想起弟弟的学费，想起母亲疲惫的脸，想起那个狭小的阳台隔间。
有些人生来就在跑道上，而有些人，光是为了站在起跑线，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放学时，她又看见了那把蓝色的伞。陆昭言把它随意地插在书包侧袋，伞尖露在外面，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几个女生围着他讨论运动会的事。他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有个女生递给他一瓶饮料，他笑着摆手拒绝。
许眠从后门悄悄离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碰到校门口的光荣榜。陆昭言的名字在榜首，照片下的简介写满了获奖经历。
她快步走过，像逃离某个不该闯入的领地。
回家的公交车很挤。她站在角落里，车窗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刘海又长了，该剪了。校服领口有些磨损，该让母亲缝一缝。
这些细碎的念头像水草，缠绕着她的心脏。
晚饭时，弟弟吵着要买新的运动鞋。母亲叹气：“下个月吧，这个月要交水电费。”
许眠默默把碗里的肉夹给弟弟。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夜风钻进来，带着邻家炒菜的香气。
她翻开物理作业，最后一题的空格里，还留着陆昭言写的解题步骤。他的字迹有一种笃定的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轨迹上。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不像昨天那样汹涌，却更持久。
许眠想起那把蓝色的伞。它应该被放在某个宽敞的玄关里，旁边是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挂着的外套。
而她的那把破伞，还在楼道里滴着水，伞骨断了一根，撑起来总是歪向一边。
雨声渐密。她合上作业本，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咳嗽。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些距离，不是靠解题步骤就能缩短的。就像这场雨，落在同一个城市，却打湿了不同的世界。
第二天，她把宣传单折成纸飞机，从教学楼顶放飞。飞机在风中打了个旋，最终落在篮球场上，被某个奔跑的身影踩在脚下。
许眠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的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