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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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小组的名单贴在布告栏上，用的是最普通的A4纸，宋体加粗。许眠的名字夹在中间，像不小心滴入水杯的墨汁，突兀又扎眼。
那是周五的下午，放学的人流在布告栏前形成短暂的淤塞。许眠抱着厚重的《奥林匹克竞赛题精选》从旁边经过时，听见有人念出她的名字，尾音上扬，带着质疑。
“她不是刚转来吗？”
“听说用了超纲的解法，走了狗屎运。”
许眠加快脚步，帆布鞋踩过积水的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她想起昨天物理老师找她谈话时推眼镜的动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期待的光。
“许眠，你的天赋很难得。”老师说，“竞赛小组每周三活动，你要克服困难参加。”
她当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沉默是她最熟练的防御。
教学楼后的梧桐道是这个季节最美的风景。叶子开始泛黄，但还未大规模飘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眠喜欢走这条路，因为安静，更因为可以绕开主干道上那些打量的目光。
今天这里却有人。
陆昭言靠在一棵最粗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连睫毛都像是在发光。
“许眠。”他直起身，“我在等你。”
风过处，梧桐叶沙沙作响。许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天雨伞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竞赛小组的资料。”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前几次活动的笔记，你可以先看看。”
文件夹是新的，塑料封膜还没有撕掉。许眠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活页纸，字迹工整，重点部分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我不确定能不能参加。”她没有接。
陆昭言的手悬在半空，笑容淡了些：“为什么？”
许眠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已经开胶，她用黑色墨水笔涂过，但还是能看出裂缝。而陆昭言脚上是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帮一尘不染。
“要照顾弟弟。”她说出准备好的理由。
“可以和老师申请调整时间。”陆昭言向前一步，“你的天赋不应该被浪费。”
天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许眠想起母亲在缝纫机前佝偻的背，想起弟弟破旧的书包，想起那个永远有霉味的家。
有些人生来就可以谈论天赋，而有些人，连明天的早餐都要精打细算。
“再说吧。”她绕过他，快步离开。
书包很重，里面的竞赛题集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陆昭言还在身后看着，目光灼热，几乎要在她的背上烧出两个洞。
拐过弯，确定他看不见了，许眠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墙皮有些剥落，硌在背上，微微的疼。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文件夹——刚才擦身而过的瞬间，陆昭言还是塞给了她。
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笔记。字迹工整有力，重点部分用红色水笔标出，旁边还有细小的批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我的□□号。”后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
许眠把便签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犹豫片刻，又小心地展平，夹进物理课本里。
那个周末，母亲加班，许眠带着弟弟去菜市场。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腐烂菜叶的味道，地面永远湿漉漉的。弟弟吵着要买玩具枪，她看着标签上三十八块的价格，摇了摇头。
“等妈妈发工资。”她哄他。
弟弟瘪嘴要哭，被她严厉的眼神制止。才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看人脸色，知道有些要求不该提。
回家路上经过新华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教辅书。许眠看见一本《物理竞赛进阶指南》，定价六十九元。她摸了摸书包里那个文件夹，纸张光滑的触感提醒着她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周一的物理课，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要组织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选拔考试在下个月。
“竞赛小组的同学必须参加。”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许眠身上，“其他有兴趣的同学也可以报名。”
下课后，陆昭言走到她的座位旁。这次他没有笑，表情是罕见的严肃。
“选拔考试很重要。”他说，“关系到能不能进省队。”
许眠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没有停：“我知道。”
“我可以帮你补习。”陆昭言说，“每天放学后，图书馆有位置。”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许眠想起弟弟四点半放学，她要去接；想起母亲五点半下班，她要做饭；想起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她。
“没时间。”她说。
陆昭言沉默了片刻。他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把她的文具都笼罩在阴影里。
“许眠。”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在害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许眠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不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害怕。”她说，“只是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生存。比如不让这个家散掉。这些话她不能说，只能咽回去，变成胃里坚硬的石块。
陆昭言还想说什么，但被几个男生叫走了。他们约他去打篮球，喧闹声瞬间充满教室。许眠看着他的背影，白色校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那天晚上，许梦在台灯下翻开陆昭言给的文件夹。笔记很详细，甚至还有他个人的解题心得。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她发现一行小字：
“物理是唯一公平的东西。不管你是谁，答案就在那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台灯的光线昏黄，把字迹照得有些模糊。许眠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字。纸张光滑的触感下，能感受到钢笔书写时留下的细微凹痕。
她想起白天陆昭言问她在害怕什么。
也许她害怕的不是竞赛，不是失败，而是这种公平背后的不公平。物理世界的确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但进入这个世界的门票，却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购买。
周三下午，竞赛小组第一次活动。许眠最终还是去了，因为物理老师特意到班里找她，说已经和她的母亲通过电话。
“你妈妈很支持。”老师说。
许眠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和母亲说的，但那天晚上母亲确实多炒了一个菜，还给她碗里夹了块肉。
“好好学。”母亲说，“将来有出息。”
活动室在实验楼顶层，宽敞明亮，有空调。许眠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年级里的佼佼者。陆昭言坐在第一排，正在和白板前的老师讨论什么。
看见她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活动内容是分析一道往届的竞赛题。老师讲解完后，让大家分组讨论。陆昭言自然地和许眠一组，把椅子拉近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道题的关键是能量守恒。”他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但你看看这个条件，其实有陷阱。”
许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而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墨水印。
讨论到一半，许眠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弟弟学校的号码。她走到走廊接电话，弟弟哭着说摔伤了膝盖。
“我马上来。”她说。
回到活动室，她开始收拾书包。陆昭言投来询问的目光。
“有事要先走。”她低声说。
老师点点头：“让陆昭言把今天的资料给你。”
走出实验楼，夕阳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地飘落，金黄色的，像一封封信笺。许眠跑过那条长长的梧桐道，叶子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
弟弟在校医务室，膝盖擦破皮，校医已经处理过。看见许眠，他委屈地瘪嘴：“姐姐，疼。”
许眠摸摸他的头：“乖，回家给你煮面条。”
牵着弟弟的手走出校门时，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陆昭言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下。暮色四合，他的身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和弟弟之间转了个来回。
许眠别开脸，拉着弟弟朝相反的方向走。弟弟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姐姐，那个哥哥在看你。”弟弟说。
许眠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就像知道有些距离，不是靠奔跑就能缩短的。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梧桐林中迷路。树叶不断飘落，覆盖了来时的路。前方有个人影，她拼命追赶，却总是追不上。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她的课桌上多了一本崭新的《物理竞赛真题解析》。扉页上有一行字：
“答案就在那里，不管你是谁。”
字迹工整，是陆昭言的笔迹。许眠把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课间操时间，她故意磨蹭到最后才下楼。操场上的广播体操音乐震耳欲聋，她看见陆昭言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动作标准得像示范生。
阳光很好，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许眠站在阴影里，觉得自己像一株见不得光的苔藓。
有些人生来就在阳光下，而有些人，连靠近光都会被灼伤。
那天放学，她发现陆昭言等在教室门口。同学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像蚊蝇般嗡嗡作响。
“有事？”许眠问，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陆昭言递给她一个U盘：“这是竞赛的历年真题和解析。”
U盘是银色的，很小巧，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谢谢。”许眠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有瞬间的电流感。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重叠又分开。走到一楼时，陆昭言突然停下：
“许眠，你有没有想过，物理可能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所有的伪装。许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变形，像一抹模糊的墨迹。
她当然想过。每一个深夜，当她在那盏昏暗的台灯下解题时，她都在想。物理是她的避难所，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害怕。害怕希望之后的失望，害怕触摸到光之后又被推回黑暗。
“我知道。”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走出校门，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许眠回头时，看见陆昭言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触碰到她。
但终究，还是没有。
梧桐叶还在飘落，一片，又一片，覆盖了这个秋天的所有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