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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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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是银色的,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光。许眠把它插进二手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时,能听见机箱内部风扇加速的嗡鸣。
文件按照年份整理得井井有条,从1998年到去年。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原题、解析,甚至还有手写的批注——是陆昭言的笔迹。
她点开最近一年的文件。题目很难,她花了半个小时才解出第一道。正要继续,门外传来弟弟的哭声。
“姐姐!我的作业本!”
许眠保存文档,拔下U盘塞进枕头底下。弟弟的作业本被水杯打湿了,墨水晕开,字迹模糊成一团深蓝。
“明天跟老师解释一下。”她拿出新本子,“重写吧。”
弟弟哭得更凶:“明天要检查!写不完!”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母亲加班还没回来,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许眠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帮你写。”
她模仿弟弟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画地抄写生词。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还有邻居夫妻的争吵声。这个老旧的居民楼永远不缺噪音。
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弟弟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许眠重新打开电脑,却发现停电了。
整栋楼陷入黑暗。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牌。那些彩色的光点像另一个世界的星辰。
第二天物理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竞赛难度的拓展题。
“谁来做?”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许眠低头,看见草稿纸上自己昨晚未完成的解题步骤。
“陆昭言?”老师点名。
他站起来,流畅地写出三种解法。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清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犹豫。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还有别的思路吗?”
许眠的手指在课桌下收紧。她想起U盘里那道类似的题目,想起陆昭言在批注里写的一种非常规解法。
“许眠。”老师突然叫她,“你来试试。”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有些潮湿,写出来的字迹很淡。她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步步推导,写到一半,卡住了。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细密的针。
“这里。”陆昭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粉笔,“这个变换需要引入虚功原理。”
他写完剩下的步骤,粉笔灰沾在指尖。太近了,近得她能闻到他校服上阳光的味道。
“谢谢。”她低声说,退回座位。
下课铃响,他把一叠打印纸放在她课桌上。
“我重新整理了笔记。”他说,“这种题型很常见。”
打印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许眠看见上面不仅有详细的解析,还有相关的知识点梳理。
“为什么帮我?”她问。
陆昭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许眠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
午休时间,她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看那些笔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昭言的笔迹工整中带着劲骨,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在看什么?”
林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抢过她手里的笔记。
“还给我。”许眠伸手去夺。
林薇快速翻看,眼睛瞪大:“陆昭言的笔记?他为什么给你这个?”
“竞赛小组的资料。”许眠抢回笔记,小心地抚平被捏皱的角落。
林薇的眼神变得复杂:“听说他昨天放学等你了?”
许眠把笔记塞进书包最里层:“只是给我资料。”
“小心点。”林薇压低声音,“很多女生在传闲话。”
闲话。许眠想起早上在卫生间听见的只言片语——“转学生”、“心机”、“倒贴”。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许眠坐在看台上背英语单词。操场那头,陆昭言在打篮球,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跳跃。每次进球,周围都会爆发欢呼。
有个女生给他递水,他摆手拒绝,朝许眠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足够点燃所有猜测。
放学时,许眠在书包里发现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离他远点。”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出教室时,看见陆昭言等在走廊尽头,身边围着几个篮球队的男生。
“许眠!”他叫她,“一起走吧,正好讨论一下那道题。”
那些男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许眠摇头:“我赶时间。”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教学楼。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回到家,弟弟举着一幅画给她看:“姐姐,这是我画的你。”
画上的她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书。弟弟用深蓝色的彩笔涂满了她的裙子,那颜色像晕开的墨水。
“好看吗?”弟弟期待地问。
许眠摸摸他的头:“好看。”
母亲回来得很晚,脸上带着疲惫。吃饭时,她突然问: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男生很照顾你?”
许眠筷子一顿:“谁说的?”
“隔壁王阿姨的女儿说的。”母亲看着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
米饭变得难以下咽。许眠低头:“我知道。”
夜里,她梦见自己在深蓝色的墨水里游泳。墨水很稠,每划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岸边站着一个人,她拼命向他游去,他却越来越远。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许眠把U盘和打印的笔记装进一个信封,趁课间塞进陆昭言的课桌。
他发现了,在楼梯口拦住她:“什么意思?”
“太贵重了。”她说,“我不能要。”
陆昭言的表情冷下来:“你觉得我是在施舍?”
许眠沉默。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许眠。”他向前一步,“我只是惜才。”
这个词刺痛了她。才。仿佛她除了这点所谓的才华,一文不值。
“谢谢。”她说,“但我有自己的节奏。”
转身时,她听见他把信封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
那天下午的竞赛小组活动,许眠坐在最后一排。陆昭言始终没有回头看她。活动结束后,他第一个离开,白色校服消失在门后,像被风吹走的云。
许梦慢慢收拾书包。活动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和满黑板的公式。那些符号和数字曾经是她最熟悉的朋友,此刻却变得陌生。
她走到垃圾桶前,看见那个信封安静地躺在最上面。犹豫片刻,她还是伸手捡了回来。
信封有点皱,她小心地抚平,塞进书包最里层。
走出实验楼,发现下雨了。细雨绵绵,像永远织不完的网。她没有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雨幕。
跑到校门口时,看见陆昭言站在便利店屋檐下。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身边站着那个给他递过水的女生。女生笑得很甜,伸手去拉他的书包带子。
许眠低头快步走过,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弟弟那幅画,深蓝色的裙子,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
有些颜色,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再也忘不掉。
但墨水总会干涸,记忆也是。她这样告诉自己,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混着冰凉的雨水,一起坠入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