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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雾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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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雾,是这座城市最缠绵的客人。
它们总是在深夜悄然登陆,将整座城市浸泡在牛奶般的朦胧里。清晨的梧桐街道被雾气柔化了轮廓,落叶黏附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封封被泪水濡湿的情书。
许眠喜欢这样的大雾天。雾气模糊了远近,模糊了新旧,也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沟壑。走在雾里,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校服袖口的磨损,忘记鞋尖开裂的缝隙,仿佛所有人都被拉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竞赛选拔的日子定在月末。物理老师把许眠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报名表。
"填一下。"老师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学校会统一报名。"
许眠接过表格。纸张很薄,在指尖发出细微的颤动。她看见"报名费"那一栏印着"80元"的字样,墨迹很新,像刚刚烙上去的伤口。
"老师..."她迟疑着开口,"我可以..."
"费用的问题不用担心。"老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学校对贫困生有补助。"
"贫困生"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许眠低下头,快速填好表格,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许眠。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敢有丝毫逾矩。
走出办公室,雾气还没有散。走廊里回荡着早读的琅琅书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她在公告栏前停下,玻璃橱窗里贴着上学期奖学金获得者的照片。陆昭言在榜首,照片下的简介写满了获奖经历。
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让他的笑容变得模糊。
他们已经一周没有说话了。
自从那天在楼梯间不欢而散,陆昭言再也没有找过她。竞赛小组的活动,他总是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讨论时也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就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河流,又回到了各自的航道。
这样很好。许眠告诉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为什么,每次看见他白色的校服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心都会像被什么东西揪紧?
午后的雾气渐渐稀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物理课代表在发上周的试卷,许眠拿到自己的,98分。鲜红的数字像一枚勋章,又像一道伤口。
"最高分许眠,98分。"物理老师说,"这次的最后一道题很难,只有两个人做对。"
不用猜也知道另一个人是谁。许眠看见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他正低头在试卷上写着什么,后颈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下课铃响,他把试卷随意地塞进书包,第一个走出教室。动作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许眠慢慢收拾文具。铅笔盒是铁皮的,边角已经锈蚀,打开时会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母亲用旧的,传给了她。
"许眠。"林薇凑过来,"你看班级群了吗?"
她摇头。她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旧手机。
"陆昭言要去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了。"林薇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下周三就走,要去三天呢。"
屏幕上,班级群里正在讨论这件事。同学们七嘴八舌地祝福,陆昭言回了一个简单的"谢谢",后面跟着微笑的表情。
许眠移开视线。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淡墨写意画。
"听说如果他这次拿奖,保送就稳了。"林薇压低声音,"真好呀,不像我们,还要苦哈哈地准备中考。"
是啊,真好。许眠在心里重复。有些人的人生是宽敞的柏油路,而她的,是泥泞的小径。
放学时,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夕阳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连破旧的居民楼都显得温柔了几分。许眠绕道去了菜市场,母亲今天加班,她要负责买菜做饭。
市场的摊贩们正在收摊,地上散落着腐烂的菜叶和鱼鳞,空气里弥漫着一天积攒下来的各种气味。她在熟悉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把最便宜的小白菜。
"小姑娘,这么晚才来买菜啊?"卖菜的大婶一边称重一边问。
"放学晚。"她轻声回答。
走出市场,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最早出现的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闪烁。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陆昭言和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从一辆轿车里下来,走进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餐厅。玻璃门旋转,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许眠低头,看了看手里装着白菜的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让里面的青菜显得更加翠绿,绿得刺眼。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大雾中行走,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路。远处有灯塔的光柱在雾中扫过,每一次都差一点就要照到她,却又总是堪堪错过。她拼命向光亮处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雾气重新笼罩了城市,连对面楼的灯光都看不见了。她打开台灯,开始做物理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是这寂静的清晨里唯一的声响。
有一道题特别难,她卡了很久。忽然想起陆昭言笔记里提到的一个技巧,试着套用,果然解出来了。喜悦像气泡一样刚刚冒头,就被更深的失落取代。
即使他不在身边,他的影子依然无处不在。
早读课前,她把报名表和贫困补助申请一起交给物理老师。老师看了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加油。"老师说。
回到教室,她发现课桌上多了一本崭新的《物理竞赛真题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雾会散的。"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个笔迹。许眠抬头,看见陆昭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和同桌讨论着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头。视线在空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许眠觉得周围的喧嚣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眼神在无声地对话。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刚才的讨论。
许眠把书塞进书包,指尖在扉页的字迹上轻轻摩挲。墨迹很新,应该是刚写上去不久。
窗外的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去,梧桐光秃的枝干渐渐清晰。有鸟雀停在上面,啾啾地叫着,抖落枝头积蓄的露水。
是啊,雾总会散的。可是散尽之后,露出的会是晴空,还是更加荒凉的原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像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脆弱,却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