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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玻璃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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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许眠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如织。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桂花残存的气息,混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她今天特意提早了十分钟放学,为了去书店买那本新到的竞赛习题集。可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她却没有带伞。
“许眠?”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陆昭言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伞骨很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没带伞?”他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上。那颗纽扣有些松了,线头微微翘起——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心安。
“我送你。”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许眠看着伞面上滚落的雨珠,犹豫着。
“不顺路。”她最终说。
陆昭言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知道我家住哪?”
她不知道。他们从未讨论过这样私人的话题。在教室里,他们只谈物理题,只讨论竞赛,像两个恪守界限的棋手,只在棋盘上交锋。
“在犹豫什么?”他撑开伞,雨珠从伞缘滚落,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怕被看见?”
这句话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许眠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深秋的湖水。
“走吧。”她轻声说,迈步走入雨中。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小。她小心地保持着距离,肩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偶尔相触。每次触碰都像静电,细微却清晰。
雨水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种清爽的草木香。许眠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个并肩而行的模糊身影。
“那道题,”他突然开口,“你最后用的是什么方法?”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今天竞赛课上的那道题。
“虚功原理。”她说,“你用的呢?”
“拉格朗日方程。”他微笑,“果然,我们又选了不同的路。”
雨声渐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路过书店的橱窗时,她瞥见玻璃上他们的倒影——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撑着一把蓝色的伞,看起来和其他放学回家的学生没什么不同。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就像此刻伞下这个狭小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你要买书?”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嗯。”她点头,“那本新到的《物理竞赛进阶》。”
他若有所思:“我昨天刚买了。”
书店的铃铛在推门时清脆作响。暖黄色的灯光下,书架整齐排列,墨香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板认得他们,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刚到的习题集在左边第三排。”
陆昭言很自然地跟在她身后。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他不得不侧身让她通过。这个动作让她想起竞赛课上,他俯身看她演算时的情景。
“这里。”他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恰好是她要找的那本。动作间,他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布料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付钱时,她注意到他腕表上的时间——四点十五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去喝杯热巧克力吧。”走出书店时,他突然提议,“我知道前面有家店不错。”
许眠怔住了。这个邀请越过了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从“同学”迈向了更私密的领域。
“我...”
“就当是讨论题目。”他打断她,语气轻松,“那家店的桌子很大,适合摊开书。”
雨中的街道被洗得发亮,梧桐的落叶黏附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像一幅幅金色的贴画。那家咖啡店就在街角,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
店门推开时,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背景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陆昭言很熟练地点了两杯热巧克力,外加一份提拉米苏。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提拉米苏?”她问。
他正在脱外套,动作顿了一下:“猜的。”
热巧克力很快端上来,奶油堆得像小小的雪山。她小口啜饮着,甜腻的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窗外,雨还在下,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匆匆走过,像流动的彩虹。
“你看。”他忽然指着窗外,“像不像我们的那道题?”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滴从屋檐滴落,在积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动量守恒。”她轻声说。
“还有能量转换。”他补充,“势能变动能。”
他们相视而笑。这一刻,许眠感到某种坚冰在融化。那些她精心维持的距离,那些她反复提醒自己的界限,在温暖的咖啡店里,在雨声的包围中,渐渐模糊。
他翻开新买的书,开始讲解一道她一直没能完全理解的题。他的手指修长,在书页上移动时,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阳光从云隙间漏出来,在他的手指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许眠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他,就是在物理实验室里。他正在调整示波器,手指灵活地转动旋钮,侧脸在仪器的冷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那时她就想,这双手天生就该用来解开宇宙的谜题。
“听懂了吗?”他问,打断她的思绪。
她点头,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像无数银线从天垂落。
“许眠。”他忽然放下笔,语气变得认真,“你为什么总是...”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是她母亲的电话。
“你在哪?”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下雨了,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不用。”她压低声音,“我在书店,雨停了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发现陆昭言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家人很关心你。”他说。
“是啊。”她轻声应道,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
结账时,他坚持要请客。“是我邀请你的。”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走出咖啡店,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金粉。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梧桐叶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水洼时,他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他的手很暖,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子,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下周的选拔赛,”他突然说,“你会参加的,对吧?”
她点头:“当然。”
“那就好。”他微笑,“我希望在决赛里见到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许眠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它们黏附在石板路上,像破碎的金色信笺。
到他家小区门口时,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梦幻的色彩——橘粉、淡紫、靛蓝,层层晕染,像打翻的调色盘。
“就送到这里吧。”她说。
他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暮色中,他的轮廓变得柔和,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许眠。”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今天...”
他的话没有说完。小区里传来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是他母亲在叫他吃饭。
“我该回去了。”他笑了笑,那个未说完的句子悬在空气中,像雨后的第一颗星,隐约可见,却触摸不到。
许眠看着他转身走进小区,深蓝色的校服渐渐融入暮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清新。路过一个橱窗时,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墙是玻璃做的。透明,却坚硬。你可以看见对面的风景,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
就像此刻,她能清晰地回忆起伞下他衣袖的气息,咖啡店里他手指的温度,还有暮色中他未说完的话。但这些记忆,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永远停留在“差一点”的距离。
夜色渐浓,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看见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冷的光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物理书上说,光既是粒子又是波。那么此刻照在她身上的月光,是不是也曾在某个时刻,同样照在他身上?
这个问题,她好像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