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心跳，开始煎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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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太大，晏清欢只能暂时和经纪人一起躲在那间狭小又拥挤的演员共用休息间里。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了，冷雨还没有停的意思，雨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声声脆响，颇有点同归于尽的气势。
休息间内没有暖气，纵使挤着不少人，室内温度也还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陡然下降了不少，冷得在这里歇息或补妆的演员只能把手放在嘴前不断哈气取暖。
晏清欢缠着一张四方薄毯缩在角落，膝弯上垫着一台正在远程播放PPT的笔记本电脑，同组师姐细细密密的汇报声顺着耳机线钻进他的脑子里，又丝滑地随着呼吸涣散，偶尔也有几句会从听筒中呲出来。
秀挺鼻梁上架着的黑色镜框后那对眼珠子一动不动，外人看来晏清欢就像是在认真盯着那些PPT，实则他的神思早已经不自觉跟随那个男孩颤抖的背影远去了。
虽然那小孩和他非亲非故，但他心里还是没来由地非常在意这件事。
他并不是完全没看到当时的情景——但也只看到了一点。
他路过的时候正好那小孩在扭打反抗，他下意识就以为是哪家叛逆出逃“追梦”的少年被家里的大人强行抓回去。
直到走近了，他才恍然大悟竟然是一群大人在威逼利诱一个小孩，言行举止非常粗暴，甚至是毫无人性可言。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一路的劫匪现世了……
幽蓝屏幕光线映射在镜片上，在模糊滚动了两个来回后，忽地画面一闪！PPT骤然切换成导师的面孔。晏清欢脑海中“咚”一声警铃巨震，瞬间将他从回忆里甩了出来。
耳机内滋滋电流作响，和屏幕里导师张合的嘴型发生了重叠——“晏清欢，刚刚我问的问题你听见了吗？”
导师刘意菘向来不苟言笑，这下更是因为没得到晏清欢的及时回应眼尾又向下耷拉了两个像素点。
晏清欢立刻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大言不惭道：“抱歉老师，刚刚这边信号不太好卡了有好一会儿，我这儿的画面还停留在第六张PPT上……”
同门师兄见状利用间隙火速给他私发了一条信息：[小刘问你课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从师姐的报告里得到什么启发]
晏清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眼下还有一个月就要进行开题答辩了，而他还在因为刚毕业就签了的坑人经纪公司不太通融的安排，连续几个月都在捺店里打转。
同组同学都在讨论课题值不值得研究、怎么研究的时候，他在捣鼓着怎么把一句即全部的台词喊得让导演满意；同组同学都在紧锣密鼓搜集资料做报告的时候，他在熬大夜陪着主角不断NG。
落后一大截的进度本就让导师不爽，这下走神更是大触雷池。
屏幕另一端的刘意菘往后一靠，审视目光透过摄像头显得更加凌厉逼人：“明天你必须回学校给我汇报，否则后果自负。一而再、再而三的，你到底还有身为学生的自觉吗？这么忙，当初申请保研干什么？当你的大明星去不就好了吗？”
“……抱歉老师，我明天一定准时到校。”
晏清欢自知理亏，不敢辩驳。
这段小插曲过后，晏清欢更是说什么都不敢再走神了。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大脑记忆功能运转到极致，在回答了导师接二连三极其严苛的拓展问题以及适时发表相对一针见血的看法后，才在总结时刻得以把刘意菘的眼尾往高拨回了两个像素点。
直到远程会议画面显示“结束”，屏幕退回桌面，他才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而腰身往后靠去的瞬间惊觉自己后背衬衫竟然早已经被冷汗泡透了。
“瞧给你吓得，比第一次拍摄还慌张。”
宋葙在一旁看了全程，自然损人也不留丝毫情面。
晏清欢揉搓着眼角，有些卑微地乞求道：“葙姐，能不能跟公司再申请一下让我这一年先不接戏份了？我保证会在一年里处理好毕业课题的事情，尽可能提前一年毕业。这样我的学历到时候也能成为一个宣传点不是？”
宋葙抿着双唇摇了摇头：“申请也没用，现在公司刚起步，谁知道一年后还在不在。那老登肯定趁着现在手下有艺人，净想着要在短时间内拼命压榨干净你们的商业价值。成功了，有人出人头地了，就带着公司起飞；失败了，想违约了，高昂的违约金也能支撑公司再走一段。再不济，小喽啰们也能作为他拓展人脉的垫脚石，简直十全十美。”
“……”晏清欢有些无奈。
当初刚毕业的他还是个没出过社会的愣头青，身无分文，自视清高，恃着保研成功对实习工作得过且过，面对同学埋怨职场环境时也无法共情，只会回以虚浮的同情话术。
然而就是在这时候，母亲突然重病了。高昂的进口药物和手术费用把家里的经济压垮，同时也把他的傲慢碾压进了地底。
他开始真切地意识到此前到底被养在了多厚实的象牙塔里。
他着急忙慌想要走出来，但时间似乎不允许了。
空有留存于口头的课本知识、没有合适的工作经验、没有前瞻的行业目光、尴尬的只能短暂兼职的过渡时间，条条框框都在让他不停打转、撞墙，再打转，甚至一度让在餐饮店里勉强赚出两个子儿的他想要放弃保研名额，先一心赚钱，等把母亲从疾病里救出来再说。
反正他相信自己同样有能力通过考试考上去。
但在一次探视里，母亲看穿了他的想法。她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劝慰：“清欢，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学业。你是我们那地儿出的第一个研究生，我和你爸爸含辛茹苦供你上学，跟着来到你上学的城市，就是想要看着你出人头地。你是我们的骄傲啊，孩子……”
晏清欢有些窝火：“但你都不在了，我到底出人头地给谁看？你照顾了我大半辈子，都到这时候了，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然而母亲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气若游丝道：“我知道……我已经要不行了，你就当……完成妈妈最后一个心愿，好不好？”
这话一出，晏清欢也瞬间红了眼眶，他倔强地扭过头去不让母亲看到他掉泪，不断深呼吸着想要把情绪憋回去。
即使滚动的喉头早已经出卖了他。
“你别说这种负气的话，医生说了用进口药物能有治愈的机会的。”
三成。
三成……
多渺茫。
面对在生之人即将死亡，是一个冗长，且折磨的过程。
这个犹如沙漏一样不受控制地在前进着的事实，对于仍生的、和将死的人来说，都一样不好受。
泪珠从母亲的眼角处滑落，她视线自房门上那扇小四方玻璃倒映着的身影上收回。
她艰难地吞着唾沫，哽咽道：“好孩子，出去也劝劝你爸，让他别把那钱浪费在我身上了，好不好？”
晏清欢用力搓了把脸。
咸涩味道被滩涂均匀，每一次呼吸都像溺在海水里一样肿胀难受。
他松开母亲的手，轻声道：“知道了，你好好歇着，我去打点热水。”
——这家公司的星探，就是在这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日子里向他递出名片的。
他们利用了他的急切，编造出名为“慈善”的虚伪谎言。当他昏头昏脑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姓名时，一笔高达五千万的隐形负债便已悄无声息地镌刻在他的脊背上。
“慈善”没拿到。
它从不存在。
那年夏天，在医生尽力的心肺复苏按压后，母亲的心跳终于还是平静了。她随着沙漏里最后一粒灰尘落下，一同回归到了最本真的模样。
母亲生于夏天，死于夏天；生于南城，却回不到南城。
下葬那天，也跟今天的雨一样下得莫名其妙。
晏清欢撑着伞把宋葙送上计程车，倾斜的雨珠在开门瞬间就把座位淋湿了半边。
宋葙关上门后又把车窗摇下来：“我会回去再试着劝一下的，起码让你时间宽松一点。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暗灯下，宋葙的黑眼圈更严重了。
所有进这家公司的职员都在被迫负债，除非家底丰厚，否则一直到合约期满，他们才有可能刑满释放。
虽然陷阱是别人埋的，但合同是他们亲笔签的，他们无可抵赖。
晏清欢笑着眨了眨眼：“好，谢谢葙姐，回去路上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得了吧研究生，先忙你的课题去吧。师傅可以走了。”
谨慎的红色车尾灯在潮湿路面上摇摆着散开，像一尾游鱼驶入了大西洋。
他轻轻叹气，正打算抓紧时间走去地铁站，却在转身瞬间对上了屋檐下那个充满警惕的眼神。
小孩浑身湿漉漉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寒风吹过时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但仍然紧咬着牙关、把身体弓成极致的防备状态。
晏清欢愣在了原地。
他看见小孩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问道：“你还好吗？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曲宿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一双眼睛望向这个自以为是的成年人。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晏清欢的动作，在对方朝他伸出手时“啪”地一下以极其迅猛的速度把他的手腕拍开了。
“嘶……！”
素白的手腕上浮现出了骇人的红痕。
晏清欢甩了甩手，再次耐心道：“我是想帮你，没有任何想要伤害你的意思。今天又冷又下雨，你在这肯定会生病的。”
曲宿咬紧的双唇微微蠕动，而后沙哑且恶狠狠地道：“少多管闲事！”
晏清欢彻底怔住了，数秒后怒火猛地蹿上心头。他没好气地嗤笑道：“行，那你就在这儿吧。但你应该没有工作证吧，再过一会儿保安会来巡逻，被逮到你就会被扔出去，你最好小心躲着点。”
晏清欢不再理这个像落单鬣狗一样的小孩，紧了紧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转身离去。
然而走出不过两三步，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掷地响声。
再一看，屋檐下那个弓着的身影，此刻已经歪歪扭扭地瘫软在一洼浅水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跳，开始煎熬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