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想逃，注定落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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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急诊部门，一道长帘将这方病床和公共区域暂时格挡开来。
敞亮的白炽灯和安静的检查氛围让人有些压抑。
急诊部门的医生先是确认了曲宿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后，再边皱紧眉头边检查他身上的伤痕。
数秒后，他掀起眼皮，沉声问向站在一旁等待的晏清欢：“你是病人什么人？”
曲宿的脖颈、腹部，以及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红肿或瘀伤，一看就是他人外力造成的。虽然伤痕大多都是皮外伤，但密集程度看上去非常触目惊心。
加上这还是个未成年人，未成年人还不愿意开口说话，职业素养便驱使着医生提高了十二万分警惕。
晏清欢瞥了眼早已经醒过来、但仍然一动不动只维持着瞪大双眼盯着天花板的“僵尸”曲宿，微微叹气：“这是我远房表弟，今天突然找上我来了。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青春叛逆期玩儿离家出走，但看现在这样子，怕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如果医院这边有需要报警调查，我完全可以配合。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欺负他了。”
“远房表弟？多远？”医生仍然揣着一丝怀疑。他动手把始终一言不发的曲宿翻了个身，继续检查着后背的伤痕。
晏清欢顺着医生的动作搭了把手，纤长指尖帮着按住了掀起后不断滑落的衣服。
只是没想到，这后背上的伤更是让他不自觉睁大了双眼——硕大的鞋印状瘀伤横在后背，承受最大力度的突出脊骨处青紫一片，甚至肩胛骨上还落了几个明显是刚被烫伤的圆形痕迹……
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这起码都得是一桩刑事案件了。
晏清欢倒吸一口凉气，接着解释道：“他是我姥姥的舅舅的曾外孙，关系上就差着远了。而且我们家从南城迁到北城来发展也好几年了，除了比较重大的祭祀节日，我们都不太有机会见得着，真的远着呢。”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又怎么找到你的？按这关系看你们一点也不熟吧？”
医生的问话越来越严肃，像是随时准备着下一秒就要大喊“立刻报警”。
晏清欢耸了耸肩，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我也想知道呀，现在我被迫要多照顾一个人，我也很无奈的啊。”
晏清欢半真半假地扯着慌，配合他跑龙套锻炼出来的演技，外人看上去简直毫无破绽。
但这事情实在太刑了，晏清欢如果还不主动提出要报警，极其容易就会被医护人员打为虐待曲宿的同伙。
到时候就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只是没想到在他提出来之前，曲宿就先开“金口”拒绝了这件事：“不是我哥弄的，也不需要报警。”
“小朋友，寻求帮助是你的权利……”
“我说了不需要。”曲宿堵住了医生的话头，手上使劲把衣服拉回原位，而后闭上双眼像从来没发生过这些事情一样。
晏清欢和医生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晏清欢的角度看过去，曲宿颤抖的眼睫里明显带上了不耐烦，以及紧绷的下颌线所透露出的对浑身病痛的强行忍耐。
他没来由又想起下午在捺店入口看见的那伙人，他直觉曲宿想要私自解决那些事。
但这样的冲动对于一个未成年人来说太危险了。
尤其对方人多势众。
最终还是他选择了打破沉默，悄声道：“回头我再问问，麻烦医生您了。”
医生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在纸上唰唰快速写了几个药物，而后干净利落地撕下递给晏清欢：“这是后面要吃的药，退烧药必须得是饭后且体温超38℃才能服用，药膏分两种，一天至少得涂三次，到窗口那边缴费后就可以走了。还有，他过度营养不良了，十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身高，他的骨架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儿。回去得要多吃肉增强身体素质。”
晏清欢接过纸片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抱起曲宿上计程车的时候，手中感受到的重量甚至都没跑龙套时抱起的一个大沙袋重，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孩……居然十六岁了？
“好……我会的。”
晏清欢捏着纸片，在离开前警告曲宿道：“别想跑了给我惹一身麻烦，怎么着你也得把这吊瓶输完了再说。”
顺便还拜托了邻床的家属帮忙盯着这个“叛逆”少年。
结算窗口的大理石台面非常冰凉，手放在上面感觉能瞬间冻结成冰。
钱包也是。
晏清欢看着那几张大额红色纸币使出分身幻术变成零零散散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棕的……瞬间“啪”一下合上钱包，不敢再看。
等曲宿输完液，他搀扶着这个死要面子、三番五次甩开他手的少年往门口走去的时候，他的父亲晏国健小跑着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晏国健甚至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手上还沾满着废弃机油，掺了无数银丝的头发被冷雨淋得耷拉在额前，无一不是狼狈模样。
“爸？你怎么……”
“我听你经纪人说你来医院了。怎么回事，哪儿拍戏受伤了吗？”
晏清欢一听就知道晏国健是太着急了只把话看了一半。他明明跟宋葙说的就是遇到个受伤的小孩要送医院来。
他有些无奈地笑道：“不是我，是这小孩在剧组淋了雨高烧了，这不顺路送医院吊水来了。”
晏国健蹙起的眉头和紧扣的肩膀在得到确认后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嘴里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晏清欢双唇紧抿，一时间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个家已经没有了能让他们形成在北城打拼的稳固三角形信念，要是再少一个，晏国健会觉得他这孑然一点不存在也罢。
他装作轻松一笑，宽慰道：“爸你真是，别总这么自己吓自己，事情要学会往好的想嘛，我来医院也会是因为伤风感冒的小病的，用不着这么着急忙慌。”
晏国健搓了搓脏黑的指尖，嗫喏点头。
好半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晏清欢身旁那个小孩。
他的双眼在看清曲宿面容的那一瞬间闪烁了半分，而后有些不自然地问道：“这小孩……要送他回家是吧，那我们先……”
“我没家，我爸妈已经不在了。你们随便把我丢哪都行。医药费等我挣到钱了会以十倍还你，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就行。”
“空头支票还是算了吧，你出事了别让警察查到和我扯上关系就感恩戴德了。”
“……”
曲宿在这短时间的接触里以为晏清欢是一个虽然总圆润地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感但本色是善良的、且好看的人，没想到对方回怼起来是毫不留情的风格，一时之间支吾着没说出话来。
“清欢，这孩子要不……接来我们家住着吧。”
“什么？”
“不……”
“爸你在想什么啊？”晏清欢不解。
晏国健一向心慈他是清楚的，但眼下的经济状况并没有让他们做慈善的空间吧？
治母亲的病所需要的医药费太过高昂，那时候他们已经把身边所有能借的都借来了。母亲病逝后，他们需要还的款项没有二十也有十万。
这两年里爷俩日夜工作、不断自愿加班，满打满算、节衣缩食也得明年年底才能把所有借款还完。
现在晏国健居然破天荒地想要把一个陌生小孩接到家里？！
日子不过了吗？
晏国健似乎也有些踌躇，但半晌后他还是把晏清欢扯到一边，坚定地说道：“就是……这小孩挺可怜的。而且我看着他总想到如果我出什么意外了，你也能有……”
晏国健没有把话说完。
但晏清欢已经懂了。
晏国健希望他有个能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亲人”。
自母亲去世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结交过什么新朋友了。在他父亲的眼里，他似乎因为这个家庭变故变得内向、不再与人交谈，成了只会完成生存任务的麻木傀儡。
而父母双亡的曲宿，是最适合和他建立这种关系的人。
但这算什么啊？
强制性促成相依为命结局？迟来的伪二胎家庭？
还是这么牵强可笑的理由？
到底有当过他们是一个独立的人吗？
晏清欢头一次想要和晏国健吵架，他感觉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哽住了，但他还是尽量放低声音劝道：“爸你不能这么悲观把事只往坏的想。况且这小孩有亲有戚的，他怎么会愿意来一个非亲非故的家庭里生活？再怎么一厢情愿也得讲点根据，对吧？”
尤其是他们这样贫穷且尚在负债的家庭。
晏国健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提出来的想法有些荒唐，双耳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掌不安地互相搓动，但他仍然定定地望向晏清欢，满眼期望得到他的儿子的理解。
晏清欢觉得无法沟通，他咽了咽那口不太顺的气，丢下一句：“你非要把他接回去、他也同意的话，我不会阻止，但未来我一定不会负责他的事情。”
而后走到马路边拦计程车去。
雨已经停了，但风还在继续吹着。冰冷的潮气打在身上也难以消解像蚂蚁一样爬满心脏的郁闷和怒火。
他听到曲宿作为这件事的核心人物也在拒绝着晏国健的好意，但后来不知道他的父亲说了句什么，曲宿就闭嘴没有再反驳这个中年男人的好意了。
曲宿最终跟着他们回了家。
晏清欢一言不发地进门、换鞋、回房间，而后“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但当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曲宿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房间唯一的椅子上。
他冷嗤道：“还以为你是多倔的小孩，最终还不是为了几斗米折腰。”
回想起拍开他的那一掌，他的手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甩在一边，大大咧咧地面向曲宿坐在床角边，抬了抬下颌问道：“说吧，我爸和你说了什么了。”
他看见这小孩的时候可是对他的善意都充满着警惕，出医院的时候也同样执著地说着些不想欠别人什么的话，怎么他父亲三言两语就把这小孩给说服得同意来一个陌生的家庭里生活了？
然而曲宿只是沉默地盯着晏清欢的姿势盯了好几秒，盯得晏清欢浑身汗毛直竖。
好半天后，晏清欢终于败下阵来：“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曲宿咬了咬后槽牙，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刚刚那个动作，很像我舅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想逃，注定落脚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