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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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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点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或许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根本就没有平静,那点虚假的和平被撕开。
继厨房绿萝伤人事件后,类似的情况开始频繁出现。
花坛里看似无害的蔷薇会突然张开利口,划伤路过孩童的脸颊;角落里无人注意的苔藓分泌出带有腐蚀性的粘液;甚至有人声称看到藤蔓在夜间如蛇般蠕动……虽然大多没有造成致命伤,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管理方下令大规模清理一切非食用的植物。
人们拿着工具,带着恐惧和厌恶,将绿化带、盆栽、甚至墙角的野草统统铲除焚烧。
焚烧产生的浓烟整日笼罩在避难所上空,混合着焦糊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然而,伤亡并未停止,反而有加剧的趋势。
被变异植物刺伤或沾到汁液的人,伤口极易恶化、感染,高烧不退,甚至出现攻击倾向。医疗点人满为患,王医生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药品储备飞速消耗,而新的补给遥遥无期。
夜晚的帐篷区不再安宁,压抑的哭泣、痛苦的呻吟和关于“植物成精”、“末日审判”的低语在黑暗中飘荡。
虞幸是营地里唯一一个没有遭受过植物攻击的人,大家对他的依赖更重了。诸如搬花拔草等一系列亲密接触植物的事,都交给了他。
重担在身,虞幸白天更加忙碌了,只有晚上才有空搞他没完成的大事。
在确认纪荒呼吸平稳似乎睡熟后,虞幸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悄悄坐起身。他摸出那张失而复得的全家福,又找出一把小刀和吴钥匙如约送来的银链。
不知道他打哪儿弄来的,这副光景里还能找来这么精细的东西。
虞幸小心地将银质相框的边缘撬开,取出里面的照片。照片上,一家人亲密的依偎。
他用手指在三个人像的上半身大致圈了一个圆,打算按照这个范围裁剪一下,嵌入那条项链里,这样纪荒就可以随时带着。
不过当虞幸准备下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沿着照片中纪荒和他母亲的部分,小心地裁剪下来,将纪承岳的部分彻底剔除。
他裁得很仔细,边缘整齐。然后将裁好的照片重新放入银托,扣好,再将那根细细的银链穿过挂环。
一条简陋却独一无二的项链完成了。月光下,小纪荒的笑脸在银框里熠熠生辉。
就在虞幸端详着手中成品,想着等纪荒生日时给他一个惊喜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和布料撕裂声!
“老鼠!好多老鼠!”
“帐篷!我的帐篷被咬穿了!”
“啊——!它们咬人!”
惊恐的尖叫瞬间划破夜空!整个操场帐篷区炸开了锅!
虞幸一惊,连忙将项链塞进口袋,掀开帐篷一角向外看去,只见月光下,黑压压的鼠群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出。
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体型比寻常老鼠大了不止一圈,门牙尖锐突出,正疯狂地啃咬着帐篷布料、背包,甚至攻击来不及躲闪的人!
原来厨房里怎么抓都抓不到的老鼠,都在这儿了。
一个中年男人惨叫着想跑回帐篷,却被几只老鼠窜上裤腿,狠狠咬住小腿,他踉跄倒地,瞬间被更多的鼠群淹没,只能发出绝望的嚎叫,身体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纪荒!”虞幸头皮发麻,厉声喝道,
他们的帐篷也没能幸免,底部已经被咬开了好几个破洞,几只硕大的老鼠正试图钻进来!
“纪荒!快醒醒!”虞幸连忙推醒纪荒,抄起旁边一根用来支撑帐篷的短棍。
纪荒瞬间清醒,看到眼前的景象,眼神一冷。他动作极快地从暗格里摸他的那些武器,但面对潮水般的鼠群,枪和弩的作用都很有限。
“用这个!”虞幸将短棍塞给他,自己抓起另一个断掉的帐篷支架,“小心!它们会咬人的!”
两人背靠背,纪荒坐在轮椅上负责前方和侧翼,虞幸站着护住后方和上方。
第一波老鼠吱吱怪叫着扑上来,虞幸挥动支架,奋力拍打,纪荒则用短棍精准地击退或戳翻试图靠近的老鼠。他的动作冷静狠厉,每一次击打都直指要害。
污血在他面前飞溅,鼠尸很快堆积。
“不能困在这里!去火堆那边!”纪荒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冷静,他瞥见远处操场上为了驱寒而点燃的几处篝火。
虞幸立刻会意,一边挥舞支架开路,一边奋力推动纪荒的轮椅,朝最近的篝火冲去。
沿途不断有老鼠从阴影中窜出攻击,纪荒的短棍如同长了眼睛,总能及时格挡或击杀,为两人清理出一条血路。
在这激烈的对抗中,虞幸的心脏却因另一种发现而狂跳不止。
那些疯狂撕咬一切活物的变异老鼠,在扑向他时,动作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微不可查的迟疑。
有几只甚至擦着他的裤腿掠过,带起一阵腥风,却转而扑向了旁边一个正惊恐尖叫、试图逃跑的女人,在她腿上撕开一道血口。
它们……在避开我?
这个认知让虞幸遍体生寒。他不敢细想,只能更加用力地挥舞木棍,装作毫无察觉,将靠近的老鼠通通打飞。
就在这时,一只格外肥硕、动作迅捷的老鼠不知从哪里窜出,凌空扑向纪荒的脖颈!角度刁钻,纪荒的短棍刚击退另一侧的攻击,似乎回防不及!
虞幸瞳孔骤缩,几乎是想也没想,侧身就挡了过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咬到纪荒!
但身体刚动,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炸开——如果老鼠在靠近他时又突然转向或停止,纪荒一定会发现的!
电光石火之间,老鼠的尖牙几乎要触碰到虞幸,恐惧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咻——砰!”
一根短棍脱手飞出,带着破风声,精准狠厉地砸在那只老鼠的头部!
老鼠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巨大的力道击飞,撞在不远处的断木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是纪荒。
虞幸心脏还在狂跳,他看向纪荒,对方正随手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木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尽管虞幸觉得,纪荒可能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火!用火!” 终于有人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嘶声力竭地喊道。
这喊声如同醍醐灌顶。
幸存者们开始拼命扯下燃烧的帐篷布、点燃散落的木条,制造出一个个挥舞的火把或扔向鼠群的火团!
火焰果然有效。变异老鼠依旧保留着畏光的本能,灼热和光亮让它们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开始混乱。
虞幸和纪荒也终于冲到了篝火旁。灼热的火焰逼退了最近的鼠群,两人背靠火堆,压力大减。
纪荒迅速观察四周,指向不远处一堆散落的物资:“那边!铁罐!可能有油!”
虞幸毫不犹豫,再次推着轮椅冲过去。纪荒用木棍精准地挑翻几个罐子,里面残存的液体流淌一地,虞幸则顺势将一根燃烧的帐篷杆扔过去——
“轰!”
火苗瞬间窜起老高,形成一道灼热的屏障,将一大片鼠群隔绝在外。
更多的人开始效仿,利用一切可燃物制造火源,操场渐渐被分割成一个个燃烧的孤岛。
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疯狂的鼠潮终于在炽热的火光和持续的反抗下,开始退却,如同它们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废墟的各个缝隙和黑暗的下水道口中。
曙光微露时,劫后余生的人们望着满目疮痍的营地,倒塌的帐篷,散落的血迹和鼠尸,脸上只剩下麻木和绝望。伤者的呻吟哭泣不绝于耳。
虞幸和纪荒也失去了他们的帐篷,精疲力竭地蹲在半塌的教室台阶前。纪荒的轮椅沾满污秽,虞幸也是手臂酸痛。
他偷偷觑着纪荒的侧脸。
少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用一块脏布仔细擦拭着轮椅上的污血,动作专注,仿佛那是件昂贵的宝物。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这个世道里,如果这把纪荒赖以生存的轮椅坏了,虞幸很难再给他弄一把新的。
虞幸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他想问:刚才那老鼠……你是不是看到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但他不敢。
他害怕一旦问出口,某些勉强维持的平衡就会被彻底打破。
他害怕纪荒讨厌他,排斥他,孤立他,正如他因为失去听力这么多年接受的一切。
他听不见,是个怪物。
这种恐惧和茫然他无法跟任何人分享。他甚至在心底疯狂呼叫过系统,希冀这莫名的“亲和力”是什么穿越附赠的金手指,是能在末世生存的依仗。
但系统的回答冰冷而机械:【未检测到宿主身体异常数据波动。植物与动物行为异常属于本世界环境演变现象,与宿主无关。】
与宿主无关。
这否认让他更加心凉。如果不是系统的原因,那这种异常……很可能真的源于他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已经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变得和那些疯狂的老鼠、变异的植物……成了“同类”。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嘛?”
纪荒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打断了虞幸纷乱的思绪。他依旧低着头,像在跟纪荒话家常。
虞幸心头一跳,有些仓促地应道:“啊?哦……我、我有点事。”
“什么事白天不能干?”纪荒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虞幸有种被看穿的心虚。
“白天……白天我很忙的呀!”虞幸的思绪逐渐转移到对话上,“要帮忙,要干活……”
“谁让你爱给人当冤大头。”纪荒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
他对虞幸白天被那些志愿者或居民支使得团团转、几乎有求必应的样子早就看不过眼了。
“我不睡觉才能在有危险的时候喊你起来啊,我时时刻刻在保护你呢。”虞幸谄媚又夸张地说,他已经熟练掌握给纪荒顺毛的方法了。
这种倒牙酸的话,纪荒听一百遍都很不适应,不知道虞幸为什么可以说的这么轻松。
虞幸又自顾自的夸起来,但很显然另有目的:“你打老鼠也好准啊,纪荒,上学的时候肯定是篮球队的。”
他其实对篮球一窍不通,只是感觉打篮球的人可能比别的运动扔棍子更准一点。
纪荒撇了虞幸一眼,这个话明显到不是傻子都能听懂,半晌,吐出几个字:“我没去学校上过学。”
他不接虞幸试探的话茬。
“你认不认识姜存啊?”虞幸坚持不懈。
纪荒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冷淡:“不认识。”
纪荒耍无赖的时候,虞幸总是没什么办法。
虞幸盯着他看了半天,转过头嘟囔了一句,“匹诺曹。”
纪荒眉头微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