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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劫后余生的代价惨烈。

      安置点近半帐篷被毁,物资损失惨重,伤患挤满了本已不堪重负的医疗点。

      深秋的寒意随着天色渐晚,开始无情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虞幸和纪荒彻底失去了他们末世后第一个短暂的小家。

      和其他一些无家可归者一起,被暂时安置在一间还算有屋顶、但窗户破损、墙壁开裂的半塌教室里。

      地震的风险难以预测,但与即将到来的寒夜相比,似乎已不值一提。

      教室地面冰冷,他们找了些还算干燥的碎布和废纸垫在身下,勉强凑合。

      夜幕降临,寒气刺骨。

      虞幸白天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蜷缩在单薄的毯子里,还是冷得牙齿打颤,不知不觉就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纪荒,靠了过去。

      纪荒睡眠浅,半夜被冻醒,发现虞幸整个人几乎拱进了自己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往胸口里扎。

      他想推开,但身体僵得很,手脚都冷得要命,脸上的血反而都冲上来。

      胸前铺面而来的呼吸,温暖又潮湿,连带着他的心也生满青苔。

      一种陌生的、湿滑的躁动在疯狂滋长。

      太近了。

      近得能听到对方胸腔的起伏,能想象那温顺无害的表象下,鲜活跳动的脉搏。

      纪荒控制不住伸手,手掌捂住虞幸的口鼻,感受手心一点点湿润,他有种克制不住把虞幸溺死在手心的冲动。

      为什么?

      自从母亲离世后,虞幸是他遇到,对自己最好的人了,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些女佣说得没错。

      他是个扭曲的怪胎。

      纪荒的耳朵跟着脸一起红的滴血,虞幸的脸也因为缺氧泛红,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紧贴的身影,仿佛一对耳鬓厮磨的恋人。

      直到虞幸感觉难受,纪荒才松开手。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让虞幸靠得更稳些,然后将自己那件相对厚实的外套小心地盖在了虞幸身上。

      就在他调整姿势时,借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虞幸侧躺着脸,柔软的黑发因为蹭动而有些凌乱,露出了他一直小心遮掩的左耳。

      而此刻,一个小小的、金属质感的、造型精密的微型装置,正从虞幸的耳道里滑出半截,细长的导线若隐若现。

      是助听器。

      纪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之虞幸迟钝的反应、慢半拍的动作,想起他有时会下意识侧过头倾听的动作,想起他总是梳理左耳边的头发……

      原来如此。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纪荒心头,混杂着恍然、卑怯的窃喜、找到同类的了然,以及更多沉甸甸的东西。

      小怪物。

      纪荒动了动嘴型无声的说。

      他盯着那小小的助听器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地将滑出的部分往里推了推,然后拉过自己的外套,更严密地盖住了虞幸,连同那只耳朵一起遮住。

      前有植物变异,后又老鼠发狂,资源本就匮乏的安置点现在已是摇摇欲坠。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开启了艰难的清理和重建。

      因为外面的环境可能会更差,而在这里起码有机会等到救援。

      虞幸依旧热心的投入了劳动,帮忙清理废墟、搬运物资、在厨房打下手。他干活卖力,笑容温暖,总能让惊魂未定的人们感到些许慰藉。

      不过虞幸也是有所图的,作为“酬劳”,厨房负责的张阿姨把剩的最后一个蔫巴的苹果,偷偷塞给了他。

      虞幸打算把这个苹果作为纪荒的生日蛋糕,没有蜡烛,他打算用一根干枯的树枝代替。

      虞幸正用刀仔细削树枝调整形状,一个身影悄悄溜进了厨房,是吴钥匙。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狼狈,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衣服也破了好几处。

      虞幸一抬头看见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啧,你这话说的,我有那么讨人嫌吗?”周骁扯了扯嘴角,抓了两把头发,试图挽回点面子:“我长得也不赖吧。”

      这样反而显得他更潦草了。

      “这儿没东西给你拿了。”虞幸实话实说,目光扫过他鼓囊囊的衣兜。

      刚遭受过鼠患,厨房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一干二净。

      周骁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来就只能干这个是吧?”

      “那你来干嘛?”虞幸继续削着树枝,头也不抬。

      周骁难得有些词穷,眼神飘向墙上鼠患留下的破洞,没话找话,“你这儿墙上的洞挺别致啊,哈哈。”

      虞幸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周骁表情僵掉,他觉得实在别扭,终于破罐子破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急促,“昨晚……,你没事吧?”

      虞幸摇摇头。

      “那小子呢?”

      “也没事。”

      “那真可惜。”

      虞幸抬起眼皮看他。

      周骁不自在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撇了瞥嘴,不情愿的转移话题:“你捣鼓这玩意儿干嘛?插个烂苹果……”

      “给纪荒过生日。”虞幸坦然回答,继续打磨树枝尖端,想让“蜡烛”立得更稳些。

      过生日?

      周骁恍惚了。

      这种闭眼都不知道明天看不看得到太阳的鬼日子,居然会有人记得给另一个人过生日。

      从来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年生的。胡同里没有钱的家庭都是这样过的。

      生日那是有钱人才过的东西。

      大家都这么说。

      原来没有钱也可以过生日。

      周骁突然觉得没意思,他鬼使神差的说,“我今天也过生日。”

      虞幸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吴钥匙,你说谎说得好假。”

      周骁不在乎地挑挑眉,“你又不是那小子亲妈,对他那么好干嘛?”

      “纪荒对我也很好啊。”虞幸语调理所当然。

      周骁看着他那副毫无阴霾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某种冲动达到了顶点。

      “跟我走吧,虞幸。”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和急切:“我知道去曙光城的路子,那边已经有完善的安全区了。”

      其实他又在骗人。

      这也不是周骁第一次骗人。

      他就是个小偷,他也想过生日。

      虞幸彻底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

      就在这时,厨房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纪荒操控着轮椅,停在门口,面无表情。目光先落在凑得极近的周骁和虞幸身上,然后扫过虞幸手里的树枝,最后定格在周骁脸上。

      空气瞬间凝滞。

      周骁脸上又挂起那副痞气的笑,熟练得打招呼:“纪大少爷,好久不见啊。”

      纪荒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得像冰:“你谁?”随后转向虞幸,“不是让人带话,说有事找我,让我提前回来?”

      显然,他是被人用虞幸的名义叫回来的。

      虞幸一脸茫然:“我没……”

      周骁脸色变得难看,他感觉这小子就是在挑衅他。

      虞幸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打算跟纪荒回去。他拿起那个插着苹果的树枝,准备绕过周骁。

      然而,周骁就那样杵在厨房通往门口的唯一过道上,抱着手臂,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虞幸停下,很有礼貌地提醒:“麻烦可以借过一下吗?”

      吴钥匙笑了笑,但没有动。

      纪荒则操控轮椅,向前滑动了半步,跟在虞幸身后,体贴地翻译:“让你滚,没听到吗?”

      “靠!”

      吴钥匙揉了揉被纪荒撞开发青的小腿,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低骂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

      回去的一路上,纪荒都冷着脸,操控轮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留给虞幸一个写满“我不高兴”的背影。

      虞幸小跑着跟上,试图找话题:“你怎么提前从医疗点回来了?不是说要帮忙到很晚吗?”

      纪荒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王医生把那边封了,只留了几个穿防护的进去。用不着我了。”

      虞幸“哦”了一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快,偷瞄了一眼系统上的数值面板。

      没变化,很好。

      还差最后4点……他今天势在必得。

      两人没有回那个嘈杂拥挤的大教室,虞幸拉着纪荒,拐到了校园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小花园,现在只剩下枯藤和碎石。

      “来这里干嘛?”纪荒蹙眉。

      虞幸没回答,只是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插着蔫苹果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举到纪荒面前,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

      “纪荒!生日快乐!”

      纪荒看着那个简陋到滑稽的“苹果蛋糕”,以及虞幸脸上毫不作伪的兴奋,脸上有一丝愣神。

      车祸以后,这种事就离他很遥远了。

      那时候他有来往的朋友,恩爱的父母,优越的家世,傲人的天赋。

      他会在豪华的别墅里,有一个盛大的派对,很多人都会来,酒杯闪烁着水晶吊灯的光,悉数碎裂在尘封已久的记忆力。

      “快许愿啊!”

      “不许。”

      “那我帮你许!”虞幸从善如流,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纪荒下意识问:“许了什么?”

      “希望你的腿能快点好起来!”虞幸眼睛弯成月牙,说得轻易,仿佛这是个明天就能实现的简单愿望。

      纪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他移开视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不是不能说吗?”

      “为什么不能说啊?”虞幸不解。

      因为,会不灵。

      纪荒在心里这样想,但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我瞎说的。”

      虞幸也不深究,献宝似的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子,下面坠着小小的相框吊坠。“看!这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我重新弄了一下,这样你就能一直戴着了!”

      纪荒接过项链。冰凉的银链躺在掌心,带着虞幸的体温。

      他认得这张照片,原本是放在纪承岳书房桌上的三人合照。现在,只剩下母亲温柔的笑脸和年幼的自己。

      虞幸把纪承岳的部分剪掉了。

      不止是剪掉……他应该是在那片危险的废墟里扒找了很久,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才把这个相框带回来。做成这样一条项链,又需要花多少心思和时间?

      他为什么要做呢?为什么会在乎自己的喜恶,记得自己的生日,为什么……没有跟那个明显对他有意的吴钥匙离开?

      哦不,他走不了——是自己故意的。故意打断他们的交谈,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故意用最冰冷的态度驱赶外来者。

      你已经选择了我,你不能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幸都有些忐忑了,才听到他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罕见温和的声音:

      “谢谢。”

      没有刻薄,没有嘲讽,一点都不像纪荒说话的样子。

      然而,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却让虞幸暗自撇了撇嘴——求生欲数值只吝啬地向上跳动了2点。

      真是抠门。他在心里嘀咕。

      不过他不会扫寿星的兴。

      虞幸凑近些,指着照片:“你妈妈好漂亮。”

      “嗯。”纪荒的目光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抚过相框玻璃,“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女性。” 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她是……出车祸去世的。”

      虞幸想了一会儿问:“是你爸开车撞的吗?”

      纪荒转过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不是你干嘛那么讨厌他啊?”虞幸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他开的车。”

      纪荒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重新变得阴郁。

      短短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或许是无能,或许是疏忽,或许是别的什么,但结果就是,母亲没了,他的腿也毁了。

      连同那个曾经光明的未来,一起葬送在那场事故里。

      虞幸不能体会这种感情。

      但他知道纪荒从来不说出口的思念,就像他会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想念他的父母。

      他有一个十分幸福的童年,只是匆匆流走了。

      纪荒摩挲着项链,忽然又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虞幸,问了个突兀的问题:“你不会……把纪承岳的照片,自己一个人偷偷留下来了吧?”

      虞幸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摇头:“我留那个干嘛?”

      “薄情。”纪荒评价,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虞幸被他这反复无常弄得有点懵,这到底是希望他留还是不留啊?

      没等他想明白,纪荒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虞幸沉默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地讲:“我觉得……他挺有钱的,也……嗯,长得还行吧?对人也……挺客气的。”

      他努力找出一些当初他说服自己的瞎话。

      纪荒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刻薄,“没拿鞭子像对待狗一样抽你,就算‘温柔’了是吧?你无非就是图他的钱吧?”

      虞幸翻了个白眼。

      他不是都知道吗?

      问问问,就知道问!

      虞幸决定,明天的土豆,只分给纪荒一个,他自己要吃三个。借此惩罚他对自己的言语过于刻薄。

      不过现在都是纪荒下厨了。张嘴等吃饭的人好像不是很好指手画脚。

      算了,谁叫他是长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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