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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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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好大啊。”虞幸挨着车窗坐着,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外面飞掠而过更加荒凉扭曲的景色。
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砾和枯草,疯狂地抽打着车身,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厉鬼在挠窗。
短暂而温馨的修整后,他们重新上路。
天气依然干冷,呼吸都仿佛能带走喉咙里最后一点水分,皮肤紧绷得人发疼。
“风大你一脸忧心忡忡什么?”坐在旁边的李锐听到他的嘟囔,觉得有些好笑。
“我们的车子很重吗?”
“你担心被吹走?”李锐忍不住笑出声,他觉得虞幸这杞人忧天的样子有点可爱,“咱们这可是军用重甲车,底盘稳着呢,又不是纸糊的。”
“可是外面树在飞欸。”虞幸指了指外面。
李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不以为意,但很快,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棵小树,竟真的被狂暴的气流连根拔起,像个轻飘飘的稻草人一样,在昏黄的天空中被撕扯、翻滚,瞬间就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沙尘后面。
不仅如此,视野所及,更大的沙尘如同黄色的巨浪,正从西北方向以惊人的速度滚滚而来!
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急剧下降。
“操!” 李锐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前排传来陆绎沉重而果断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讯器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注意!沙尘暴!全体戒备!关闭非必要通风口,检查固定装置!”
他的话音刚落,车队最前方已经传来刺耳的刹车和碰撞声!
狂风的力量远超预估,打头的车辆被横风吹得猛然偏移!
“稳住方向!” “跟紧前车!”
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的指令和惊呼。
然而,大自然的狂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黄色的沙墙转瞬即至,瞬间将整个车队吞噬!
能见度降至不足五米,耳边只剩下鬼哭狼嚎的风声和沙石拍打车体的巨响,仿佛有无数巨手在摇晃、撕扯着这些钢铁造物。
“砰!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的侧倾和失重感传来!
虞幸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狠狠撞去!
是他们的车!
厚重的装甲车在持续不断的的狂风猛击中,加上路面的塌陷,竟然被掀翻了!
车厢内瞬间一片混乱,物品飞散,惊呼四起。
虞幸撞在坚硬的厢壁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纪荒。
碰上了一只也朝他而来的手。
紧接着两人,连人带轮椅被甩到了车厢另一侧,发出一声闷哼。
“都别慌!检查自己情况!报告!” 陆绎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尽管他自己也被撞得不轻。
他快速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摸索着找到应急灯打开。
昏暗的灯光下,车厢内一片狼藉。
大刘额头撞破了,血流不止,但意识清醒,正骂骂咧咧地试图撑起身。小陈似乎扭伤了脚,疼得脸色发白。李锐情况稍好,正在帮忙固定散落的装备。
虞幸额头也擦伤了,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正手脚并用地朝纪荒那边挪动。
更糟糕的是,翻倒的车体在狂风中不断被推动、刮擦,车门因为变形已经很难打开,而通讯也因强烈的电磁干扰和物理损坏几乎中断。
“队长!风太大了!车门卡死了!外面……外面好像有兄弟被吹飞了!” 李锐透过破碎了一角的车窗望出去,声音发紧。
昏黄的沙暴中,隐约可见远处有身影在挣扎,但瞬间就被狂沙吞没,根本无法施救。
陆绎脸色铁青,他当机立断,“所有人,把车里的安全绳找出来!立刻!”
小陈忍着伤痛,迅速翻找出几捆结实的登山绳。
“听着!” 陆绎的声音盖过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两个人一组,用安全绳把自己和车厢内最牢固的固定点连接!如果……万一车体解体或者我们必须弃车,两人之间也用短绳连接,强带弱,存活几率更高!快!”
这是最无奈也是最现实的选择。在无法互救的情况下,至少保证不落单。
“我跟你一组,然后你弟弟跟着……”
李锐立刻拿起绳子,下意识朝虞幸那边去,甚至比陆绎还要快。
虞幸却转头用那截绳子在自己和纪荒之间捆了好几圈。
彷佛这样可以让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没了轮椅,显得纪荒格外的狼狈。
纪荒只能瘫坐在地上,没话说,却顺着虞幸的动作加固了几个打结点。
然后给人擦了擦额头,弄得虞幸呲牙咧嘴。
李锐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这两人绑一起,不是纯找死吗……
“我来。” 陆绎打断了李锐的思绪。
他拿着两段绳索,快步走到虞幸和纪荒旁边,动作麻利地将一段绳索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特制的战术挂点上,另一端则是一个带有自动锁扣的环。
“你们两个,用这个环,扣在腰带上,或者衣服最结实的地方。我们三个连在一起。” 他的意思是,由他来作为“强”的支点,同时拉住虞幸和纪荒。
这样看似更稳妥,但陆绎一个人要负担两个人的重量和风阻,在如此极端的天气下,风险同样巨大。
“队长,这太危险了!还是让我……” 李锐急道。
“执行命令!” 陆绎厉声打断,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将锁扣递到了虞幸面前,眼神锐利,“快!”
虞幸看着陆绎不容置疑的神情,犹豫了下,还是接过锁扣,在自己腰间皮带上找了个位置扣好。
陆绎检查了一遍连接,确认牢固。大刘和小陈也互相绑好,并固定在车体结构上。
就在众人刚刚完成这简陋的保命措施时——
第二波、更加恐怖的沙暴前锋,如同海啸般拍击而来!
如果说刚才的风是狂暴,那么现在的风就是毁灭性的。
风声变成了近乎实质的、连绵不断的轰鸣,砂石不再是击打,而是如同子弹般横扫一切!
翻倒的车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
“抓紧——!” 陆绎的吼声淹没在风雷之中。
透过破碎的车窗,虞幸惊恐地看到,外面已经完全变成了昏黄的地狱,甚至分不清天地。
固定他们的车体在狂沙中剧烈滑动、翻滚!
“咔嚓——!”
一声脆响,不知道是车窗彻底碎裂,还是车体某处断裂。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猛地袭来!
虞幸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是可怕的拉扯感!
系在他和陆绎之间的安全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陆绎低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双脚死死抵住车厢地面,额角青筋暴起,试图稳住身形,拉住虞幸和纪荒。
就算对于一个强大的小队队长也是件很困难的事。
绳索在极致的力量下开始出现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虞幸能看到陆绎因为过度用力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充血的眼睛。
陆绎队长真是一个很正直又有责任心的人。
风沙卷石中,虞幸这样想。
其实再坚持一会儿,绳索也是要断的。
还会连累陆绎和他们一起被吹走。
他不想陆绎和他们一起,人只能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
在又一波更猛烈的拉扯袭来、绳索发出清晰断裂声的瞬间,虞幸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锁扣!
“虞幸——!!!” 陆绎目眦欲裂的怒吼被狂风撕碎。
解脱了与陆绎的连接,狂暴的气流瞬间将他卷起!
但他最后的意识,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用双臂抱住了旁边的纪荒,将身体紧紧贴在纪荒身上。
下一秒,天旋地转,无边的黑暗和窒息般的沙尘吞没了所有感知。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虞幸在剧烈的颠簸和撞击中勉强睁开眼,满嘴都是沙子,视线模糊一片。
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和纪荒一起,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在沙暴中翻滚、抛掷,离那辆翻倒的装甲车,离陆绎、李锐他们……越来越远。
耳边只剩下风的咆哮。
他感觉到纪荒也在抱紧他,将脸埋在他颈侧,徒劳地试图为自己遮挡一些风沙。
唉,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老不能抽卡呢?
真是浪费。
失去意识前,虞幸惋惜的想。
沙暴的余威尚未散尽,天空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
苍茫的荒野上,两个狼狈的身影在逐渐稀疏的沙尘和初降的雪花中艰难前行。
虞幸背着纪荒,每一步都深深陷进被风塑造成波浪状的沙土里。
他的左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无力地垂在身侧,只能用相对完好的右臂和腰背的力量,尽量稳住背上纪荒的重量。
“纪荒,我的手好痛。”虞幸一边说着,一边扭头想去看纪荒的嘴型。
他听不见,只能依靠这种方式判断纪荒说了什么话。
因为风暴,他的助听器不知被狂风卷到了哪个角落,而纪荒的轮椅早在车厢的时候就已经顾不上了。
出乎虞幸意料的是,当他连比带划、艰难地向纪荒说明自己“听不见了”时,纪荒的反应异常平静。
那双总是盛满阴郁的黑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沉寂。
好像他早就知道一样。
世界兜兜转转是个轮回。
情况仿佛又回到了地震后刚从废墟里把纪荒挖出来的那一天,虞幸再次背着他往前走。
纪荒趴在他背上,很安静。
虞幸的手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纪荒就迅速用能找到的碎布条和断掉的绳子,将虞幸变形的手腕固定了。
至于他自己同样受伤的手?他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不过纪荒只是用手捂住了虞幸的耳朵,把他的头掰正。
“看路。”
虞幸能感觉到,纪荒的指腹轻柔地替他掩了掩耳廓。
仿佛在隔绝他自己发出的、可能伤害到别人的噪音。
尽管虞幸是个聋子,他不见。
以前院子里的小孩总是拿这个嘲笑他,一开始他听不懂,还是乐呵呵凑上去想跟大家玩。
母亲就会抱着他哭。
虞幸不懂。
后来父亲给他带回来一对小耳塞,教他放进耳朵里。他懂了,因此他努力地模仿练习,控制自己的音量音调。
再后来父亲母亲走了,虞幸已经可以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现在又不正常了。
“纪荒,你干嘛捂我耳朵,” 虞幸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因为不解和身体的不适而拔高,变得更尖利了些,“你,应该,捂你自己的。”
“耳朵冷。”
“我肯定很吵。”
“没错。”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有。”
“唉,我觉得你可以在我后背上,写字,这样,我就知道你说什么了。”
“当聋子要求还那么多。”
虽然这么说,但纪荒那只搭在虞幸颈侧的、同样受伤的右手,却微微动了动。
他避开了严重变形的手指,用还能勉强使上一点力气的小拇指,在虞幸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的颈侧皮肤上,轻轻地画了一个“√”的形状。
微凉的、带着沙砾粗糙感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痒意,清晰地传来。
惹得虞幸笑出声,“好痒啊。”
纪荒勾了勾嘴角,小拇指又故意在他颈侧蹭了两下。
虞幸果然被他蹭得缩了缩脖子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沉啊。”
“想偷懒直说。”纪荒嘴上说着,手指画了一个叉号。
雪下得更密了。
细小的雪花从灰黄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妄图覆盖荒芜的大地和沙暴留下的痕迹。
“下雪了,纪荒。”
“嗯。”
“好漂亮,你肯定也喜欢。”
“丑,不喜欢。”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欸。”
“……神经病。”
雪花落在虞幸卷曲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微凉的水汽。
他眨了眨眼,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