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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前尘旧,恩怨蒙(二) ...

  •   第二十六章·前尘旧,恩怨蒙(二)

      不知何时,原先那火折子又灭了,她只好又点燃一张。

      顾安南靠着石墙,眉头微微蹙着,额头上全是一滴又一滴往上冒的冷汗,他胸膛起伏,似乎深深地困在痛苦之中。赵光义平躺在她的衣摆上,眉目渐渐舒展,她也安心下来。

      “放心,晋大人死不了。”顾安南虚弱地说,“今儿我帮你们开封府一次,明儿你们休想要我小命。”

      过了一会儿,顾安南苦笑一番:“罢了罢了,拿去给你,我这儿小命也就值这么一点钱,那还算个屁。”

      她并没有接过顾安南给的钱袋,而是默默地将它重新推给顾安南。她站起身,打着再寻算三春的名义,说还要去那白骨堆里找找看,却被顾安南叫住了。

      “少侠,你倒不如等他自己过来。”顾安南看了一眼霸刀,在她困惑的目光中,抬手将朝生暮落花之毒抹在刀锋上,“前尘恩怨未了,我也想找个机会,跟他叙叙旧——咳咳——”

      未等他把话说完,一把雁翎刀就横穿过他的胸膛。顾安南神色稍顿,煞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动容,他垂眸看着那把雁翎刀,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说了一句:“小白眼狼。”

      她也横起侠骨香,挡住赵光义,目光死死地盯着来人。

      来人身着暗蓝色的衣袍,翅帽歪歪扭扭,脸上还都是土灰,他双目无神,像一汪死水般,只落在顾安南一个人身上,丝毫没有留恋在她和赵光义那边。

      顾安南支着身子缓缓站起,按住算三春肩膀,那刀穿破脊背,刺破衣袍,刀尖还滴着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慢慢走到算三春眼前,咳出一口血。血滴在算三春的衣袂上,绽起片片红梅。

      “寻着这霸刀来的?”顾安南气若游丝。

      她道:“为何如此肯定?”

      “方才咱们在石墙那边大打一架,我不就把你引到这里了?”顾安南回过头,语气哀怨,“那霸刀煞气甚重,稍有疏漏,就会成这霸刀的祭品。”

      她上前一步,想到在客栈里店小二的话,说十五年前来这祭拜的人都无故消失,那会不会......这些人都成为霸刀的祭品,所以那些白骨,未必都是英灵,也有一部分是来这儿祭拜英灵的普通百姓。

      “只是,算公子本就与霸刀缘分颇深,以至于他并没有变成祭品,反倒成为霸刀的......追随者?”顾安南将信将疑地道,“当然,前尘旧事,恩怨渺茫,到今日确实需要一个人来了结此念。”

      说罢,顾安南一下子咬住算三春持刀的手腕,力道很深,立马就咬破了皮,见到了血,血顺着地砖的缝隙流淌到那堆破碎的白骨里。只在须臾之间,那堆白骨从碎裂再顺着血液慢慢拼凑,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朝顾安南和算三春这边袭来。

      “你记起来多少?是不是还有些断裂?没关系,今日哪怕你我都被这堆白骨杀死,我也必须让你永远恨我!”

      “顾安南这是怎么回事儿?”她把赵光义安置在较为安全的地方,提着侠骨香就往前冲,“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顾安南抽出雁翎刀,抛给了算三春。

      “如果我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恨你,你该如何是好?”顾安南看了一眼她,“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审我,来为你的故园报仇雪恨吗?正好,我们一边打一边审,什么问题,你可都要问得明白!”

      *

      十五年前正是天福年间,那会儿的月光比现在还要消瘦。契丹铁骑攻破开封后,流民四窜。他哼着小调,拿着拂尘,正逆着人群往城里走,但这一身衣着相对于旁人来说,实在是太像模像样了,一路上引起不少人审视打量的目光。

      他只眼看着眼前抱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目光流转在那稍大一点的孩子身上,良久,他才直视女人警惕的目光,道:“此孩不凡。贫道看着似是紫薇星在世,颇有......帝王之相。”

      结果不出所料,那女人打了他一巴掌,骂骂咧咧地绕过他。闻言,他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被打红的脸,继续逆着人群走去。

      至于黄河北营,他先扔给守营官兵一令牌,而后撕下那张面皮,踩着面皮进了营地。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又颇具少年意气的脸,虽谈不上好看,但起码看到这张脸有一股安心在。

      “算公子。”官兵抱拳躬身。

      算三春朝二位点点头,而后七拐八绕去了大帅的营帐外。还未掀帘,就听到里面拍板子的声响。

      他脚步一顿,忙问哭着跑出来的侍从。

      侍从认得他,忙说:“算公子,度大帅......度大帅要死啊!!!”

      一听,算三春也失了分寸,忙掀帘入帐,看到度若飞跪在地上,上半身衣衫褪去,露出布满刀痕和风霜的肌肉,旁边还有两个人举着木板,用力地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身上。度若飞嫌还不够似的,让那两个人继续用力。

      “度大帅!”

      “度大帅,万万不得啊!”

      “闭嘴,我说打便打,打死也罢,打死也罢!”度若飞愤愤地道。

      算三春凑上前,一挥拂尘,跪在度若飞身前:“大帅!”

      “算公子!”

      “算公子,只有你了,快救救大帅!”

      他忙把度若飞扶起来,又差人为大帅疗伤,就趁着这空档,亲自煎了药。再端来时,度若飞仍坐在椅上,紧闭双眼。

      “开封失守......是我没用......我守不住开封......守不住......中原......”度若飞喟叹道,“忠心耿耿却成了千古罪人,这世间......谈何如此啊!”

      算三春伏在地上,不敢看度若飞,只得道:“大帅赤胆忠心、光明磊落,定会青史流芳、彪炳千秋!”

      “呵呵......我这幕僚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随着流民南下吗?怎么,你不怕死吗?还是,你决定好了,要随我北上?”度若飞睁开眼,视线移到算三春身上。

      “若有一日,虏人南下,我等不还是死?”算三春反问道,“与其随大帅北上,联合燕北盟众人一同收复失地,这样,哪怕死了,那也死得壮烈!”

      闻言,一直闷闷不乐的度若飞忽而睁开眼,举起一旁的酒杯,替算三春倒了一盏。他吹熄了烛火,上前一把拉过算三春的衣袖,垂眸为他喝下了杯中酒。

      乱世当道,我就喜欢有义气的人。

      算公子正好是有义气的人,我很喜欢。

      度若飞拎起墙边的霸刀,朝算三春挥了一下,吓得算三春的酒杯都掉落在地。但谁也顾不得,一人舞刀弄剑,一人便由着度大帅的性子去了。他们在营帐中,乐得开怀,谈天说地,最后算三春喝得醉醺醺的,夺过度若飞的霸刀,指天誓日。

      “找到燕北盟,一定要找到燕北盟!”指尖划过刀锋,血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度若飞的脸上,像泪一样苦涩,算三春就着月光,声音愈来愈大,“度大帅,小的跟着你,跟着你北上,跟着你收复中原!来日你问鼎天下,我便为你俯首称臣!”

      “好!好!好!”度若飞指着自己的心口,抬高音量,“大帅这一颗心就算是剖给中原了,对于帝王之位,我满不在乎!”

      那日酒香浓厚,酒味醇烈,浇的两颗心如此无怨无悔。翌日北上,便去寻那燕北盟。一开始,算三春并不知道燕北盟究竟是什么,以前只听度若飞整天念叨着“燕北盟”,算三春也猜这是一个“收复故土”的群侠。

      草民出身,只懂得什么星象在,自然跟“侠”谈不上什么关系。后来,他又在开封北郊遇到丐帮,里面也有人说,讨钱眼子去江湖上当大侠,他对此是嗤之以鼻的。

      花拳绣腿,救不了天下。

      可占卜算卦,更救不了天下。

      “燕北盟......是侠!”度若飞策马,“是群侠!”

      “王清将军你可知道?”度若飞神色伤感,“他是个英雄,是燕北盟盟主,可命途多舛,死在了滹沱河——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之后,度若飞便点到为止。算三春几次想问,度若飞都没能开口,故而算三春猜测几个月前滹沱河一战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能让度若飞几次闭口不谈。眼下,中原丢了个大半,度若飞不愿让整队兵马陪他北上冒险,便把粮草发给他们,让他们去安安生生过个好日子,找个小家子。

      只剩下他和算三春二人,两人只身踏入寻找燕北盟的羁旅中。度若飞知道算三春会点易容,便让算三春做了张面皮,贴在自己的脸上。

      马蹄踏破重山万障,他们一路行到沧州,在客栈处停了下来。这是万不得已的,不能继续再赶夜路。算三春身子弱,一路颠簸,遇上了风寒,度若飞只好要了间房,说要他好好养养。

      但度若飞行伍出身,又是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照顾人的道理,给他擦了擦身子,就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是该睡会儿了,这一路上,什么山匪盗贼都遇到了,就连前唐的势力都有。

      度若飞想,这就是算三春一路来跟他说的那些“江湖”吗?未免也太......混乱了?

      “算三春,你口中天天念叨那‘江湖’,跟这燕北盟有何关系?”

      “度大帅,我猜燕北盟也是由侠肝义胆组成的。所谓的江湖,不就是‘侠’一字吗?”算三春轻咳几声,“江湖不仅有刀挡剑杀,也有雪月风花。江湖也罢,世事也罢,这乱世烽火,你觉得是天命吗?我倒觉得是人心作祟。”

      度若飞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夕阳西下,他望见了算三春眼中闪过的落寞。

      “正因如此,我不知道我这颗心还能坚定多久。”算三春回首看着度若飞,“就像我随你北上,说要寻燕北盟,那倘若燕北盟没有寻到,或者燕北盟已经......”

      “不,我们能寻到燕北盟的!”度若飞不容置喙,“如果找不到燕北盟,我们就去找小将军!小将军在,燕北盟就在!”

      梦醒之后,已到三更半夜,沧州城内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他叹了口气,拆了那衣服起身,放轻步子来到算三春的榻前,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烧着,但温度有所减退。

      度若飞想到那场夕阳策马梦,并没有觉得片刻温馨,相反,他反倒觉得内心荒凉。他有点想喝酒,也知道算三春向来睡得浅,便同熟睡之人道,去楼下讨点酒,一会儿回来。

      推开木门,屋外风雪连天。客栈走廊的窗户都用了好些年头了,破碎的地方用布给修修补补,又能用几年。

      下了楼梯,店小二换了个人,是个上夜班的。

      “客官!”店小二见来人了,忙迎上前。

      “有酒吗?”度若飞问他。

      店小二从身后的柜子上拿出一酒坛,道:“这是胡人特供,以羊血熬制而成,腥辣得很,客官若受得了,可以买下这坛。”

      “胡人?”度若飞问道。

      店小二一惊,忙环顾周遭,安静如死,他才压低声音道:“这儿是契丹人的地儿,俺不能直说!”

      “罢了罢了,多少钱,我买下就是。”度若飞只能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

      毕竟,算三春说了,现在那帮契丹人可是瞒天过海地要找到度将军,把他杀得片甲不留,而今他又踏入辽国的地儿,谁来都不敢放肆狂言。

      店小二比了个数,着实有些贵了,但度若飞还是硬着头皮买了。他就想喝酒,不管什么酒,只要能浇灭心中的愁绪,那就是好酒。他攀上屋顶,想到开封那晚的月色,又想到这些日子来的战场厮杀,自己的亡命天涯,默默地叹了口气。

      问世间何为苦?

      问世间何为甜?

      度若飞什么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没参透缘分的那类人,去了观音庙里,也不见得荣获观音的垂泪。若是算三春的话,他应当得去供奉香火,再拜拜那些塑像,可度若飞从来不会。

      沧州城内就有一破庙,只是战争连年,辽人好多也不信这些,这庙就荒凉了。

      要是观音菩萨真有用,要是夙愿真能成真,那这战火早就消停了不是吗?这世道早就太平起来了,也不是吗?

      这羊血酒腥辣苦涩,直烧心窝子,虽是喝不惯契丹人的干柴烈火,但的确能抵御风雪。他又猛灌一口下肚,嘴角遗留的酒水混着眼角的泪一起飞入风雪中,化成了一片冰花。

      上京灯红,江南水绿,唯有沧州,银封雪原。

      “喂,羊血酒好喝吗?”

      一个人影落在了度若飞身旁,那人半扎着头发,半张脸留着胡子,双眼被一黑布条蒙住。

      原来是个瞎子。

      “你是?”度若飞挪了挪,为那人留出个位置。

      “贺然,给你一样的,江湖客。”他顿了顿,问道,“你呢?”

      度若飞想到之前算三春跟他讲,走江湖的也有一个江湖称号,再加上漠北皇后和国主都在寻度若飞,有一个假名字,更能明哲保身。当时他想了半天,算三春也为他起了不少,但都觉得不满意。

      后来,马蹄踢过一石砖,石砖上画着一幅画。敌楼累累,青砖厚厚,山川相燎,旌旗蔽空。

      那是——长城。

      不知何处吹芦管,他回过头,朝中原的方向遥遥一望。在算三春不知道的地方,流下了两行泪。

      关山难渡,石城何许?

      “想好了吗?”

      “嗯。”度若飞点点头,“就叫‘关山’。”

      “关兄,借你一口酒。”贺然自顾自地夺过酒坛,仰头就闷了一口,“这天太冷了,让我歇歇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前尘旧,恩怨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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