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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0天 ...

  •   林惊鹊发高烧,39.8℃。
      起因是连续三晚睡在便利店仓库,空调坏了,她拿纸板垫地,直接躺上去。
      沈寂用货车把她送到医院,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急诊室灯管惨白,照得人脸像塑料。
      护士给林惊鹊扎针,找不到血管,扎了三次。
      沈寂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第四次终于成功,林惊鹊已经疼得脸色发青,却一声不吭。
      护士走后,沈寂蹲在她病床边,额头抵着她手背。
      “林惊鹊,以后别睡仓库。”
      “租金贵。”
      “我有钱。”
      “那是你妈给你留的钱。”
      沈寂抬头,眼底全是血丝:“我现在用不上。”
      林惊鹊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摸了摸他头发,像在摸一只淋湿的狗。
      “沈寂,你别凶我。”
      “我凶我自己。”
      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像被无限拉长的省略号。

      凌晨四点,林惊鹊退烧,蜷在病床上睡着。
      沈寂坐在走廊长椅,从自动售货机买了罐热咖啡,拉开拉环,一口没喝,直到咖啡凉透。
      他掏出随身小票,在背面写:
      “第 61 天,她差点烧成肺炎。
      我差点弄丢她。”
      写完,折成纸飞机,投进走廊尽头的黄色医疗垃圾桶。
      沈寂起身回到病房,看着林惊鹊熟睡的模样,轻轻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林惊鹊脸上,她悠悠转醒,看到守在一旁的沈寂,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沈寂,你别太累了。”
      沈寂摇了摇头,“我没事。”
      “林惊鹊。”沈寂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等你出院,我们搬家。”
      “搬去哪?”她嗓子干得冒烟,一句话像砂纸磨过。
      “离开 24K,离开仓库,离开会漏风的阁楼。”
      他顿了顿,像把后面的话从胸腔里生生拽出来,“我租了房子,一居室,有阳台,朝南,能晒到下午三点的太阳。”
      林惊鹊愣住,干裂的唇微微张着,好半天才挤出笑:“租金贵不贵?”
      “贵。”沈寂俯身,把吸管插进矿泉水瓶,递到她嘴边,“但付得起。”
      她小口啜饮,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进行一场微型灭火。
      喝完,她抬手,用指腹去抹他眉心那道纵起来的褶皱:“沈老板,你把我当投资?”
      “嗯,长线持有。”他任由她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圈极淡的阴影,“回报率写你名字。”
      林惊鹊笑得咳起来,胸腔震动,连着手背上的留置针都轻轻晃。
      沈寂立刻扶住她肩,等她咳完,才低声补一句:“别再睡纸板,别再让我闯红灯。”
      “可是我不想……”
      林惊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稳稳扎进沈寂的动脉。
      他愣住,矿泉水瓶在指间轻颤,溅出一滴,落在她锁骨,顺着皮肤滑进病号服领口,像一颗迟到的泪。
      他们最终还是没搬走。
      ……
      今天是他们认识的第 100 天。
      下午 3 点 17 分,城市上空出现日偏食。
      沈寂提前关门,带林惊鹊上天台。
      天台堆满废弃灯箱和旧冰箱壳,中间却奇迹般空出一块 2 米见方的空地。
      沈寂铺了一张塑料野餐布,四角用矿泉水瓶压住。
      林惊鹊带来 20 只纸船——折得比上次小一号,方便放飞。
      他们躺在塑料布上,用废旧 X 光片当滤镜,看太阳被月亮一点点吃掉。
      天空暗下来,像有人在慢慢拧低音量。
      林惊鹊侧头,看见沈寂睫毛在脸上投下极长的阴影。
      “沈寂,我有没有说过,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我小时候养的狗,名字叫‘罐头’。”
      沈寂失笑,用 X 光片敲她额头:“骂我呢?”
      林惊鹊抓住他手腕,指腹按在那道疤上:“罐头也受过伤,被人用铁丝勒过脖子,疤在耳朵后面,和你一样,都不爱叫疼。”
      沈寂没再笑,只是翻个身,把她压在塑料布上。

      天色更暗,太阳只剩一条极细的金边,像被上帝用指甲掐住。
      他们接吻,牙齿碰到牙齿,血腥味混着薄荷糖的清甜。
      远处传来楼下商户的惊呼:“天狗吃太阳啦!”
      无人听见塑料布下,两颗心脏正同步加速。
      日蚀结束,阳光重新铺满天台。
      林惊鹊把 20 只纸船点着,一只一只放飞。
      火焰舔上纸翼,船变成火鸟,在空中盘旋几秒,化作黑色灰烬。
      沈寂用手机拍照,定格最后一只火鸟坠落的瞬间。
      照片里,林惊鹊仰头,眼角有泪,却笑得比太阳还亮。
      火鸟坠地,只剩一缕白烟,被风卷着,掠过林惊鹊的脚踝,像一声细小的叹息。
      沈寂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去,拨开那团灰烬。
      纸船燃尽的边缘还留着一点红,像未熄的心。
      他用手指捻起,指腹被烫得微缩,却也没放手。
      “林惊鹊。”他低声喊,嗓子比日光更哑,“第100天了,咱们是不是该给合同续个约?”
      林惊鹊正低头拍裙摆上的灰,闻言抬眼,逆光里,瞳孔被日偏食残影映成琥珀色:“续多久?”
      “终身。”
      “好。”

      下楼时,夕阳把旧城区涂成蜜糖色。
      沈寂走在前,林惊鹊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像踩一条看不见的独木桥。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灯泡——24K的灯管坏了,沈寂换了一只15瓦的,光线柔软得像被岁月磨钝的刀。
      沈寂忙活着煮关东煮,空气里混着玉米肠、酱油、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像一首老旧的前奏。
      林惊鹊深吸一口,忽然觉得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沈老板,今天营业额多少?”她跳上收银台,双腿晃啊晃,拖鞋上的兔子耳朵已经磨秃,只剩一根线倔强地翘着。
      收音机里放老歌,《恰似你的温柔》。
      沈寂拉开钱箱,数也没数,把整叠零钱塞进她怀里:“归你。”
      “这么大方?”
      “今天第100天,分红。”他转身,从冰柜最底层摸出一罐旺仔牛奶,拉开拉环,递给她,“庆祝。”
      林惊鹊接过,却没喝,而是把牛奶倒进关东煮锅里,奶香瞬间被热浪蒸腾,变成一片甜腻的白雾。
      她拿竹签串起一颗贡丸,在奶汤里滚三圈,举到沈寂嘴边:“尝尝,新品,‘日偏食奶香丸’。”
      沈寂咬下去,牙齿被烫得“嘶”一声,却也没吐,慢慢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吃完,他忽然伸手关掉灯,只留吧台一盏小台灯。
      他从冰柜拿出一个小蛋糕——4 寸,草莓味,插着一根数字 100 的蜡烛。
      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
      “许愿。”
      林惊鹊双手合十,闭眼,睫毛在烛光里颤动。
      三秒后,睁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
      沈寂切蛋糕,第一块给她,第二块给自己。
      奶油很甜,草莓却酸得恰到好处。
      林惊鹊舔掉唇边奶油,忽然伸手,用食指抹了一点在沈寂鼻尖。
      “盖章。”她说。
      沈寂抓住她手腕,俯身,鼻尖碰鼻尖,把奶油蹭回去。
      两人笑成一团,像偷吃糖的小孩。

      00:17,沈寂关灯,锁门。
      卷帘门落下,发出“哐啷”一声。
      门外的世界,雨刚停,地面映着路灯,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沈寂牵着她,穿过水洼,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惊鹊踩在他影子的胸口,一步一步,像走在他的心跳上。
      “沈寂。”
      “嗯?”
      “明天还会天亮吗?”
      沈寂握紧她手:“会。”
      “那后天呢?”
      “也会。”
      “大后天?”
      沈寂停下,转身,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只要你在,就一直天亮。”
      林惊鹊没再说话,只是在他胸口蹭了蹭,像猫找到最暖和的地方。
      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牌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100 天,像一场烟火,烧得绚烂,却也在这一刻,悄悄埋下伏笔——
      他们都不知道,下一道裂缝,已经在暗处悄悄张开。
      回到便利店,门一推开,灯泡“滋啦”闪两下,终于稳住。
      林惊鹊第一件事是弯腰找拖鞋——左脚那只被雨水泡烂了,兔子耳朵彻底秃光。
      她干脆把右脚也踢掉,赤脚踩在纸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沈寂把卷帘门拉到底,弯腰抱起她,像抱一只淋湿的猫,放到小凳子上。
      沈寂蹲下去,用袖口把她的脚心擦干,指腹碰到她趾缝时,林惊鹊缩了缩,像被电到。
      “凉不凉?”
      “凉。”她老实答,却舍不得把脚抽回来。
      沈寂把她的脚踝圈在掌心,捂了会儿,掌心的温度一路爬上来,林惊鹊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沈寂。”她声音低下去,“如果哪天我走了,你会不会也这么给别人捂脚?”
      沈寂抬头,眼底像被谁猛地按了暂停键。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脚放下,起身,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一双新的男式拖鞋——深蓝,塑料的,五块钱一双。
      蹲下去,给她一只只套上。
      “大三个码。”她踢了踢,拖鞋呱唧呱唧响。
      “先穿着,明天给你买小的。”
      林惊鹊盯着脚背,忽然伸脚去踩他的帆布鞋,留下一个湿哒哒的脚印:“沈寂,你还没回答我。”
      沈寂抓住她脚踝,指节发白,声音却轻得像怕惊动灰尘:“你走哪,我跟哪。你不见了,我就去找。找到你,再给你买拖鞋。”
      林惊鹊眨了眨眼,把泪眨回去,笑出一声:“土死了。”
      沈寂没反驳,起身去把关东煮的锅端下来,汤底已经熬成乳白,奶香混着玉米肠的甜味,腻得人心里发软。他拿漏勺舀起最后一颗萝卜,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吃了,睡觉。”
      林惊鹊咬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问:“睡哪?”
      沈寂用下巴指了指收银台后面——那里原来堆着几箱矿泉水,现在被挪开,空出一块刚好能铺一张纸板的地面。
      纸板上简单铺上了被子。
      “你睡这儿。”
      “你呢?”
      “我守夜。”
      林惊鹊把萝卜咽下去,喉咙烫得发疼,却伸手拉住他衣角:“一起挤挤,纸板够大。”
      沈寂没动。
      林惊鹊又补一句:“我怕黑。”
      沈寂这才坐下,背靠收银台,长腿伸开,把她连人带拖鞋抱进怀里。灯关了,只剩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响。
      “会不会太硬了?要不要再铺几张被子?”
      “再铺,你就得贴天花板了。”林惊鹊低声笑,胸口震得他耳膜发麻。
      林惊鹊把脸埋在他肩窝,把整个人折进他的阴影里。
      纸板确实硬,可他的体温透过T恤源源不断地漫过来,像一块烧得正好的炭,把寒意逼到墙角。
      她动了动,拖鞋“呱唧”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沈寂。”她声音闷在布料里,“如果半夜我发烧,你会不会又闯红灯?”
      “不会。”他掌心覆在她额头,像量体温,又像摩挲一件易碎的瓷,“我就在这儿,不用闯。”
      她“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像把悬而未决的叹息拉成细丝。

      黑暗里,冰柜的嗡鸣忽然停了,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静。
      林惊鹊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七下时,她轻声开口:
      “沈寂,其实我今天许愿了。”
      “不是不说?”
      “现在又想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希望纸板下面长出草地,天花板破个洞,漏下一颗星星——哪怕就一颗。”
      沈寂没接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半晌,他伸手摸到收银台边缘,撕下一截小票纸,沙沙地写字。
      林惊鹊看不见,却听见笔尖划破黑暗的细响。
      写完后,他折成小小方块,塞进她手心。
      “这是什么?”
      “续租合同的附件。”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星星我明天给你,草地得等开春。先欠着。”
      林惊鹊攥着那枚纸块,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抬头,鼻尖撞上他的下巴,像撞破一层看不见的壳。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沈寂,如果哪天我走了——”
      “闭嘴。”他低头,用嘴唇堵住她剩下的字。呼吸交缠间,有咸涩的液体渗进嘴角,分不清是谁的。
      吻很短,却像把一百天的烟火重新点燃,烧得两人指尖发颤。
      分开时,林惊鹊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哽咽,好似被掐住脖子的兽。她伸手去摸,摸到一手潮湿。
      沈寂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得发狠:
      “林惊鹊,你记住——”
      “嗯?”
      “纸板是烂的,红灯是闯的,星星是欠的。”他一字一顿,像把每个字钉进骨头,“但我在这儿,是实的。”
      冰柜重新启动,嗡鸣声里,林惊鹊忽然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响,抖得纸板都跟着颤。
      沈寂被她笑得手足无措,只能更紧地箍住她。
      “笑什么?”
      “笑你。”她抹了把脸,指尖沾满泪,“沈寂,你比罐头还傻。”
      “嗯。”他应得干脆,“只对你傻。”
      黑暗里,林惊鹊的呼吸一点点匀下来。
      她无意识地蜷起脚趾,拖鞋“呱唧”一声,倒像是给黑暗配了个节拍。
      沈寂用手背贴着她额头,确认不再烫,才轻轻把下巴搁在她发旋。
      沈寂借着冰柜微弱的指示灯,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看清她唇角翘起的弧度,也看清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躺着另一枚小票纸,背面写着:
      “第101天,星星欠她,草地欠她,我欠她一个家。
      但她说我傻——
      那我就不还了。”
      外头,雨又下了起来,细得像筛过的面粉,打在卷帘门上,沙沙,沙沙。
      林惊鹊忽然在梦里嘟囔一句,声音黏成一团:“沈寂……别闯红灯……”
      沈寂“嗯”了声,手指插进她发缝,像给猫顺毛。
      雨声渐密,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黑暗里,他睁着眼,数她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了多久,林惊鹊忽然在梦里抖了一下,像踩空台阶。
      沈寂收紧手臂,低声哄:“在呢。”
      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钻得更深,鼻尖抵着他锁骨,呼出的热气烫得他心口发疼。
      沈寂低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第101天,林惊鹊,我还在。”
      雨声淹没了一切。
      冰柜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谁在里面眨了眨眼。沈寂抬头,看见那罐旺仔牛奶还立在锅边,拉环没拉,罐身凝着一层水珠,像偷偷哭过。
      他伸手,把牛奶勾过来,指腹擦过罐壁,发出细微的“吱”。
      “明天给她热一热。”他想。
      低头时,林惊鹊的睫毛扫在他颈侧,痒得像一根羽毛,又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誓言。
      沈寂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凌晨四点二十八分,雨停了。
      便利店外,一只流浪猫跳上垃圾桶,踩翻盖子,发出“咣当”一声。
      沈寂没醒。
      林惊鹊也没醒。
      他们挤在一张纸板上,像两枚被潮水冲散的贝壳,在世界的缝隙里,暂时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而卷帘门外的水洼里,倒映着一盏路灯,灯罩裂了,是一轮被摔碎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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