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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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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凌晨,卷帘门被风拍得像一面巨大的鼓。
沈寂在厨房煮面,番茄划十字,开水里滚三秒,皮像蜕皮一样卷起,露出里面滚烫的肉。
他背对门口,听见雨声里混进“哒、哒、哒”的异响。
他把番茄捞起,用冷水冲。
指尖被烫得通红,他却想起林惊鹊第一次给他剪指甲。
她坐在收银台,把指甲钳在酒精里泡,说“怕给你剪出血”。
面锅“咕嘟”一声,门被踹开。
三个男人,黑衣,雨靴,带着铁棍。
林惊鹊被拖出来时,头发上还沾着泡沫——她正在洗头。
刀架在她脖子上,皮肤立刻浮出一道血线。
“林小姐,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沈寂端着锅冲出来,番茄汤泼了领头人一身。
铁棍砸在他背上,锅铲飞出去,在墙上砸出一个坑。
林惊鹊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瓷砖,冰凉。
她看见沈寂的左手被反扭,那道旧疤裂开了,血顺着指缝滴在她睫毛上。
世界变成红色。
沈寂被两个人架住,右腿迎面骨挨了一棍,整个人跪下去,膝盖砸在玻璃渣上,发出“咯吱”一声,像踩碎干燥的雪。
他听见林惊鹊说:“别打他,我跟你们走。”
声音不高,却带着笑,像刀片刮过玻璃——和摩天轮那天一模一样。
……
林惊鹊被塞进面包车前,他们让她打电话筹钱。
她拨了沈寂的号码,只说了一句“沈寂好好活着……”手机就被踩碎。
忙音像一把钝刀,来回锯沈寂的耳膜。
沈寂跪在碎玻璃里,血从膝盖漫到脚背,像穿了一双红袜子。
忙音还在耳朵里,恍惚中飞回林惊鹊给他剪指甲那天,剪完一只,她低头吹了吹,碎指甲飞进他袖口,痒得他直缩脖子——原来那就是“活着”的感觉。
他爬起来,右腿先背叛了他,又麻又软,倒像是一截冻坏的甘蔗。
番茄汤在地板上冒着最后的泡,他伸手去够那柄锅铲,金属柄上沾着自己的血,滑得握不住。
沈寂把锅铲当拐杖,一步一划,挪到收银台。
沈寂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他爬起来,右腿已经不听使唤,膝盖里嵌着碎玻璃,一动就咯吱咯吱,有点像那只旧卡带的声音。
他伸手摸墙,顺着记忆摸到柜台,抽屉拉开,指甲钳还在——林惊鹊把它用酒精棉缠了两圈,孤零零躺在角落里。
他把它揣进口袋,像揣一把钥匙。
雨小了,风还在。
卷帘门半掩,外面街灯瞎了一只,剩下那只眨得飞快。
沈寂把门抬到齐胸高,钻出去,膝盖骨“咔”一声,有人把骰子摇进了关节。
他拖着右腿,沿着面包车离开的方向走,血脚印被雨水冲成淡粉色,变成一条褪色的红地毯,铺给没人来的葬礼。
沈寂站在雨里,手机滑进积水。
他想起摩天轮上那个说要跳下去的女孩,想起她脚踝的红绳,想起江边的纸船——原来神明真的没听见他的愿望。
那天是傍晚,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从天上撒下一把碎金。
他们坐在最顶端的舱里,脚下整个城市就像一块刚出锅的煎蛋,软得晃。
林惊鹊把脸贴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只歪脖子鸟,回头冲他笑——嘴角翘得过分,故意要把什么锋利的东西藏进唇纹里。
“沈寂。”她说,“如果我先死,你别哭,哭就俗了。”
他当时回她一句“神经病”,顺手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她下巴,怕她冻。
现在他才明白,她原来早就把遗言递给他了,像递一颗糖,糖纸剥开,里头是刀片。
——此刻,刀片终于旋出来。
他拖着右腿,沿着面包车离开的方向走,血脚印被雨水冲成淡粉色,变成一条褪色的红地毯,铺给没人来的葬礼。
每一步,碎玻璃都在肉里再陷一次,发出极轻的“咯吱”,像那只旧卡带倒带的声响——
“沈寂,好好活着……”
原来忙音也可以倒带,倒回来就成了她的声音,一刀一刀刻在他耳蜗。
街角24小时药店的灯箱在雨里模糊成一块溃烂的霓虹。
沈寂扶住灯箱,手指在塑料布上留下五道血痕。
店员在柜台后打瞌睡,玻璃门上映出沈寂的影子:头发湿透,贴在额前,像黑色的水草;右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口子,血顺着颧骨流到下巴,悬而未滴。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得过分清脆。
“买……止血带,碘伏,再要一包烟。”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好似从碎玻璃里滤出来的。
店员抬头,看见他膝盖上那条红袜子,吓得往后一退,撞翻了货架。
药瓶滚了一地,像一串被扯断的佛珠。
沈寂弯腰去捡,右腿一软,整个人跪在药瓶中间,塑料瓶盖硌进膝盖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黑暗里,他听见林惊鹊的声音,带着笑,像刀片刮过玻璃——
“别哭,哭就俗了。”
于是他真的没哭,只是把指甲钳从口袋里掏出来,攥进掌心,金属齿口陷进皮肉,嵌成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疼,才配记住。
走出药店时,雨停了,风把云吹出一道裂缝,月亮像一枚被擦亮的硬币,悬在楼顶。
沈寂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雨夜里抖了一下,细数着最后的心跳。
他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呛得他弯腰咳嗽,血沫溅在烟头上,“呲”一声灭了。
于是他干脆把整包烟揉碎,纸屑和烟丝顺着指缝飞走,被风卷进下水道口。
他抬头,看见远处高架上有一辆面包车尾灯闪了一下,红得刺眼。
那颜色立刻在他视网膜上烧出一个洞,洞里全是林惊鹊——
她坐在收银台,把指甲钳在酒精里泡,说“怕给你剪出血”。
她洗头时泡沫堆在头顶,戴了一顶易碎的云。
她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瓷砖,血线顺着脖子爬进衣领……
她最后回头看他,嘴角翘得过分,像故意要把什么锋利的东西藏进唇纹里。
沈寂把指甲钳重新揣好,开始跑。
右腿先背叛了他,又麻又软,每一步都发出“咔啦咔啦”的裂响。
他干脆把整条腿当成一根棍子,甩出去,再让身体跟上去。
血重新从伤口涌出,顺着小腿灌进鞋帮,踩一步,咕叽一声,像踩在浸满雨水的地毯。
他跑过空无一人的公交站,跑过被风掀翻的垃圾桶,跑过24小时便利店的卷帘门——门缝里透出牛奶白的灯光,像一口井。
他跑过他们曾经并肩坐过的长椅,椅面上还留着去年冬天她用钥匙刻下的“鹊”字,如今被雨水泡得膨胀,边缘毛糙,更像是一块未愈的痂。
他跑,直到肺里燃起一团火,直到那团火顺着食道烧到喉结,直到喉结里卡住的不再是忙音,而是一声呜咽——
他却硬生生把那声呜咽嚼碎,咽下去,咽成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得绝望。
沈寂停住,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血滴在斑马线中央,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他抬头,看见红绿灯摄像头里一只独眼,冷漠地俯视自己。
于是他对着摄像头,用口型一字一顿——
“林惊鹊……你要好好的……”
风把这句话吹散,吹成四瓣,像撕碎的信。
绿灯亮起,他继续跑,影子被路灯拉长又压短,像一次次被碾碎的回忆。
城市在身后渐渐苏醒,环卫工的扫帚,早班公交的刹车,第一声鸟鸣——
高架桥的尽头,面包车尾灯最后一次闪灭,最后一颗被掐灭的火星。
他冲上桥匝道,鞋底在湿沥青上打出“吱——”的长音,桥下的江水正涨潮,黑得发亮。
沈寂忽然想起林惊鹊说过:“江水是软的,摔进去只会被抱住,不会摔碎。”
于是他纵身一跃。
不是跳桥——是翻过护栏,顺着高架桥外侧的检修梯,一路往下滑然后回便利店。
右腿在空中晃成一根坏掉的钟摆,膝盖里的碎玻璃被风顶得倒刺进骨缝,疼得他眼前炸开无数白色噪点。
可噪点里全是她:
她坐在摩天轮里,用指尖在玻璃上画歪脖子鸟,回头冲他笑;
她蹲在江边,把纸船放进水里,小声数“一、二、三”,好像数完就会永远平安;
她给他剪指甲,剪完一只,低头吹了吹,碎指甲飞进他袖口,痒得他直缩脖子。
原来那就是“活着”的感觉。
风从桥洞灌上来,像有人把凌晨那场雨重新倒回人间,噼里啪啦砸在他脸上。血、雨、泪混在一起,咸得发苦。
他滑到最后一根横档,右腿已经彻底成了摆设,脚尖刚触地,整个人便侧翻着滚进桥底的杂草丛。
草叶边缘锋利,在他手臂划出细碎的口子,却也将他托住。
他抬手摸口袋——指甲钳还在,冰凉、坚硬。
沈寂把它攥进掌心,齿口重新嵌进那四个月牙形血印,疼得他倒抽一口气,却也把意识从混沌里拎了回来。
回便利店,不是回家,而是回到一切开始崩塌的坐标。
沈寂拖着右腿,沿着桥底排水沟一路摸爬。
沟壁黏满青苔,滑得像涂了油,他一次次摔下去,又一次次撑起身;膝盖伤口蹭到水泥,像被砂纸反复打磨,却再没血可流——□□都快被雨、被汗、被风榨干。
半小时后,他攀上一道破损的围栏,重新跌回人行道。
眼前正是那家 24 小时药店,灯箱在晨曦里苟延残喘。
沈寂没停,继续往南,每走一步,右腿便发出“咔啦”一声抗议,像旧卡带倒带的节奏——
咔哒、咔哒——“沈寂,好好活着……”
咔哒、咔哒——“别哭,哭就俗了。”
他循着这声音,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的风带着油炸鬼和咖啡的混合味,是城市苏醒的味道。
尽头,那间小小的便利店卷帘门半阖,像一张没合拢的嘴,还在打哈欠。
沈寂弯腰,从卷帘门下缘钻进去——
店内漆黑,却仍有气味:番茄汤发酸的甜腻、铁锈、廉价烟草、湿发梢的洗发水。
每一缕味道都是一把钥匙,拧开他记忆里最软的那道门。
沈寂摸索到收银台,啪地按亮台灯。
灯泡闪了两下,终于稳住,昏黄光圈里,尘埃缓缓起舞。
他拉开抽屉——指甲钳的酒精棉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上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字:
「如果你先回来,记得把面吃完。——鹊」
字迹被水渍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
沈寂把纸对折,再对折,最后压进掌心,和指甲钳贴在一起。
金属与纸,冰凉与柔软,像两枚齿轮终于咬合。
沈寂伸手,把火拧到最小。汤面重新鼓起细泡,“咕嘟”一声,他的心脏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已经烂得没有筋骨,却在舌尖留下酸甜的余味——那是她第一次给他煮面时,番茄放太多、糖放太少、却意外好吃的味道。
沈寂一口一口把面吃完,连汤也喝尽。胃里重新有了温度。
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嘴,血迹与汤渍混成一片暗红,他却笑了。
“活着。”他轻声说。
便利店外面,太阳彻底升起。
街灯熄灭,卷帘门被风再次拍响——“咣、咣、咣”,像一面巨大的鼓,为新的章节倒计时。
“林惊鹊。”他对着江面,用口型一字一顿,“我好好活着,你也得好好活着。”
沈寂把空碗倒扣在沥水篮里,碗底残汤顺着孔眼滴落,“嗒、嗒、嗒”,与卷帘门外的风鼓点遥相呼应。
他弯腰,把右腿裤管直直卷到大腿根——膝盖已肿成青紫色月球,表面浮着碎玻璃亮斑,像嵌在岩层里的微小星体。
沈寂用左手两指探入口袋,夹出那枚指甲钳,齿口对准最大一块玻璃碴,轻轻一撬。
“啵”一声,玻璃离肉,血珠后知后觉地涌出,顺着胫骨滑成一条细红线。
他把钳子重新合拢,金属发出“咔”的脆响。
便签纸还攥在右手,被汗与血浸得半透明,字迹却愈发清晰——
“如果你先回来,记得把面吃完。——鹊”
沈寂把纸抚平,贴在收银台玻璃板上,用透明胶封死四角,像封存一封迟到多年的回信。
沈寂接着把胶带最后一角按平,指腹压得太重,玻璃板上留下一枚血指纹,像一枚私章,盖在“鹊”字的最后一笔上。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
那枚指纹忽然变成一只小小的鸟,扑棱翅膀,顺着便签纸上的笔画飞进“鹊”字里,消失不见。
沈寂愣住,右眼下的伤口在这时崩开,血滴在脚背,烫得他一哆嗦。
林惊鹊的声音回响在他的脑海中。
“指纹是活人的邮戳,盖在哪儿,魂就寄到哪儿。”
当时她拉着他的大拇指,按在便利店玻璃柜台的边角,说:
“如果哪天我丢了,你就往这儿盖个章,我顺着血印就能找回来。”
那枚旧指纹早被日夜的抹布擦淡,如今他重新盖了一枚,新鲜、滚烫。
“我寄出了。”沈寂对着空荡的店里说,“林惊鹊……你别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