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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年 ...

  •   走到堤岸尽头,晨雾尚未散尽,像给海面覆了一层受潮的纱。
      汽笛的余音被风一点点收回去。
      “就送到这儿。”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再往前,就不是陆地了。”
      林惊鹊没应声,只是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钥匙齿上还沾着凌晨的潮气。
      她指尖一拨,金属哗啦啦响,像极了一串极小的锚链。
      “带着?”她问。
      阿年摇头,把钥匙推回去,掌心在林惊鹊虎口处停了一秒——那里被烫出的新月牙已经暗成褐色,像一枚将熄的灯芯。
      “只带这些东西就好了钥匙留给你,门才能重新锁上。”她说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空贝壳,扇形,边缘锋利得像旧年历的纸。
      她把贝壳塞进林惊鹊掌心,指腹在壳缘上轻轻一压——
      血珠没冒出来,只剩一道白线,倒像是给掌纹添出一条新的岔路。
      沈寂站在两步外,购物袋空了,被风灌得鼓起来,在他腿边啪啪作响,不过是一面漏风了的帆。
      他伸手,从袋底摸出那三只叠在一起的塑料杯,最上面的“福”字被晨光晒得发白。
      “路上渴了……”他把杯子递过去,“就接雨水喝。”
      阿年笑了一下,接过杯子,却没展开,只把杯口对准太阳,让光线透进去——
      “福”字瞬间被放大,投在她手背上,红得发虚,像一枚随时会褪色的邮戳。

      远处,第二遍汽笛响起,比第一遍更短,像在催命。
      她伸手,抱了抱林惊鹊,“下次见。”
      “等你回来。”林惊鹊回抱阿年。
      阿年松开手,转身,鞋底在湿沙上留下最后一串凹痕——
      那串脚印很快就被风抹平,就像被谁用橡皮擦掉的一行铅笔字。
      林惊鹊站在原地,指间那枚贝壳的锋口正一点点回温,
      她忽然把贝壳举到耳边——
      里面没有海,只有汽笛第三遍短促的尾音,像一根针。
      扎进耳膜,又弹回来,变成极细的回声:
      “锁门——锁门——”
      沈寂把空购物袋团成一团,塞进码头边的回收桶。
      “咔哒”一声,比凌晨那声更闷。
      好似把一整夜没说的话都压扁成纸板。
      他走回林惊鹊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半步的空位。
      那空位里飘着一点雾,雾里有阿年最后留下的笑。
      笑里含着“福”字被太阳晒出的焦糊味。
      “她没回头。”沈寂低声说。
      林惊鹊“嗯”了一声,把钥匙重新攥紧,
      金属齿口这一次没有割疼她——
      原来最钝的疼,是连疼都懒得再疼。
      汽笛声彻底断了,海面恢复成一张未写字的纸。
      远处,船身已缩成一粒灰白的药片。
      被晨光吞进口腔,再咽下去。
      连水都不用。
      林惊鹊忽然弯腰,把贝壳塞进沙里,
      像给一封信盖邮戳,又像给一座坟压纸钱。
      直起身时,她把手掌摊开,
      虎口那道褐色月牙正对着初升的太阳——边缘被照得透明。
      “走吧。”
      沈寂先转身,脚步比来时重,发出“咔嚓咔嚓”的裂响。
      林惊鹊跟在后面,却半步一停,回头去看那片刚被抚平的水面——
      没有脚印,没有“福”字,只有一只空贝壳被浪推上来,又带下去,像在给海底递信。

      回到店门口,卷帘门半敞,更像是一张没合上的嘴。
      林惊鹊弯腰,把围裙带从门把上解下来,发绳的红珠已经褪成粉,轻轻一捻,碎成几瓣,落在掌心,变成熄灭的灯芯。
      她没进门,只是伸手,把关东煮机的温度旋钮往右拧了半格——
      “嗒。”
      机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给空城续一口命。
      沈寂把购物袋折成四瓣,塞进回收桶,动作比昨夜慢,却更决绝。
      他抬头,目光落在柜台中央——
      那里,一只新倒扣的锅盖,凹面盛住晨光,是一枚刚升起的月亮,刚好盛住两个人的影子。
      ……
      年关将近,巷口的梧桐掉光了叶子,像一排被岁月缴了械的哨兵。
      店门上的“福”字倒贴太久了,红纸被雨水泡出白霜,边缘蜷起,像不肯合上的眼皮。
      “沈寂,你怎么没贴对联!”
      沈寂没回头,手里捏着半截透明胶,指节被冻得发紫。
      “买了。”他抬眼,目光穿过玻璃门——巷口风卷着碎叶,像替谁扫出一条干净退路,“可下联被风吹进阴沟,捞上来……字都化了。”
      林惊鹊擦手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关东煮的木鱼花,像一场细雪落进旧战场。
      她顺着沈寂的视线看出去,果然,阴沟盖上黏着一团皱红,被鞋底踩出半个“春”字的骨架,水渍正把它一点点泡成暗色的血。
      “那就留白吧。”
      她忽然说,把湿抹布搭在门框,指甲在红纸残片上刮了刮,刮下一缕褪色的漆——
      “对联是给人看的,人都不回来,对给谁?”
      沈寂喉结动了动,把一句“她会回来”咽进更深的冬天。

      腊月廿七,最后一班船的回程汽笛在凌晨四点响起。
      林惊鹊在柜台里打盹,额头抵着玻璃,呼出的雾气把“关东煮”三个字晕成一轮毛边的月亮。
      沈寂蹲在门槛外,把一串褪色的小彩灯缠在门把上——
      电线老旧,接触不良,第三颗灯泡总是慢半拍才亮,像是在犹犹豫豫才终于说出口的那句“新年好”。
      他们没提阿年。
      只是每天清晨,卷帘门拉起前,林惊鹊都会弯腰看一次门槛缝隙——
      那里偶尔卡着几粒细沙,灰白,像被嚼碎的月光。
      她把它们收进一只空调料罐,罐壁贴着褪价的标签:
      “特价,有效期至去年春天。”
      年三十。
      卷帘门拉到一半就卡死,铁片“咔啦”一声。
      林惊鹊蹲下去,用那枚钥匙尖对准锁孔里冻成一团的油泥,一点点旋。
      钥匙齿口终于啃住什么,“哒”,门落地,把整条街的炮竹声关在门外。
      店里没开灯,只有关东煮机恒温的红点,在暗处轻轻呼吸。
      沈寂把最后一箱速冻丸子踢进货柜最底层,起身时,后脑勺撞到低垂的锅盖——“月亮”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碎成两截。
      “还卖?”他捂着后脑,声音发闷。
      “卖到十二点。”林惊鹊把围裙重新系上,带子一拉,碎发被静电吸得飞起,“守岁的人,总得给口热的。”
      她说得轻,却像把一整年最后一口气吹进炉膛。
      机器“嗡”地醒了,汤面鼓起细小的珍珠,一粒粒吐着去年的旧味。
      沈寂没再说话,转身去后门拎进一只红色塑料桶,里头是雨水——年三十上午那场急雨,把整条堤岸的鞭炮纸壳泡成烂泥。
      他把桶搁在地上,舀进锅里,水声哗啦。
      汤滚时,零点前的最后一班列船拉响汽笛,短得只剩一口气。
      林惊鹊手一抖,锅盖“当”一声掉转,凹面朝天,盛住一束突然炸开的烟花——赤金、碎绿、惨白,轮番在不锈钢里投胎,就像一出被压缩了的春天。
      沈寂低头,从口袋摸出三只塑料杯,最底下那只“福”字已被海水泡得发毛,边缘起了一层白盐。
      他把杯子排成一列,像给无人认领的遗像摆供。
      “阿年那份?”他问。
      林惊鹊没回答,只把鱼丸串塞进最中间那只杯子,汤面高过杯口半寸,油花浮出一个摇晃的圆。
      她伸手,从柜台抽屉里拈出一截红烛。打火机“咔嗒”,火苗蹿起,映得她虎口那道褐色月牙又重新裂开。
      烛泪滚进汤里,瞬间凝成一小粒红痣,被鱼丸撞来撞去。
      沈寂把杯子端起,走到门口,卷帘门留一尺高的缝。
      他蹲下去,把杯子放在门槛外——里头是海,外头是岸,鱼丸在两者之间漂。风卷着硝味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没灭,反而把“福”字烧出一个洞,焦黑的边缘慢慢卷成灰,悄悄给邮戳盖了第二次注销章。
      林惊鹊隔着门槛,忽然开口。
      “她要是回来,先看见火,再看见汤,就知道门没锁。”
      沈寂没回头,只抬手,把卷帘门又往下压了一寸。
      灰白的天光被切成一条线,落在塑料杯里,像给那粒烛泪镀一层薄冰。

      店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关东煮机的红点,与烛火并肩。
      两颗光,一颗死守,一颗流浪,中间是无人认领的年。
      电视里的春晚倒计时跳到“1”时,远处传来零星的船笛,急促却又短暂。
      沈寂走回柜台,把剩下的两只杯子倒扣,杯口对杯口。
      林惊鹊则从围裙口袋摸出那串钥匙,一枚一枚排在玻璃台面上——七枚,最旧的那枚铜钥匙被烛火一照,边缘竟泛出极淡的金。
      她捏起铜钥匙,放进锅盖的凹面,轻轻一推——钥匙滑到圆心,发出极细的“叮”。
      “锁吧。”她说。
      沈寂伸手,把温度旋钮往左拧到底——“嗒”。
      机器咽气,红点熄灭,烛火跟着抖了一下,终于被人掐住脖子。
      可它没有灭,反而更亮,亮得足以照见两人影子在墙上重叠,又迅速分开。
      林惊鹊转身,把卷帘门“哗”一声拉到底。
      黑暗终于合拢,一封被海水泡烂的信,终于贴上最后的封条。
      可就在铁门落地的前一秒,门槛外那束火苗突然高高蹿起,烧到“福”字残片,纸灰被风卷起,穿过门缝,落在林惊鹊脚背——
      烫。
      她低头,看见那一点火星在皮肤上停了一秒,熄灭,留下一个极淡的新月,与虎口的旧痕对称,给新的一年盖上了第一枚邮戳。

      除夕午后,傍晚,他们提前打烊。
      关东煮机关火后,汤底还在轻轻翻滚,发出“咕咚咕咚”的回声,像一颗心脏不肯下班。
      沈寂把三副碗筷摆成三角形,空出的那一只正对着门口。
      林惊鹊从收银台抽屉里掏出那串钥匙,齿口磨得发亮——
      她把它挂在墙壁的钉子上,旁边是一枚扇形贝壳,褐斑被灯光照得发烫。
      沈寂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硝磺与咸腥的年味。
      天边炸开一朵暗金色的烟花,光落在林惊鹊掌心——
      那道褐色月牙忽然变得柔软,像真的要重新亮起一样。
      “该锁门了。”她轻声说。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比任何一次都清脆,像给过去的一年按下快门。
      沈寂把灯串的插头拔掉,第三颗灯泡挣扎半秒,终于熄灭。
      黑暗里,他们并肩站在玻璃门后,看最后一粒火星坠入海面。
      “明年……”沈寂开口,声音被夜色磨得沙哑,“把‘福’字换成新的吧。”
      林惊鹊点头,指尖在玻璃上画出一枚倒置的月亮,又迅速抹平。
      “等春天。”她说。
      远处,潮汐涌上来,把一只空贝壳推上岸,又悄悄带走。
      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终于寄往无人签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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