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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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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24H”时,卷帘门刚被太阳晒出第一声“咔哒”,像把夜里所有折过的页角重新压平。
阿年把钥匙插进锁孔,却第一次没急着拧——
钥匙齿口在孔里轻轻空转半圈,先把三个月的噩梦先卸下来,再搁在门槛上。
林惊鹊和沈寂去后巷卸关东煮机。
阿年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线还在,铃铛却不再响,只剩一圈极淡的粉,像海退潮后留在沙滩的盐。
林惊鹊在后巷喊他:“阿年,过来帮忙!”
“好的。”阿年把钥匙抽出来,塞进兜里。
后巷的风比前街硬,带着隔壁面包房发酵过头的酸甜味。
关东煮机被沈寂斜靠在墙根,不锈钢面反射出扭曲的太阳,倒像是一口煮干了的井。
林惊鹊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捅排水孔里结块的油渍,发尾沾了关东煮纸杯碎屑,在下一场迟到的雪。
“把机头抬高点。”沈寂开口提醒。
阿年托住机肚,掌心贴上冰凉,忽然想起就在前几天,他们三个挤在机器前,用最后一锅汤汁煮方便面。
那时铃铛还在响,红线勒得腕骨发疼,林惊鹊说:
“等春天我们把营业时间改成25小时,多出来的那一小时,专门用来浪费。”
现在春天早过了,夏天也只剩一条尾巴。
机器被抬高,污水顺着胶管哗一声冲进下水道,像有人把记忆撕下一页,直接冲进黑洞。
……
阿年母亲来的时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上午。
便利店卷帘门刚升到一半,阳光像被折成两截,一半落在脚面,一半留在夜里。
沈寂蹲在门口换灯泡,林惊鹊把昨夜剩的关东煮倒进一次性餐盒,准备带去码头喂流浪猫。
阿年坐在收银台里,用记号笔在报废的便当纸上画第两百三十七只纸船——她最近迷上把“0”字折成龙骨,让船头永远缺一小口,好让风灌进去发出类似“叮”的轻响。
然后,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停在逆光里,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条迟到的邮差,终于把“过去”递到收件人面前。
阿年先看到的是那双鞋——白色帆布鞋,洗得发黄,鞋带却新得刺眼。
她下意识把脚往后缩,自己的左脚人字拖和右脚促销凉拖同时发出“啪嗒”一声,像两个不请自来的证人。
“年年。”
女人喊她名字时,声音卡在卷帘门的轨道里,金属片一样薄,一样颤。
“阿年……”林惊鹊声音压得极低,“你认得她吗?”
阿年摇头,又点头,最后把整张脸埋进林惊鹊的肩窝。
阿年没抬头,只把便当纸船攥进掌心,纸屑从指缝漏下,像一场极小的雪。
林惊鹊先反应过来,手里的餐盒“咔哒”一声扣紧,汤汁溅到她虎口,烫出一片红。沈寂停下拧灯泡的动作,螺丝刀在卡口发出“哒”的脆响——像梦里那声“咔”,只是这一次,没有黑暗跟着掉下来。
“我是妈妈。”女人补了一句,仿佛怕阿年忘了,又怕她记得太清楚。
阿年终于抬头。
女人的脸和梦里烧掉一半的身份证重叠,却又多出几道她没见过的皱纹,把那张残片重新拼过,留下无法对齐的毛边。
阿年伸手去摸自己右腕,淡粉的勒痕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铜铃铛在皮肤下轻轻发抖,没有声音。
“你长高了。”
女人朝前迈半步,帆布鞋踩在光里,影子先一步抵达阿年脚尖,“头发也……剪短了。”
阿年没接话,只是用左手拇指去抠右手掌心的四个月牙——那是钥匙留下的,她每天加深一点,好确认自己还站在“此刻”。
林惊鹊把餐盒放到脚边,侧身挡住一半光,像替阿年挡下一阵无形的风暴。沈寂从梯子上下来,螺丝刀插进后裤兜,金属柄在T恤下摆印出冰凉的轮廓,他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像一艘离港但仍在视线内的慢船。
“能……谈谈吗?”女人问的是阿年,看的却是林惊鹊,仿佛后者才是这间店的临时监护人。
阿年把掌心摊开,纸船碎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像一群还没学会飞就夭折的鸟。
她忽然伸手,抓住林惊鹊的围裙带,指节发白,声音却轻得只剩气音:
“惊鹊姐,我想喝热可可。”
林惊鹊愣了半秒,随即点头,转身往吧台走。
沈寂弯腰拾起餐盒,顺势把卷帘门“哗啦啦”推到底,阳光轰然灌入,像把整座凌晨的海倒进来。
女人被刺得眯起眼,却固执地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灰的粉色T恤——阿年认出那是自己七岁生日时和妈妈穿过一样的款式,当时上面印着一只歪脖子的米老鼠,现在只剩半张脸,像被时间啃过的月亮。
便利店里只剩关东煮的“咕嘟”声。阿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双腿悬空,脚尖一下一下踢着金属杠,发出“叮叮”的细响,在给沉默打着拍子。
女人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纸杯,热气浮上来,把她的脸蒸得模糊。
“那年……”女人开口,声音被热气冲得七零八落,“我不是故意把你留在那儿。”
阿年盯着纸杯里旋转的奶沫,忽然想起梦里被雨水泡皱的彩票——它们也曾这样旋转,然后一张张贴在纸箱内壁,像无力飞起的白鸽。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0号钥匙,红绳已经褪成淡粉,铜铃铛在锁骨下轻轻晃,依旧没有声音。
“舅舅淹死了。”阿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精准钉进女人呼吸的缝隙,“在北郊水库。”
女人指尖一颤,纸杯“咔”地凹进一块,热可可溅到她手腕,红得像是另一种勒痕。
她没擦,只是把目光落在阿年腕口的淡粉线上,瞳孔缩了缩,仿佛那里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正把她往三年前那个雨夜拖。
她伸手进风衣内袋,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塑料袋,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张被烧掉一半的身份证——姓名栏只剩一个“年”字,生日栏只剩一个“2”。
她把残片推到阿年面前,塑料边缘被磨得发白,像一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
阿年看着那张残片,忽然想起梦里自己蹲在巷口,纸箱被雨水泡塌,彩票飞出来像垂死的白鸽。
她以为那是梦,原来只是记忆在黑暗里翻了个面。
她伸手去碰身份证,指尖刚碰到毛边,女人却猛地收回手,像怕阿年把残片也撕碎。
“我来带你走。”女人说,目光落在阿年身后的背包——那是林惊鹊用旧窗帘缝的,上面绣着半只歪脖子喜鹊,“去一个没有24H、也没有24K的地方。”
阿年没回答,只是转头看窗外。
沈寂正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上小推车,林惊鹊蹲在墙角喂猫,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刚刚靠岸的航线,交汇在“0”字上。
她忽然伸手,把纸杯推到女人面前,奶沫已经散尽,只剩一圈褐色的痕迹,像极细的月。
“我不走。”阿年说,声音轻,却像铜铃铛终于发出第一声“叮”,“我在这里……已经长出了新的骨头。”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阿年右脚踝——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上周搬货时被纸箱划的,如今结了痂,像一条极细的黑线,把她和这片土地缝在一起。
女人伸手,想碰却又缩回,最终只是攥紧风衣下摆,指节发白。
“我可以等。”女人说,像在对自己发誓,“等你……愿意回头。”
阿年摇头,动作极轻,却像把整片海都摇进眼眶。
“你走吧。”阿年说,声音被阳光晒得发烫。
女人愣住,她还想说什么,沈寂已经推门进来,风铃“叮叮”作响,把夜空重新调回“常亮”。
林惊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只布口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分别写着“24”“0”“∞”。
“阿年。”林惊鹊喊她,声音像从很远的海面传来,“该去补货了。”
阿年点头,从高脚凳跳下来,拖鞋发出“啪嗒”一声,像给心跳打拍子。她走过女人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伸手,轻轻带了一下女人的风衣下摆,像替时间把那张歪脖子的米老鼠重新摆正。
“再见,妈妈。”她轻声说,声音被风铃撞得粉碎,却每一片都亮得刺眼,“下次停电……我会把海也画进去,然后让整条巷子听见浪。”
“……”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阿年走出便利店,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条刚离港的航线,在地面延伸,最终交汇在“24H”灯牌下方——那灯牌还没亮,却已不再需要亮,因为他们已把整片海,折成一颗永不熄灭的0。
风铃终于安静下来。
便利店里,女人仍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门缝夹住一角,是被时间钉住的船帆。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
那张烧掉一半的身份证,残片上的“年”字忽然洇出湿意,墨迹顺着塑料纹理漫开,像一场迟到的雨。
雨迹一路爬上她帆布鞋的白色橡胶,把鞋带新得刺眼的部分,漂回三年前那种旧得发毛的黄。
码头尽头,阿年把拖鞋踢掉,赤脚踩进木栈道裂缝里的一滩雨水。裂缝像一道极细的拉链,把她的影子和便利店的灯牌一起缝进去。
林惊鹊把写着“24”的瓶子递给她,瓶壁里浮着半颗没化完的盐,形状像被掰开的铃铛。阿年晃了晃,没听见声音,却看见盐粒在瓶里慢慢转出一个极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映出北郊水库的俯视图:堤坝、芦苇、一只被雨水泡胀的纸箱,纸箱里露出半张彩票,彩票背面用铅笔写着——
“年年,如果中奖,我们就去有海豚的地方。”
字迹被水晕开,像一条搁浅的航线。
阿年把瓶子贴到耳边,仍然没声,却感觉锁骨下的铜铃铛轻轻往外顶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阿年的母亲后面又陆续来过几次,但阿年每次都拒绝了。
不一样的是女人最后一次再来便利店时,穿一件全新白色风衣,鞋带依旧新得刺眼。
她没拎包子,也没带豆浆,只把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收银台前,声音低却稳:
“年年,妈妈最后问一次——你真的不和我走吗?”
阿年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卷帘门“哗啦啦”又往上升了一尺,阳光彻底跌进来,把女人的影子拦腰折断。
沈寂默默把旧灯泡拧回去,灯亮的一瞬间,阿年看清了女人的脸——眼角多了三道细纹,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她皮肤上轻轻划了“|||”,提醒她:暂停键已经松开,录像带要继续走。
林惊鹊第一个回过神,她把手里的餐盒递过去,声音低却稳:“阿姨,要不然先吃一点。关东煮……不辣。”
女人没接,只是盯着阿年的左脚——人字拖的带子断了,用一根红色塑料绳胡乱系着,像一道被迫愈合的伤口。
她伸手,想碰,又缩回,最后把风衣口袋整个翻出来:里面躺着一只新的人字拖,粉白相间,尺码正好是阿年十年前的脚长。
“我……买错了大小。”女人笑了笑,眼底浮出一层很薄的雾气,“想着,说不定还能换。”
阿年盯着那只鞋,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带她去江边放纸船。她问:“如果船一直漂不回来怎么办?”
女人答:“那就说明它找到了不需要回来的地方。”
此刻,那只纸船在便当纸上无辜地躺着,多出的尾巴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条不肯沉没的航迹。
她终于点头,没哭,也没笑,只把双手从兜里掏出——
左手握着那张新身份证,右手握着半张被烧残的旧身份证。
她把两张证件并在一起,像把一条被撕开的河重新拼合,然后轻轻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妈妈给你留了些钱,你不够用可以联系我……”
“我记得你喜欢画画……你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位出色的画家……”
“好了……我该走了。”
阿年点头。
风铃“叮叮”作响,女人白色风衣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像一张刚出厂的纸,还没折过,也没写过字。
阿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妈妈——”
女人停住,没回头。
“下次停电,”阿年声音抬高,像把整片海都喊进眼眶,“我会把你也画进去,然后让整条巷子听见浪。”
女人肩膀微微起伏,像被一场无声的雨淋透。
她抬手,挥了挥,没回头,却把影子留在原地——
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条刚刚靠岸的航线,最终交汇在“24H”灯牌下方。
……
便利店后门,阿年蹲在关东煮机旁,把最后一串海带结捞起来,递给林惊鹊。
沈寂把新灯泡拧好,开关一按,白光轰然落下,给整个世界补了个永不落幕的凌晨。
阿年抬头,看见灯管里自己的倒影——没有纸箱,没有彩票,没有舅舅,只有一双被海水洗过的眼睛,是两颗刚学会发光的黑石子。
她伸手,摸了摸右腕淡粉的勒痕,铜铃铛在皮肤下轻轻颤抖,终于发出第二声“叮”——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梦里任何一次“咔”都脆,都亮,都——
自由。
阿年忽然把钥匙拔出来,塞进沈寂手里。
“0号钥匙,还你。”
沈寂抬眼,没接,只把掌心翻成碗状。
林惊鹊刚好拎着煮锅回来,锅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阿年脚边。
她没捡,只用沾了味噌的拇指蹭掉阿年刘海上的盐霜。
阿年把钥匙放到林惊鹊手中,齿口朝外,终于把刀尖对准自己。
“惊鹊姐,等我回来了再给我吧。”
她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