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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潮 ...

  •   林惊鹊合拢手指,像把一整片海攥进掌心。
      钥匙的齿口硌得她生疼,却疼得清醒。
      她点头,没有问“你要去哪”,只把锅盖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倒扣在关东煮机上——
      锅盖的凹面盛住灯光,像一枚小小的月亮,刚好能盛住一个人的影子。
      沈寂把空纸箱折成四瓣,压平,塞进回收桶。
      “咔哒”一声,纸箱被吞进去的同时,他也把一句“早点回来”咽进喉咙,只留给阿年一个侧脸。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林惊鹊把钥匙攥得更紧,金属的齿口几乎要嵌进掌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捡贝壳,那些锋利的壳缘也是这样,越是握紧越割得疼,可越疼越舍不得松手。
      “关东煮……还煮着。”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章鱼丸再不吃就老了。”
      沈寂没回头,只是伸手把关东煮机的温度旋钮往右拧了半格,像在给一个将熄的炉子续命。
      “章鱼丸老了也能吃。”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反正……总有人咬得动。”
      阿年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卡在喉咙里,然后变成一声短促的咳嗽。
      她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三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把其中一双反着塞进林惊鹊手里——筷子尾端还沾着不知道哪年圣诞节的贴纸残片,红得发暗。
      “先吃。”她说,筷子尖戳进第一颗章鱼丸,汤汁“噗”地溅出来,在锅盖的月亮上烫出一个小洞。
      林惊鹊低头,看见那洞里漏下的光正落在自己虎口,像一枚被钥匙齿口割出的新月牙。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疼也有光。
      阿年接着把第二颗章鱼丸叉到林惊鹊面前,“尝尝。”
      林惊鹊愣了半秒,牙齿已经抵在焦褐色的皮上。
      汤汁先炸开,变成一小股滚烫的浪,把味蕾冲得发疼。
      她“嘶”地吸了一口气,却舍不得吐,只把舌头抵在上颚,让那一点咸与鲜在口腔里翻涌成潮。
      阿年紧接着,把第三颗丸子叉到自己面前小口小口地吃着。
      沈寂看着自己碗里的丸子,他用筷子尖戳了戳然后一口吃掉。
      沈寂吃得很快,像要把所有到嘴的咸、烫、腥、软,一口气咽成一句说不出口的“保重”。
      腮帮猛地一鼓,又瞬间塌下去——丸子顺着喉咙滑进黑暗,发出极轻的“咕咚”,像最后一颗铆钉被敲进船板。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
      不多时,他放下筷子,空碗底朝外,推到柜台正中央,与那枚倒扣的锅盖并排。
      碗口与锅盖的弧面恰好拼成一只空洞的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那里只剩一盏老旧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是不肯离港的雾笛。
      “吃完了。”沈寂说,声音哑得仿佛被汤汁烫过。
      他抬手,用袖口蹭掉嘴角一点褐色的痕迹,顺势把脸别向门外。
      玻璃门外,天色仍是一片铁青,浪声隔着马路传进来,像无数条湿冷的缆绳,一下一下拍打在脚踝上。
      阿年把最后一小口咽净,筷子横架在纸盘边缘。
      她抬眼,目光先落在那只“空洞的眼睛”上,又滑向沈寂别过去的侧脸。
      “惊鹊姐,我们能一起去放个纸船吗?”阿年开口。
      林惊鹊没应声,只是把那枚钥匙轻轻放进围裙口袋,金属贴着布料,像一颗被海水磨钝的牙。
      她转身,从柜台最下层摸出一叠泛黄的牛皮纸——纸面还留着半枚“福”字的压痕,红墨褪成粉。
      “不是纸船,”她说,“是纸灯。”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潮水的重量。
      沈寂的肩膀微微一动,就像被看不见的缆绳拽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把挂在肘弯的购物袋往上提了提,袋里的锅盖与碗相互碰撞,发出闷闷的“咣”——敲响船舱里最后一口钟。
      “灯要有火。”他哑声提醒,语气却轻得像在劝诫些什么。
      阿年已经蹲下去,从关东煮机背后掏出一截只剩半根的蜡烛——烛身被热气熏得发白,顶端凝着章鱼丸的油花,像裹了一层潮膜。
      “火可以借。”
      她答得飞快,把蜡烛塞进林惊鹊手里,指尖在触到对方掌纹时停了一秒——那里还留着钥匙的齿痕,热得发烫。

      三人推门而出时,风把门楣上的旧风铃扯得笔直,铜管撞不出声,只剩一阵干涩的颤。
      马路对面就是海,铁青色的浪一寸寸爬上防波堤,像在给世界拆缝线。
      林惊鹊走在最前,牛皮纸折成四方的灯笼,折痕处被钥匙棱压出一道白,似闪电劈进纸里的痕迹。
      她没穿鞋,赤脚踩在水泥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潮湿的脚印,很快就被风舔干。
      沈寂落在最后,购物袋的提手深深勒进外套袖口,那行褪色的“平安”被勒得扭曲,像正在溶解的求救信号。
      他忽然加快两步,与阿年并肩——小姑娘正用牙齿撕下一缕自己的发绳,把蜡烛绑在灯笼底部,发绳是暗红色,在风里一扬,像一截被剪断的缆绳。
      “火。”
      阿年伸手,朝沈寂。
      沈寂没摸打火机,只是把右手的袖口往上一撸——小臂内侧,还留着那年除夕被烟花烫的疤,月牙形,和林惊鹊虎口的痂一模一样。
      他低头,用疤痕贴着蜡烛头,另一只手挡风,嘴里低声数:“一、二——”
      第三秒,风先他一步,把蜡烛“噗”地点燃。
      火苗颤了一下,像刚从海底捞起的星,带着咸腥味。
      林惊鹊蹲下去,把纸灯放在堤岸最边缘的泄水孔上——孔洞黑得深不见底,像一张等人已久的嘴。
      纸灯落下的一瞬,火苗被风压得几乎贴到牛皮纸,却死活没灭,反而借风长成一朵歪斜的花。
      “该起名字。”阿年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林惊鹊没抬头,只把钥匙从口袋掏出,指腹摩挲过每一道齿口——
      “叫它‘忘潮’。”她轻声道,很快就给一场海啸命名。
      沈寂的喉结动了动,那句“忘不掉”终究没出口,只化成一口白雾,散在风里。
      纸灯开始移动。
      先是沿着泄水孔边缘打转,像找不到锚链的小艇;随后被一阵暗流卷住,一下子拖出两三米。
      火苗在灯罩里摇晃,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防波堤上——影子被拉得极长,长到几乎能伸回店里,去关那盏还没熄的日光灯。
      阿年突然往前追了半步,鞋尖几乎踩进水里,却被林惊鹊一把拽住后领。
      “别追……”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追,它就回头。”
      沈寂站在最外侧,购物袋不知何时已经空了——锅盖与碗被他悄悄放在堤岸石阶上,碗口朝海,锅盖朝天,重新拼成那只空洞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眼里盛了一盏远去的火。

      浪头愈涨愈高,纸灯在第四道浪打来时轻轻一侧,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最后整只钻进浪里。
      火苗没灭,反而被水托得更高,纸灯瞬间化成一颗泅水的星,顺着暗流一路向南。
      三人都没再说话,只剩风在耳边撕扯,想把谁的名字反复揉碎。
      不知过了多久,阿年先蹲下,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小声数浪: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她忽然伸手,在湿冷的石阶上写了两个字——
      “忘潮”。
      字迹立刻被浪舔平,却留下一道浅白的盐痕,变成一条不肯愈合的疤。
      林惊鹊低头,把钥匙按在那道盐痕上,轻轻一拧——
      “咔。”
      没有锁,也没有门,只有石屑被钥匙齿刮起,像一小撮碎冰。
      沈寂终于开口,声音混在潮声里,像从很远的海底传来:
      “天快亮了。”
      他抬眼,东方果然泛起一线蟹壳青,像有人用钝刀在铁青的天幕上撬开一道缝。
      林惊鹊把钥匙收回口袋,转身往店里走,脚步比来时慢,却一步比一步稳。
      阿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截发绳,末端被蜡烛油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珠,把最后一点火含进掌心。
      沈寂落在最后,弯腰捡起锅盖与碗——
      碗底沾了一层湿沙,沙里嵌着半片贝壳,锋利如初。
      他把贝壳抠下,随手抛进浪里,然后把碗扣回锅盖,重新挂回购物袋。
      这一次,那只“眼睛”闭上了,只剩一行水痕从袋底滴落,像迟到的泪。

      三人回到店里时,日光灯已经熄了,关东煮机只剩最后一丝余温,像熟睡的兽。
      林惊鹊推门,风铃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到岸”。
      她没开灯,只把钥匙重新插回锁孔——却没拧,只是让它待在那里,想把一根锈钉重新嵌进木头。
      阿年把发绳系在门把上,红珠悬在半空,像一盏极小的尾灯。
      沈寂把购物袋放在柜台中央,袋口敞开,锅盖与碗并排躺着,形成一对终于靠岸的孪生船。
      窗外,第一缕晨光落在空碗底,恰好照出那行被烫掉的旧字——
      “早点回来”。
      字迹早已不在,却被光重新拓印,最后只剩下一道逆向的潮痕。
      林惊鹊伸手,把温度旋钮往左拧到底。
      “嗒。”
      世界彻底安静。
      三人并肩站在柜台后,谁也没看谁,却同时伸手,把卷帘门一寸寸拉下。
      黑暗合拢的瞬间,他们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噗”——
      像纸灯终于烧穿,又像有人在水里说了一声:
      “记得。”

      卷帘门“哐啷”一声到底,黑暗像潮水漫过脚踝。
      林惊鹊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地面:“还剩一点汤,别浪费。”
      她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三只塑料杯,杯壁印着褪色的“福”字,倒过来时“福”字倒了,像把好运倒扣在桌上。
      关东煮机里最后一口汤被舀起,油星浮在表面,是碎裂的星图。
      阿年把第一杯推给沈寂,第二杯给林惊鹊,第三杯留给自己。
      没人喝,只是让热气在黑暗里上升,变成三缕极细的白线,悄悄缠住天花板那盏熄灭的日光灯。
      沈寂伸手,指尖在杯口绕了一圈,沾到一层薄油。
      他忽然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吮掉,像把一句“保重”拆成无数细小的音节,咽进胃里。
      “咸。”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盐粒磨过。
      阿年笑了,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咕咚”——她先喝了,一口把汤灌进喉咙,烫得眼泪瞬间涌出来,却倔强地没眨,任其在黑暗里反光。
      林惊鹊没动,只是把杯子转了个圈,让“福”字正对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倒置的运气重新翻过来。
      她低头,用杯沿轻轻碰了碰沈寂的杯身——
      “叮。”
      极轻,却像敲在骨头上。
      黑暗里,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像远处船舱的漏风。
      阿年把杯子放下,杯底与玻璃台面相触,发出“嚓”的一声,像冰裂。
      她弯腰,从柜台最底层拖出一只纸箱——那是沈寂刚才没来得及拆完的,箱面印着“一次性雨衣”四个字,被胶带缠得死紧。
      她没撕胶带,只是把整只箱子倒扣过来,当桌子,拍了拍箱顶:“坐。”
      林惊鹊先坐下,屁股贴着纸箱,发出“沙”的一声,就像坐在雪上。
      沈寂迟疑半秒,也坐下,三人围成极小的圈,膝盖抵膝盖,像围着一盏不存在的火。

      黑暗把他们的轮廓磨平,只剩呼吸声,一深一浅,像三艘船在相互鸣笛。
      林惊鹊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钥匙齿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极短的银线。
      她把钥匙平放在纸箱上,齿口朝上,给黑夜递上一把极小的锯。
      “谁先?”她问。
      阿年没说话,只把右手掌心摊开,虎口处还留着被章鱼丸烫出的新月牙,痂皮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她把手掌平放在钥匙上方,没碰,只是让体温一点点渗下去,金属遇热,悄悄凝出一层极细的水珠。
      沈寂最后一个伸手——他没用掌,只用食指,在钥匙齿上轻轻刮了一下,像调琴师试音一样。
      “咔。”
      极轻,却像把黑夜划开一道缝。
      “说一个秘密。”阿年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贴在纸箱上,“说完,钥匙就往前推一格,谁也别赖。”
      林惊鹊先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浪打回来:
      “我小时候在海边埋过一只死海鸥,用贝壳给它垒了坟。第二天去看,坟被浪冲平了,只剩一根羽毛插在沙里。我把羽毛带回家,夹进语文课本,结果一翻开,书页全是腥的,被老师罚站。我站了一下午,把羽毛弄碎后,埋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捡过活的贝壳。”
      她说完,钥匙被推了一格,齿口指向沈寂。
      黑暗里,沈寂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像船底被暗礁擦过。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的船在港外沉了,救援队说找不到尸体。我妈不信,每天凌晨三点去堤上敲铜锣,敲了整整一年。铜锣裂了,她嗓子也裂了。后来我把那面铜锣偷出来,用锤子敲成一只碗,偷偷放在厨房。我妈用那只碗喝了最后一次粥,第二天就走了。我到现在都不敢喝粥。”
      钥匙再次被推,齿口转向阿年。
      阿年没急着开口,只是用指甲在钥匙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滋”的一声,像在给黑夜挠痒。
      “我骗过一个人。”
      她声音轻得像风,“那年我十四,在码头帮人看摊。有个男孩每天来买一瓶汽水,临走把瓶盖留给我,说攒够一百个就带我走。我数到第九十九个那天,把整箱汽水搬空,瓶盖全扔进海里。第二天他没再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攒的那九十九个瓶盖里,每个都刻着‘阿年’,用钉子一点点錾的。我到现在都怕听见汽水开盖的声音。”
      钥匙第三次被推,齿口重新指向林惊鹊,却没人再说话。

      黑暗把三人的呼吸一点点磨平,像把浪磨成沙。
      不知过了多久,纸箱突然“咔”地塌下去一角——被潮气泡软了。
      三人同时起身,膝盖相撞,发出“咚”的一声,是船与船在黑暗里轻轻靠帮。
      林惊鹊先伸手,把钥匙重新攥回掌心,这一次齿口没再硌疼她,反而像一把被海水磨钝的锯,安静而温顺。
      沈寂弯腰,把三只塑料杯叠起,杯口对杯口,在叠一只极小的船。
      最上面那只杯子的“福”字,正对卷帘门缝隙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红得发暗,像一盏熄不掉的尾灯。
      “天亮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被光线穿透。
      林惊鹊没回头,只是伸手,把卷帘门“哗”地推起一寸——
      晨光像刀,把黑暗从中间劈开。
      三人站在裂缝里,影子被拉得极长,长到几乎能伸回昨夜的海,去捞那盏早已沉底的灯。
      门外,潮声已退,防波堤上只剩一层湿亮的盐,在给世界镀一层脆薄的壳。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阿年率先迈步,鞋跟踏在盐壳上,发出“咔嚓”一声,像踩碎一块极薄的冰。
      林惊鹊跟在后面,钥匙在口袋里轻轻晃动,齿口却不再硌人,反而像一枚被海水磨圆的贝壳,安静而温顺。
      沈寂最后一个出门,顺手把叠好的塑料杯塞进购物袋,袋口没封,让晨光透进去,照得那三只“福”字像三盏极小的尾灯,一闪一闪,不知道在给谁打着信号。
      远处,第一艘出港的船正拉响汽笛——
      发出“呜——呜——”的声音。
      声音掠过三人头顶,终于把黑夜最后一点影子也带走。
      他们没回头,只是并肩往晨光里走,影子被越拉越短,短到像三枚被浪冲上岸的钉子,终于锈进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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