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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风刺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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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像一把钝刀子,刮在脸上不见血,却冷得能锉进骨头缝里。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刚过完年初二,我就听见院里那棵老胡杨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
咔嚓,像一声闷嗝噎在灰白的天底下。我踮着脚扒在窗玻璃前,数着这是第几声树枝折断的脆响,每一声都砸得我心口发颤。
门外引擎声粗重地喘了几下,又熄火了。我攥着窗帘的手指绞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他们来了。
我知道的。每次这样的动静,就意味着我又要变成那个被暂时搁下的“念念”。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男人和女人裹着寒气挤进来,带进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扑在我脸上。
我盯着他们靴底滴落的雪水在地面洇开深色的痕迹,像梦里见过的怪物触须。
“妈,念念就…就先搁你这儿。”爸爸搓着手,眼睛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锅,就是不看我。
“开年工作催得紧,她跟着我们…遭罪。”我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一丝铁锈味。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是“暂时”,都是“过年就来接”。
妈妈蹲在地上收拾那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拉链拉到头又猛地扯开,从棉袄内袋掏出几张卷边的毛票塞进夹层。
我盯着她乱糟糟的发旋,希望她抬头看我一眼,可她始终没有。
那件花棉袄把我裹成了臃肿的粽子,她冰凉的手指蹭过我的下巴系围巾,结打得特别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问今年能不能带我去看县城的花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硬块。
“听话,过年来接你回家。”她的声音被门外的风撕碎,可我看见她说这话时睫毛在颤抖,像冻僵的蝶翅。
我知道她在说谎!这个认知让我的胃突然缩成一团。
爸爸已经拎起包揽着我的肩往外走。
雪光刺得眼睛发疼,我踉跄着回头,看见外婆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双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那两个背影在雪地里越变越小,最后被抖动的雪帘吞没。我张着嘴,冷空气和恐慌一起呛进喉咙。他们甚至没有回头。
一只粗糙温热的手突然捧住我的脸,拇指揩掉我冻住的泪珠。力道有点重,刮得皮肤发疼,可那点热乎气却真实地烙进了肉里。
“念念不怕,”外婆的声音擦过风声,低低的,像秋天晒得蓬松的麦秸垛,“妈妈过年就回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望向雪地,掌心微微颤抖。当我被她搂进怀里时,听见她胸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外婆给你做臊子面吃,好不好?”她故意让声音变得轻快,可我看见她通红的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水光。
面香飘起来的时候,我把自己埋进她棉袄的褶皱里,那里有阳光、皂角和油烟火燎的味道。
夜里假装睡着时,我赤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外婆拿着妈妈的照片,手指一遍遍抚过相片边缘。
“别怪妈说谎,”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孩子总得有个念想……”她的声音像被雪浸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坠进黑暗里。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从那个冬天开始,外婆就用每一个温暖的眼神、每一顿热乎的饭菜,把“妈妈”这两个字一笔一画刻进我的骨血里。
而她自己的形象,却在日复一日的付出中,悄然与那个称呼合二为一。
但在那时那刻,我只是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在铺天盖地的雪和谎言中,拥抱了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