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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宛然当年旧风度 ...

  •   建元五年的初夏,杨太傅府邸后园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瀑布般垂落,甜香幽幽地弥漫在精巧的戏台周围。
      程笑愿今日扮的是《玉簪记》里的陈妙常。一袭淡青色的道袍,手持云帚,素净得如同雨后新荷。他正唱到“琴挑”一折,与扮潘必正的大师兄在台上款款对答,嗓音清越如泉击玉磬,身段飘逸若流风回雪。
      “……长清短清,哪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
      程笑愿眼波微转,似嗔似喜,将一个身居道观却尘心未泯的妙龄女子心境,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折戏罢,余音似还在紫藤花架间萦绕。
      谢老夫人在台下微微颔首,“笑愿这是又精进了。”柳氏已含笑对身边的嬷嬷低语了一句,闻言也跟着应道,“这孩子肯努力。”
      很快,便有丫鬟款款走到后台,对正在卸妆的程笑愿福了一福:“程少爷,老夫人和大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用些点心。”
      程笑愿动作未停,只笑着应道:“有劳姐姐,我这就好。” 语气熟稔而自然,这已然不是他第一次被相府女眷唤去闲谈。

      那是建元二年的深秋,幽述班刚在京城落脚不久,第一次接到杨府的帖子是为了给老夫人贺寿。彼时的程笑愿虽已在几场小堂会上崭露头角,但被请入这太傅府时,心仍是怦怦直跳。那日他唱了一出热闹的《麻姑献寿》,扮相喜庆,唱腔明亮。谢赏时,他依规矩上前,垂着头,不敢直视贵人。
      “好孩子,抬起头来。”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是老夫人。程笑愿依言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上首。
      老夫人满头银丝,面容慈祥,正含笑看着他。而她身旁那位身着秋香色褙子气质端雅的美妇人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却倏然怔住了,手中的茶盏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追忆,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怜爱。程笑愿被看得有些紧张,连忙又低下头去。
      后来他才知道,杨府唯一的少爷杨宇承离京驻北,已有五年不曾回京,而这位大少爷的相貌与他极为肖似。眉,鼻,唇,乃至眼下那颗痣。只是,据说杨公子肖父,生了一双凤眼,眼下的痣是墨色。而程笑愿却有双似柳夫人的杏眼,眼尾的痣是朱色。若不是柳夫人不曾孕育过第三个孩子,她真要怀疑程笑愿是不是她遗失在外的儿子了。
      不过哪怕这双眼睛让那过分的相似有了一丝微妙的区别,但也足够勾起两位妇人心中最柔软的念想。自那以后,他便成了杨府的“常客”,得了许多旁人难以企及的照拂。

      换回一身清爽的月白杭绸直裰,程笑愿跟着春杏,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月亮门,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碧波粼粼,几尾锦鲤悠闲地摆尾;轩内陈设清雅,焚着淡淡的苏合香。老夫人躺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榻上,柳氏则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同她说着话。见程笑愿进来,两人便招手叫他靠近些。
      “给老夫人、大夫人请安。” 程笑愿规规矩矩地行礼,才走了过去。
      “好孩子,快起来吧,来这儿坐。” 柳氏指着榻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绣墩,语气温柔得像是对自家孩子,“外头热吧?唱了那么久,渴不渴?这是上次说好吃的樱桃酪,我又叫人做了些,快尝尝。”
      程笑愿坐下,道了谢,拾起一块酪饼。樱桃果肉甜美多汁,酪饼口感绵密。“谢谢大夫人,这樱桃真甜。” 他弯起眼睛笑,右边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老夫人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吃的好才开口,声音缓而慈和:“刚才那出《琴挑》唱得好,身段也稳当。比起去岁在庆云堂听的那场,更多了几分沉稳气韵。陈妙常那份外冷内热,欲拒还迎的心思,你琢磨得越发透了。”
      “老夫人过奖了。” 程笑愿将口中酥饼咽下,笑盈盈的回应,“是师父教导有方,小子也只是按着本子,尽力揣摩人物心境罢了。方才唱到‘云心水心’那句,小子还怕处理得太温,少了点出家人应有的清冷。”
      “恰到好处。” 柳氏接口道,目光依旧流连在他脸上,带着欣赏,“过分的清冷,反倒失了妙龄女子的鲜活。你唱的极妙。” 她拈起一颗坚果,一边剥,一边像拉家常般问道,“听说你们班子上月进了宫,给太后娘娘唱戏?宫里规矩大,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太后娘娘慈和,赏赐也丰厚。” 程笑愿接过坚果,又想起了一桩趣事,“就是宫里教坊司有位老供奉,听了小子的唱,非拉着小子论了半天中州韵与湖广音的分别,引经据典的,差点误了回程的时辰。”他学着那老供奉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却带着少年人的俏皮,逗得老夫人和柳氏都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惯会拿好话来哄人。”老夫人笑着虚点他一下,眼里的慈爱满得快要溢出来。她稍顿了顿,像是无意提起:“前些日子恍惚听人提起,似是有媒人往你们府上走动?”
      程笑愿捏着点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嘴角那抹乖巧的笑意淡了些,眉眼也跟着微微耷拉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敢瞒老夫人,家父确是心急了些。只是小子自觉功夫还浅,见识也短,眼下班子里的活计又正是吃紧的时候,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思量这些,便都暂且推了。”
      “嗯,不急才是正理。”柳氏接过话头,将新剥好的一盘坚果推过来过来,和蔼的看着他,“男子汉大丈夫,先立身立业是正理。你年纪还轻,前程远大,寻常人家的姑娘,未必配得上你这份灵气与志向。” 这话里的维护与高看,已然十分明显。
      程笑愿心中暖流涌动,感激之余又觉受之有愧,忙欠身道:“大夫人这话可折煞小子了,我不过是守着本分,尽力而为罢了。”
      一旁的老夫人端起茶盏,默默呷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她心下自有另一番计较,觉着成家立业未尝不能并行。只是自家儿媳既已这般开口,她也不好当场驳了面子,便只将话头暂且按下。

      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端着个剔红漆盘进来,上面是几样精致异常的点心:荷花酥、山药枣泥糕、玫瑰乳酪,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水晶冻。
      那妇人笑吟吟道:“老夫人,大夫人,小厨房刚巧试了新样式的点心。想着程小爷或许喜欢,便紧着送来了,里头还有两道是照着南边儿的新方子制的。”
      “来的正巧儿,快放下吧。”柳氏笑着示意她放下,又亲手拈了块荷花酥递给程笑愿,“尝尝这个,酥皮是用了心的,里头的莲蓉馅儿也清爽,不腻人。”
      程笑愿从善如流,每样都尝了一点,赞不绝口。他吃东西很快但也干干净净透着点斯文,指尖不沾屑,唇边不留痕。又免不了有些小孩儿的挑食,像是那玫瑰乳酪,大抵是糖加多了,他尝了一块便没再碰了。倒是那碟水晶冻,他连着吃了好几块,眼里亮晶晶的。柳夫人看出来了,又叮嘱身边人去厨房叫他们多做些。
      “说起来,前儿个府里得了几匹上用的杭绸,颜色正,质地软和。我瞧着有匹雨过天青色的,最衬你这年纪和肤色,回头让人给你送去做两身夏衣。” 柳氏又道,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程笑愿连忙起身:“大夫人,这太贵重了,小子……”
      “给你就收着。” 老夫人发话了,“你常来府里走动,穿得体面些,也是咱们府上的脸面。再说,你唱戏给我们解闷儿,几匹料子算什么。”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笑骂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脆响。柳氏眉头微蹙,看向身旁的嬷嬷。嬷嬷会意,赶紧出去查看。
      不一会儿回来,她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回大夫人,是老太太养的那只白毛狮子狗,雪团儿,不知怎的溜达到了小厨房,把李嬷嬷刚调好的一盆樱桃酪给撞翻了,溅了正在偷吃核桃酥的扫洒小丫头喜鹊一身,两人一狗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敞轩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老夫人都忍俊不禁。程笑愿眼睛一转,笑着接口:“看来雪团儿也是闻着酪樱桃的香甜了。不过小子听说,狗儿吃多了甜食不好,回头该闹牙疼。倒是那核桃酥,喜鹊姐姐若是喜欢,不如求大夫人赏她二两,让她躲个清净地方慢慢吃去,也省得跟雪团儿置气。”
      他这话既调侃了那贪嘴的狗和丫头,又巧妙地替喜鹊讨了赏,还显得风趣体贴。
      柳氏听得莞尔,果然对嬷嬷道:“听见没?就按程老板说的,赏喜鹊那丫头二两核桃酥,让她别嚎了。再去个人,把雪团儿抱回来,给它擦擦爪子。”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程笑愿三言两语化解,还添了几分笑料。老夫人对他本就满意,眼下更是喜欢,对柳氏叹道:“这孩子,不仅戏唱得好,为人也机敏懂事,讨人喜欢。”
      又说了一阵闲话,问了些幽述班近日的排戏计划,老夫人面上露出些许倦容。程笑愿连忙起身告退。
      柳氏亲自送他到敞轩门口,又殷殷叮嘱:“下月你新排的那出《占花魁》首演,别忘了给我们留两张帖子。还有,平日练功也别太拼命,嗓子要紧。我认识太医院一位擅治喉疾的圣手,若有什么不适,千万要说。”
      “是,谢大夫人关怀。” 程笑愿郑重行了一礼,告别了大夫人。
      离开杨府,已是夕阳西斜。
      程笑愿怀里揣着柳氏备给他的一包点心,手里还提着老夫人赏的一小筐时鲜水果,走在回榆林巷的路上。晚风拂面,带来市井的喧嚣与食物的香气。
      回到幽述班,师父程松亭见他又是大包小包地回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皱了皱眉,低声道:“杨府待你太好,未必是福。凡事要有分寸,莫要让人看轻了咱们戏班骨气。”
      程笑愿立刻敛了笑容,正色点头:“爹,我晓得的。杨老夫人和大夫人是真心慈爱,我心里感激,也记着咱自家的本分。”
      他答得乖巧,眼神清亮。程松亭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
      程笑愿如蒙大赦,转身便抱着东西朝聚在廊下的师兄弟们跑去,声音瞬间雀跃起来:“快来!有好吃的!”少年们呼啦一下围拢,笑声,惊叹声,争抢打闹声顿时充满了小小的院落。
      程松亭望着那被簇拥着的儿子,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慢慢踱回屋前。程蕊发现了父亲的忧虑,端着一碟方才弟弟分给她的点心走过来,轻轻搁在父亲手边的石桌上。“爹,尝尝这个,玫瑰味儿,做得真细。”
      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柔声劝道,“笑愿大了,自有他的缘法和见识。杨府那样的人家,能这般待他,总是好事。您看开些,咱们平常哪能轻易尝到这些?”
      程松亭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碟精致的点心上,又移向院里闹作一团的徒弟们,最终摇了摇头,那叹息里满是复杂的滋味,声音有些发涩:“你说是就是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宛然当年旧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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