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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心相照偏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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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巷的老槐树荫下晕开一片清凉,程松亭同几个老人坐在藤椅上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蝉声嘶嘶拉拉地织成一张燥热的网。
程笑愿把自己关在厢房里,门窗紧闭,只留一扇北窗微微开着,漏进些微弱的风。他面前摊着本泛黄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全本戏文,旁边还堆着几册不同戏班子的演出本子,有的地方用朱笔细细圈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看着戏本眉头紧锁。《梁祝》,这出戏他并非没唱过。早几年在幽州,就跟着师姐学过“十八相送”的段子,来京城后,也在堂会上唱过“楼台会”的折子。可如今,程松亭有意让他排全本,作为下半年重头戏在沁芳园连演,他却莫名地卡住了。
这卡顿与唱腔身段无关,那些东西,他早已烂熟于心,随随便便都能展出。
他依旧卡在了一个字,“情”。
不再是杨贵妃的喜怒哀乐,而是祝英台对梁山伯那份从同窗之谊悄然变质生死相随的深情。他念着戏词,比划着身段,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像是隔着雾气看花,朦胧地觉得很美,却始终触不到那鲜活的花瓣。
他见过师姐师兄们排爱情戏时的眉目传情,也听过市井间痴男怨女的故事,演过台上演过杜丽娘的春愁、陈妙常的凡心。可突然要他自己去成为祝英台,去体会那份灼热执拗,为此愿意冲破一切桎梏的爱情时,心底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这茫然里,还夹杂着近来父亲明里暗里的催逼。上次媒婆上门虽已经被王连帮他暂时拒了回去,但程松亭显然并未死心,近几天话里话外仍是安稳成家之意。
成家,娶妻。
那是什么样呢?和一个温良贤淑的女子举案齐眉?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就像周瑾和姐姐一样吗?可姐姐才不温柔……
程笑愿想象不出。他只觉得心头更加烦乱,像是被雨水砸落的蜻蜓,翅膀湿漉漉地挣不开,只能在泥地里无力的挣扎。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视线落在戏文上“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那句词,下意识地,轻轻哼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有些发干:“……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声音刚落,窗外却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接续,“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正是梁山伯的腔调,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恍然。
程笑愿浑身一颤,蓦地抬头。
北窗那道留出的缝隙里,映入一抹熟悉的墨色衣角。王连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那株瘦石榴树下,负着手,目光透过窗棂,正落在他脸上。午后炽白的阳光被浓密的枝叶滤过,在他身上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那眼神深邃而深情。
“怦”
“怦”
“怦”
心跳陡然失序。
程笑愿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逮住的孩子,脸颊腾地热了起来,方才那点因戏文而起的愁闷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慌乱取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手指蜷缩起来,捏住了戏文粗糙的纸页。
窗外静了片刻,才响起推门的轻响。王连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随手带上门,将一室闷热和蝉鸣稍稍隔绝。他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是一包还带着凉气的冰镇酸梅汁。
“大热天,怎一个闷在屋里琢磨戏,也不怕中了暑气。” 王连语气平常,刚才那隔着一扇窗的接唱于他而言不过是件最自然不过的事。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戏本,“听说再过几月你要排《梁祝》全本。”
“……嗯。” 程笑愿低声应着,仍有些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师父觉得是时候进一步了,沁芳园那边也同意了。”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王连,像往常一样问道,“可是景昭大哥,我总觉得不对。唱词身段我都熟,可一到了要情真意切的关节,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隔着什么,怎么也唱不出。”
王连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本被圈点得最多的本子翻了翻。那是程笑愿自己的心得,蝇头小楷,记得极其认真,何处该扬,何处该抑,眼神该如何,步态该如何,甚至分析了祝英台每个阶段的心理变化。看得出,他是用了十二分心的。
“戏是假的,情却要真。” 王连放下本子,目光重新落在程笑愿脸上,“你觉得相隔,是因为你还在演祝英台,未曾是祝英台。” 他指尖点了点那句“从此不敢看观音”,“譬如这一句。梁山伯此刻,是真不知,还是已心动却不敢深想?祝英台点破耳环痕,是无奈辩解,还是带着女儿家隐秘的期待与试探?你逐字分析,却未将自己全然代入那进退维谷,情愫暗生的境地中去。”
程笑愿怔怔地听着。这些话,师父也说过类似的,可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心头一颤。
“我……我不知道那种境地。” 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少年人的迷茫与困惑,“我从未喜欢过谁,也不知…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又何种滋味。平日里看别人夫妻恩爱,听戏文里情爱缠绵,却都觉得像是雾里看花。”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看向王连,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充满了求知欲,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得探究,“景昭大哥,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这问题来得突兀而直接。
王连正在倒酸梅汁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冰凉的汁液差点溢出杯沿。他抬眸,对上程笑愿那双盛满了好奇的眼睛。少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眼神如星辰般明亮。
厢房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汁以及酸梅汁微微的酸甜气息,混合成一种粘稠的氛围。
喜欢的女子……王连能看见程笑愿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见少年因等待答案而微微抿起的唇,能看见他衣袖下无意识扣着书页的手指。
景昭可有喜欢的女子?我瞧着,丞相府的大小姐倒是不错,温婉贤淑,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妙人。
你喜欢她?
倒也不是,但若要娶妻,谁不希望是云小姐那般的可人呢?
……可我不喜欢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清晰可闻。王连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眼底的情感如波涛翻涌,好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开了口:
“没有。”
没有。
程笑愿的心也跟着那两个字轻轻一坠。
不知为何,他感觉有些释然,有些庆幸,甚至还有些……欢喜。不过更多的则是疑惑,景昭大哥这样好的人,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女子?
于是他又问:“那景昭大哥可曾娶亲?娶亲是什么样子的?妻子又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仿佛势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隐约可见的答案。
王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瓷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在烈日下也有些蔫头耷脑的石榴树,眼神暗沉,仿佛透过这扇窗子,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往,又或者,是看向了某个注定无法抵达的将来。
娶亲?
妻子?
那个女人吗……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程笑愿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莽撞了,正当他要开口道歉,将话题岔开时,王连终于转回了视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程笑愿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是冥顽不灵的执拗。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轻飘得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不知。”
不知。
不是“未曾”,不是“不愿”,而是“不知”。
程笑愿愣住了。他看着王连,看着这个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景昭大哥,此刻竟也和他一样茫然。他心中那点关于喜欢和娶亲的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拧成了一团,同时,又滋生出一股奇异的情感,只为眼前这个人。
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而窗外蝉声依旧嘶哑。
过了片刻,王连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他重新拿起戏本,指尖拂过“十八相送”那一段,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仔细听来,仍有几分沙哑:“戏文里的情爱,是将人世百态的情感,抽丝剥茧,凝练而成。你未曾经历,便多观察,多揣摩。市井夫妻的吵闹与扶持,深闺少女的怀春与羞怯,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极深地看了程笑愿一眼,“甚至你自己心中,若是有了对某人某事超越常理的牵挂或是惦念,对某人见之欣喜,别之怅然,或许……便是情之萌芽。”
程笑愿心头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见之欣喜,别之怅然……
他对景昭大哥,似乎,便是如此……
难道……他喜欢……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太过汹涌猛烈,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又猛地涨红,慌忙垂下头,再也不敢看王连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来。
王连将他这一连串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越发深沉,如同无光暗夜。他没有再继续这个关于情爱的话题,而是将酸梅汁往程笑愿面前推了推,无声的敲打:“喝点,解暑。你现在还年轻,正是立业的好时候,情爱之事但不必急于一时。若是心乱了,戏也就乱了。”
程笑愿胡乱地点头,端起冰凉的瓷杯,一口气灌下半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管,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点已经燃起来的火。
王连又坐了片刻,与程笑愿探讨了几处戏文关节,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梁祝》虽是悲剧,内核却是对真情至性的礼赞,你还年轻,演不明,也别有一番意境,这倒也不算坏事。”
门被轻轻带上。
程笑愿独自坐在满室炽热与寂静中,手里还握着那只冰冷的瓷杯。窗外蝉鸣铺天盖地,而他心中,却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对话。
“没有。”
“不知。”
“心乱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又向下移动到怦怦乱跳的心口,这是…心乱了吗?他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梁祝》戏文,目光落在“英台不是女儿身”那句上,忽然觉得,那字里行间缠绵悱恻却又求而不得的悲苦,似乎不再是别人故事,而隐隐照见了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