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别忘记我 慕臣弃 ...
-
慕臣弃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那道隔离墙。墙很高,灰白色的,从核心区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废土区的深处,看不见尽头。墙上有灯,每隔几十米一盏,在夜色里亮着,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锦庭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锦庭阅问。
慕臣弃没回答。他指了指那道墙。“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隔离墙。第七区和核心区的分界。”
慕臣弃摇了摇头。“不只是分界。是监视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每一盏灯下面都有摄像头。每一个摄像头都连着基因审判庭的数据库。墙里面装着感应矩阵,能检测到任何试图穿越的人。基因编码不对,警报就会响。”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在夜色里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
“我在第七区的时候,”慕臣弃说,“每天都能看见那些灯。白天看不见,但知道它们在那里。晚上亮了,就更清楚。二十年来,每一夜,那些灯都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灰土里找吃的,在铁皮房里睡觉,在辐射尘里呼吸。看着我们生病,看着我们死。从来没有关过。”
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辐射尘的味道,也带着那些隔离墙上感应矩阵发出的低频嗡鸣。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慕臣弃知道它在那里。二十年来,那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锦庭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现在那些灯还亮着。”
“亮着。”
“会灭吗。”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锦庭阅的脸。月光照在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照出那些和他一样的骨头、不一样的眼神。
“你知道气象塔为什么能改季风方向吗。”他问。
锦庭阅点了点头。“有一套系统。轨道卫星,地面基站,大气干预装置。核心区花了三十年建起来的。”
“花了多少钱。”
锦庭阅想了想。“不知道。但气象塔一年的预算,够门前的人吃五十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永远不会灭的灯。气象塔一年的预算,够门前的人吃五十年。而门前的人,是从废土区爬出来的,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是那些被判定为“不合格”的人。他们活着,靠的是议会的施舍,靠的是每个月送来的那点营养砖,靠的是那条每天只放一百人的隧道。
“你知道吗,”他说,“在第七区的时候,我清理过一种污染源。不是废料,不是辐射尘,是另一种东西。”
锦庭阅看着他。
“是数据。”慕臣弃说,“基因审判庭的数据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清理一次‘低价值数据’。废土区的人,死了之后,基因编码就会被清除。从数据库里彻底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
“我清理过很多。那些数据被删除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声音。很低,很短,像什么东西断了。我听了二十年。每一夜,都能听见。”
锦庭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后来门开了,”慕臣弃说,“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出来了。但他们从数据库里出来了吗。没有。他们的基因编码还在‘待处理’那一栏里。只要基因审判庭愿意,随时可以再把那扇门关上。”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门开着,不是因为他们让我们开着。是因为我们还没让他们关上。”
风吹过来,那些灯还在亮着,那些感应矩阵还在嗡嗡地响。锦庭阅站在那里,握着慕臣弃的手,看着那些灯。
“你知道议会为什么每个月送营养砖来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怕。怕门前的人饿极了,会冲进核心区。怕那些从第九区、第十区来的人,会把废土区的消息带进核心区。怕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会有人把门炸了。”
他顿了顿。
“他们送营养砖,是买平安。”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买平安的灯。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在气象塔的时候,看过一份文件。是基因审判庭的内部报告,关于废土区的人口控制。上面写着,废土区的人口必须控制在三百万以下。超过三百万,就会启动‘减量程序’。”
“减量程序。”慕臣弃重复这四个字。
“就是处理。”锦庭阅说,“和门里的一样。只不过不是在门里,是在废土区。直接处理。”
他顿了顿。
“每年三千七百人。就是那份文件定的。”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他看着那些灯,那些每年三千七百人的灯。在第七区的时候,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消失的。只知道每次下雨之后,就会少几个人。只知道每次隔离墙上的灯闪了之后,就会有人不见。现在他知道了。
“那份文件还在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我辞职的时候,没有带出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你后悔吗。”他问。
锦庭阅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下来。后悔辞了气象塔。后悔没有继续坐在上面,做那些该做的事。”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着那三道疤,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
“不后悔。”他说,“在上面,什么都看不见。下来了,才看见。”
他指了指那些灯。
“看见它们亮着。看见它们为什么亮着。看见它们亮了多久。”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问。
锦庭阅摇了摇头。
“在想那些灯。”慕臣弃说,“在想怎么让它们灭。”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屋里去。就坐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些灯。锦庭阅的头靠在慕臣弃肩上,手还握着他的手。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气象塔的系统有一个后门。”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后门。”
“我留的。在塔上的时候,我给自己留了一个后门。可以绕过所有权限,直接控制系统。”
慕臣弃没说话。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只是觉得,也许有一天会用上。”他看着那些灯。“也许就是现在。”
慕臣弃看着他。“你能控制什么。”
锦庭阅想了想。“轨道卫星,地面基站,大气干预装置。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那些隔离墙上的感应矩阵。”
慕臣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能关掉它们。”
“能。”锦庭阅说,“但只能关一次。关了之后,他们就会发现。会修补漏洞,会换系统。后门只能用一次。”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
“一次就够了。”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确定。”
慕臣弃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个“妈”字前面。
“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他说。
锦庭阅走到他旁边。
“不是因为暴雪。不是因为那半块营养砖。是因为那些灯。”他指了指隔离墙上的灯。“那些灯在看着她。看着她走进雪里,看着她倒在三百米外,看着她冻死。没有一盏灯灭过。”
他看着那块碑。
“二十年来,那些灯一直在看着她。看着她的尸体烂掉,变成骨头,变成灰。从来没有关过。”
他转过身,看着锦庭阅。
“我想让它们灭。哪怕只灭一次。”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照着那三块碑。
“好。”他说。
那天夜里,锦庭阅开始写程序。气象塔的系统后门需要激活,需要输入一串很长的代码。他坐在床上,用慕臣弃从核心区弄来的一台旧终端,一行一行地敲。慕臣弃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屏幕上跳动,一个接一个,像那些灯。
“要多久。”他问。
锦庭阅没抬头。“天亮之前。”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很快,很准。那些手指有疤了——虎口上那道凿字时划的,食指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想起那双第一次拿锤子时不知所措的手,想起那双在碑上凿字时发抖的手,想起那双在他脸上摸疤时轻柔的手。现在这双手在敲代码,在关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气象塔的系统是用基因编码做权限验证的。只有特定的人能进去。我的基因编码——废土区序列F-789031——本来没有权限。但那个后门绕过了权限验证。不管是谁,只要知道代码,就能进去。”
他看着慕臣弃。
“那个代码是你的生日。”
慕臣弃愣了一下。“我的。”
“嗯。妈告诉我的。她说,你弟弟是那天生的。记住这个日子。也许有一天会用上。”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绿色的字符,那些在屏幕上跳动的光。妈告诉他的。在暴雪之夜之前,在走出去之前,在死之前。她告诉他,记住这个日子。也许有一天会用上。
“她什么都知道。”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继续敲代码。
天亮之前,最后一行代码敲完了。锦庭阅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按下之后,”他说,“所有隔离墙上的感应矩阵会同时关闭。灯会灭。摄像头会停。数据库会停止接收数据。”
他看着慕臣弃。
“但只能持续三十秒。三十秒之后,备用系统会启动。灯会重新亮起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在夜色里亮着的、不会眨的眼睛。三十秒。够做什么。够一个人从废土区走进核心区吗。不够。够十个人吗。不够。够一百个人吗。也不够。
“够吗。”锦庭阅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够。”他说,“够让一个人知道,那些灯可以灭。”
他伸出手,握住锦庭阅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那个回车键上。
“按。”他说。
锦庭阅按下去。
那些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同时。几十公里长的隔离墙上,几千盏灯,在同一瞬间灭了。黑暗从废土区的方向涌过来,像潮水,像雪崩,像什么东西终于断了。那种低频的嗡鸣也停了,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慕臣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灭了的灯。二十年来,那些灯第一次灭了。不是坏掉,不是检修,是灭了。是他和锦庭阅让它们灭的。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没有辐射尘的味道了,只有黑暗的味道,只有那些终于看不见的东西的味道。
三十秒很短。短到一句话说不完,短到一口气吸不满,短到什么都来不及想。但三十秒也很长。长到能让一个人记住一辈子,长到能让一个人知道那些灯可以灭,长到能让一个人相信那些灯不会再亮。
然后它们亮了。
一盏一盏,一片一片,从近到远。那些灯重新亮起来,和之前一样,亮着,不会眨的眼睛。那低频的嗡鸣也回来了,从隔离墙的深处传出来,嗡嗡嗡嗡,像什么东西在说话。但慕臣弃知道,那些灯不一样了。它们灭过。它们可以灭。
锦庭阅站在他旁边,手还握着那个回车键。“三十秒。”
“够了。”
锦庭阅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三道疤,照出那双看着那些灯的眼睛。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那些灯灭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慕臣弃没说话。
“想妈。想她死的那天晚上,那些灯也亮着。如果那天晚上它们灭了,她会不会看见。会不会知道,有人不想让她死。”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灯,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灯。如果那天晚上它们灭了,妈会看见吗。会知道吗。会活下来吗。他不知道。但那些灯灭过。三十秒。在他和锦庭阅的注视下。够了。
“她会知道的。”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些灯下面。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带着那些灭过又亮起来的光。慕臣弃伸出手,握住锦庭阅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以后,”他说,“还会再灭的。”
锦庭阅看着他。“你保证。”
“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