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主架结构 那些灯 ...
-
那些灯重新亮起来之后的第三天,锦庭阅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台旧终端。屏幕上是气象塔系统的架构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放大其中一个节点——隔离墙控制模块。
“备用系统的架构和主系统不一样。”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主系统用的是集中式控制,一个指令就能关掉所有灯。备用系统是分布式的,每一段隔离墙有自己的控制器,要关就得一段一段关。”
慕臣弃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节点。“一段一段关,要多久。”
“如果手动操作,大概三分钟。但三分钟足够他们发现,然后把控制器锁死。”
锦庭阅把架构图缩小,又放大另一个节点。那是一个很小的模块,藏在系统的最深处,没有任何标识。“这是后门。”他说,“我留的那个。已经用了一次,不能再用了。但他们还没发现。系统日志里没有记录。”
慕臣弃看着他。“你能再留一个吗。”
“能。但需要时间。”锦庭阅转过头,看着他,“需要进去。不是用代码进去,是人进去。进到气象塔的系统核心,从硬件层面接入。”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没有标识的模块,看了很久。“进去之后呢。”
“植入一个新的后门。比之前那个更深,更隐蔽。他们找不到。”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十分钟。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说下去。
慕臣弃知道“不顺利”是什么意思。气象塔的系统核心在塔的最底层,有独立的安保系统,有武装守卫,有基因验证门。如果被发现,不是被赶出来那么简单。
“我去。”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你进不去。基因验证门只认气象塔的人。我的编码已经被注销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你的编码被注销了。我的没有。”
锦庭阅愣了一下。“你的编码——F-789032——废土区序列,从来没有被录入气象塔的系统。”
“但我的脸和你的脸一样。”
锦庭阅明白了。他看着慕臣弃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三道疤,那双眼睛。基因验证门用的是多模态识别——基因编码、人脸、虹膜、指纹。慕臣弃的脸和他一样,虹膜和他一样,指纹不一样,基因编码不一样。但如果能绕过指纹和基因编码——
“人脸和虹膜就够了。”慕臣弃说,“只要你能让系统跳过指纹和基因编码的验证。”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改写验证模块的代码,让它只识别人脸和虹膜。”
“多久。”
“三天。”
慕臣弃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我去。”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你确定。”
“确定。”
锦庭阅低下头,继续敲代码。屏幕上那些绿色的字符一个一个跳出来,像那些灯。慕臣弃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敲。那双有疤的手在键盘上移动,很快,很准。虎口上那道凿字时划的疤已经结了痂,黑黑的,像一条小蜈蚣。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气象塔的系统核心在最底层。地下的。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核心机房。走廊里有压力感应地板,有红外探测,有声音识别。每一步都要算好,不能踩错,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呼吸太重。”
慕臣弃没说话。
“我带你走过一遍。”锦庭阅说,“用代码。在系统里模拟一遍。你走错了,系统会告诉你。”
慕臣弃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模拟。锦庭阅在终端上建了一个三维模型,是气象塔地下层的完整结构。慕臣弃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个模型——一条走廊,很窄,很长,两边的墙上有红色的点,是传感器。
“这是入口。”锦庭阅指着模型的最前端,“基因验证门。你站在那里,系统会扫描你的脸和虹膜。我改写的验证模块会让它跳过指纹和基因编码,直接放行。”
慕臣弃看着那扇门。在模型里,它只是一条线,但他知道那扇门是铁的,很厚,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
“进去之后,”锦庭阅说,“你有十秒钟。十秒钟之内,必须走到第一个传感器盲区。”
他在模型里标出一个点。那个点在走廊的左边,紧贴着墙,很小,只能站一个人。
“走到那里,停下来。等十五秒。十五秒之后,传感器会进入休眠周期。你有四秒钟,走到下一个盲区。”
他在模型里标出第二个点。更远一些,在走廊的右边。
“然后等二十秒。再走。一共有七个盲区。最后一个盲区在核心机房门口。到了那里,就是机房的门。门没有锁,没有传感器,直接推开就行。”
慕臣弃看着那些盲区,那些在走廊里一个一个亮起来的点。七个。每一步都要算好,不能踩错,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呼吸太重。
“我记住了。”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走一遍。”
慕臣弃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第一个盲区。他的手很稳,没有犹豫。然后点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里,”他说,“机房门口。推开之后呢。”
锦庭阅放大那个区域。机房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中间放着一排机柜,机柜上有很多灯,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
“最里面那个机柜,”他说,“第三层,左边第五个端口。把终端接上去,运行这段代码。”
他在屏幕上打开一段代码。很长,密密麻麻的,绿色的字符。
“运行之后,后门就植入了。然后原路返回。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盲区。”
慕臣弃看着那段代码,看了很久。“你写好了。”
“写好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绿色的字符,那些在屏幕上跳动的光。
“三天之后,我去。”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口,看着那些灯。锦庭阅的头靠在慕臣弃肩上,手还握着他的手。风从废土区的方向吹来,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在气象塔的时候,我下过地下层。只有一次。是系统升级的时候,需要有人去机房调试。我站在那条走廊里,觉得很压抑。没有窗户,没有光,只有那些传感器在闪。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软软的,会响。”
他顿了顿。
“那时候想,如果有人从这里走进来,要有多大的胆子。”
慕臣弃没说话。
“现在那个人是你。”锦庭阅说,“你的胆子比我大。”
慕臣弃看着那些灯。“不是胆子大。是没什么可失去的。”
锦庭阅的手指紧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慕臣弃没重复。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在第七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未来。只有那张铁架床,那半块营养砖,那些死掉的人。我活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件事——让那些灯灭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锦庭阅。
“现在你在这里。那些灯灭过一次了。还可以再灭。”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照着那三块碑。
“你去。”锦庭阅说,“我在这里等你。”
三天后,慕臣弃站在气象塔外面。天还没亮,核心区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座塔很高,通体银色,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看着那些窗户,那些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锦庭阅在上面待了八年,现在他在下面,要走进去了。
他走到侧门。那扇门很小,平时只有维护人员用。锦庭阅告诉他,凌晨四点,门禁系统会切换到一个低功耗模式,持续三十秒。他站在门前,等着。
三十秒。
门开了。
他走进去。走廊很窄,很暗,只有应急灯在头顶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走过那条走廊,走到基因验证门前。那扇门是铁的,很厚,关上的时候声音很闷。他站在门前,看着那个摄像头。
摄像头闪了一下。
门开了。
他走进去。走廊在面前展开,很窄,很长,两边的墙上有红色的点,是传感器。那些点在暗处闪着,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他想起锦庭阅说的那些话——每一步都要算好,不能踩错,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呼吸太重。
他往前走。第一步,踩在第一个盲区。脚落下去的时候,地板发出很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叹气。他没有停,走到第二个盲区,第三个,第四个。每一步都踩在锦庭阅标出的那些点上,不偏不倚。走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第七个盲区的时候,他停下来。面前是一扇门,没有锁,没有传感器,只是一扇门。他伸出手,推开。
机房很大,很冷。那些机柜在暗处发出嗡嗡的声音,蓝色的灯,绿色的灯,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像那些隔离墙上的灯。他走到最里面的机柜,第三层,左边第五个端口。把终端接上去。
屏幕亮了。
他运行那段代码。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很快,很密。他看着那些字符,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出现在屏幕上,像那些灯,像那些永远不会灭的灯。
代码运行完了。
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是:后门已植入。
他把终端拔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机柜,那些灯,那些嗡嗡响了一辈子的机器。
“灭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原路返回。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盲区,同样的脚步。走到基因验证门前的时候,门开了。走出侧门的时候,天快亮了。核心区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穿着干净的衣服,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看他。
他往回走。走过那条隧道,走过那些开始苏醒的棚子,走到那扇门前。锦庭阅站在门口,看着他。
“回来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后门植入了。”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热,比平时热,也许是紧张,也许不是。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这三天,我没睡。”
慕臣弃没说话。
“每天晚上坐在这里,看着那个方向。等你回来。”
慕臣弃握紧了他的手。“回来了。”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扇门前,站在那些灯下面。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低频的嗡鸣。
“那些灯,”锦庭阅说,“什么时候灭。”
慕臣弃想了想。“等一个机会。等他们都以为安全了。等他们忘了灯灭过。”
他顿了顿。
“然后让它们再灭一次。”
锦庭阅看着他。“这次灭多久。”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亮了几十年的灯。
“够所有人走过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