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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凌晨三点的修改意见 慕臣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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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臣弃把第十三页的表格框出来,用红色墨水在页边写了两个字:重算。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洇开一小片,像一只很小的虫子趴在数据上。他把那份报告合上,扔到桌子的另一头,报告滑过桌面,撞在笔记本电脑上,发出一声闷响。椅子往后推了半尺,腿伸直,脚后跟踩在地毯上,转了半圈,又转回来。他盯着天花板,灯管很亮,白色的光把整个办公室照得像手术室。
手机震了一下。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了,一条消息。锦庭阅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报告,和他桌上那份一样,第十三页,表格被他用蓝色墨水圈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数据来源?慕臣弃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屏幕朝下,背面朝上,银色的壳上有几道划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反光,照出他自己的脸,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被他抓过,翘了一撮在额前。对面写字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几层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等着被人熄灭的蜡烛。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边,把手机翻过来。又有新消息。
“你办公室灯还亮着。我在楼下。”
慕臣弃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很暗,路灯昏黄,一个人站在路边,仰着头,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的轮廓勾出来。看不清表情,但知道那个人在笑。隔着这么多层楼,看不见笑,但知道。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拨出去。对面接了,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匀。
“你几点来的。”慕臣弃说。
“半小时前。看见你办公室灯亮着,就上来了。电梯停了,走楼梯。十二楼,走了八分钟。”
“你走楼梯干嘛。刷卡就能坐电梯。”
“忘了带卡。”
慕臣弃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挂了。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照在墙上,像水底。走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安全通道的灯是白的,很刺眼,照在台阶上。他往下走了半层,看见了锦庭阅。锦庭阅站在转角处,没有继续往上走,就站在那里,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系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慕臣弃说。
“等你下来。你办公室太远了,十二楼,我爬了八分钟,不想再爬了。你下来,省我八分钟。”
慕臣弃又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站在锦庭阅上面两级,比他高半个头。两个人面对面,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安全通道的灯光很白,照在锦庭阅脸上,把眼底的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你昨晚几点睡的。”慕臣弃问。
“三点。”
“今天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了三个小时。”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嗯。你的报告我看了。第十三页的表格,数据确实有问题。你用的公式错了。标准差应该是除以根号N,你只除以了N。所以结果偏小。你的结论站不住脚。”
慕臣弃的脚在台阶上踩了一下,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很细的声音。“公式没错。你再看一遍。”
“看了三遍。你错了。”
“我没错。你计算的时候用了去年的系数,今年的市场环境变了。那个系数要调整。”
锦庭阅把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膝盖上。隔着裤子,隔着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点了一下,没拿开。
“你调整系数,你有依据吗。”
“有。上个月行业白皮书的数据,基准值上调了百分之十二。你的系数还是去年的,已经过时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摸什么。“白皮书我看了。基准值上调百分之十二,是因为样本范围变了。去年只统计一线城市,今年加了二线城市。二线城市的基数低,拉高了平均值。你直接用这个系数,不调整城市权重,结论会有偏差。”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拉住锦庭阅的领带,把他往上拽了一步。锦庭阅上了两级台阶,两个人平视了。安全通道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模一样的脸,一样青灰的眼圈,一样干裂的嘴唇。
“你拽我领带。”锦庭阅说。
“嗯。”
“勒脖子。”
“你自找的。”
锦庭阅把领带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墙是白的,被他的西装蹭了一下,留下一道很浅的灰印。
“你说你没错,我说我没错。怎么办。”
慕臣弃也靠在墙上,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靠着墙,看着对面那个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那两个字在暗处发着光,绿的,很亮。
“回去各自改。明天早上八点,把修改版发对方。”
“然后呢。”
“然后看谁改得好。用好的那版。”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支笔,黑色的,很细,笔帽上没有刻字。他把笔帽拔下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黑色的线在白色墙面上很刺眼。画完,又把笔帽盖上。
“你画墙干什么。”慕臣弃说。
“做个记号。明天谁先到,谁看这道线还在不在。不在了就是保洁擦了。在的话,就是我们还没谈拢。”
慕臣弃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拿过来,也在墙上画了一道。银色的,不是黑,是他自己那支银色笔。两道线挨着,一黑一银,像两条并排的轨道。
“你明天几点来。”锦庭阅问。
“七点。”
“我七点也到。谁先到谁赢了。”
慕臣弃把笔还给他。两支笔,一支黑一支银,都握在锦庭阅手里。他把银色的那支抽出来,还给了慕臣弃。
“你的。拿着。”
慕臣弃把笔放回口袋。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三个字母,用拇指摸了摸,能摸到那些凹痕。
“你上来,就是为了跟我吵公式。”
锦庭阅把黑色的笔也放回口袋。“不是。是来看你。”
“看了。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不走。”
慕臣弃转过身,往楼上走。走了几级,回头,锦庭阅还靠在墙上,没动。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黑白照片,只有嘴唇是红的,干裂的,下唇有一道很小的口子。
“你嘴唇裂了。”慕臣弃说。
“嗯。你的也裂了。”
“我的是咬的。你的是干的。”
锦庭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道口子。“不是干的。也是咬的。开会的时候咬的。对面的人讲方案讲得太慢,我咬了一下。咬破了。流血了。旁边的人递纸巾,我说不用。”
慕臣弃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他伸出手,拇指按在锦庭阅的下唇上,按着那道口子。锦庭阅的嘴唇很干,皮肤翘起来,扎着慕臣弃的拇指指腹。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锦庭阅把他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你开会的时候咬嘴唇。我开会的时候也咬嘴唇。咬完了,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口子。别人看了,以为我们俩是被什么东西传染了。”
慕臣弃把手抽出来。“别人不会看那么细。”
“我会。”
锦庭阅把他拉过来。两个人之间没有了距离,胸膛贴着胸膛,心跳隔着衬衫和皮肤传过来,一个快,一个更快。锦庭阅的手放在慕臣弃的腰上,慕臣弃的手放在锦庭阅的肩上。
“你心跳好快。”锦庭阅说。
“你的也快。”
“嗯。快。”
锦庭阅吻他。嘴唇压着嘴唇,那道口子碰到慕臣弃的嘴角,血的铁锈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慕臣弃的舌尖碰到那道口子,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锦庭阅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他的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硬,像铁丝,扎手心。吻了很久,久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了,只有安全出口那两个字还亮着,绿的,照在两个人身上。锦庭阅退开一点,喘着气。
“你尝到了吗。”
“血。”
“还有呢。”
“还有咖啡。苦的。你下午喝了四杯。”
锦庭阅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五杯。第五杯是你桌上的,你不在,我喝了。”
慕臣弃摸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在那些有点长的头发里。“你喝我咖啡。”
“嗯。凉了。不好喝。”
“凉了你还喝。”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照成青灰色。“因为是你杯子。上面有你的味道。”
慕臣弃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走了。回去改报告。”
“回哪。你家还是我家。”
“各回各家。明天早上八点,邮箱见。”
锦庭阅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那支黑色的笔在口袋里面硌着他的手指。
“你今天晚上还改报告。”
“嗯。改第十三页。”
“改完几点。”
“不知道。也许两点,也许三点。”
锦庭阅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支黑色的笔掏出来,在墙上又画了一道。黑色,第三道线,和之前那两条并排。然后他把慕臣弃的银色笔从他口袋里抽出来,画了一道银色的。四条线,两黑两银,在白色墙面上很刺眼。
“你画这么多线,保洁明天会骂你。”慕臣弃说。
“保洁不认识我。认识你。你公司的墙,你负责。”
慕臣弃把银色笔拿回来,放进口袋。“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一份早餐。面包,咖啡,不要糖。放在我桌上。然后叫醒我。我可能会在桌上睡着。”
锦庭阅看着他。“你确定你会在桌上睡着。”
“确定。今天太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睡。”
慕臣弃转过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停下来,没回头。“因为回家太远了。开车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能改完一页报告。”
锦庭阅没说话。他听着慕臣弃的脚步声往上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只剩安全通道里那个绿色的灯还亮着。他低下头,看着墙上那四道线。两黑两银,并排。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银色的线,墨水还没干,蹭了一点在指腹上,银色的,亮亮的,像很小的星星。他把拇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水味,苦的,和咖啡不一样。
他转身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白的,照在他前面。
他走了八分钟,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街上没有人,路灯昏黄,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和夜色混在一起。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没开暖风,把座椅放倒,躺下来,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支黑色的笔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他掏出来,笔帽上什么都没有,光滑的,黑色的漆面在路灯的光里反着光。他用拇指摸了摸笔帽,然后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亮了,一条消息。慕臣弃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报告,第十三页,表格被他用红色墨水圈出来,旁边写着“重算”两个字。但“重算”被划掉了,下面写着新的字:公式没错,系数错了。你先改系数,改完我复核。
锦庭阅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还没到你办公室。你还在楼梯间。”对面回得很快:“走了一半,停下来发的。现在到了。”
锦庭阅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放在那支黑色笔旁边。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路灯灭了几个,天快亮了,从深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他坐起来,把座椅调直,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开出去。路上没有别的车,只有他一个。
他开了十五分钟,到慕臣弃公司楼下。天还没亮,写字楼的灯灭着,只有十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白的、平的光。他看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下车,锁门,走到门口。
门关了,刷卡的地方用一张纸条贴着:夜间出入请走侧门。他把纸条撕下来,看了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到侧门,门开着,一条缝,黑黑的。
他推门进去,没走楼梯,刷卡坐电梯。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的。他走到慕臣弃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慕臣弃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匀,肩膀一起一伏。
桌上摊着那份报告,翻到第十三页,表格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还没干,在灯下反着光。锦庭阅走进去,站在他旁边,没出声。
他低下头,看着慕臣弃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黑黑的,像一小粒芝麻。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慕臣弃肩上。慕臣弃动了一下,没醒。
锦庭阅坐在他对面,把桌上的报告拉过来,翻到第十三页。那行字,“公式没错,系数错了”,红色墨水写的,笔迹很急,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条线。他拿起慕臣弃那支银色的笔,把笔帽推开,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系数我改。你睡。
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放回原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慕臣弃。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没有声音,只有动作。点了几下,停了。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趴着,一个靠着,呼吸声一深一浅,在白色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天亮了,从浅灰色变成浅黄色,从浅黄色变成金色。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道一道的,像捆着他们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