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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接机 锦庭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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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庭阅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慕臣弃正站在栏杆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咖啡是热的,杯壁烫手,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支银色的笔。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母,然后把手抽出来。锦庭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西装,领带是银色的,温莎结打得很规整。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很低,被机场的广播盖住了。他走出来,没往左右看,笔直走到慕臣弃面前,停下来,隔着栏杆。
“你等多久了。”锦庭阅问。
慕臣弃把咖啡递给他。“四十分钟。”
锦庭阅接过去,喝了一口。咖啡是美式,不加糖,苦的。他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飞机晚点了。”
“你发消息说准点。我没查航班信息。”
“发了之后才晚的。”
慕臣弃把手伸过栏杆,把他大衣领口那根线头揪掉。“你衣服起线头了。”
锦庭阅低头看着自己的领口。那根线头被揪掉了,留下一小截,还露在外面。“你眼睛真尖。”
“你衣服质量不好。”
“你买的。”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我买的不会起线头。你自己买的。”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行李箱拉过栏杆,绕过来,站在慕臣弃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机场的人很多,拖着箱子,背着包,打着电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锦庭阅的行李箱轮子轧过慕臣弃的鞋跟,慕臣弃没停,也没回头。
“你轧我鞋了。”他说。
“嗯。看见了。”
“故意的。”
锦庭阅把行李箱拉到另一边,轮子换了一侧。“不是。没看见。”
慕臣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过去,握住行李箱的拉杆。锦庭阅的手也握在拉杆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慕臣弃的手凉,锦庭阅的手热。贴在一起的时候,凉的热了,热的不那么热了。
“你手凉。”锦庭阅说。
“你手热。”
“你手为什么凉。”
“等你等了四十分钟。站着不动,血液循环慢。”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拉杆上拿开,握在手心里。行李箱歪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扶住。
“你一只手拉箱子。”慕臣弃说。
“嗯。另一只手牵你。”
慕臣弃没抽手。两个人走出机场,走到停车场。慕臣弃的车停在角落里,黑色的,很干净。他打开后备箱,锦庭阅把行李箱放进去,关上。两个人上了车,慕臣弃发动引擎,没开暖风。车里的温度很低,呼出的气能看到白雾。锦庭阅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点着。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五点半。”
“起来干什么。”
“去公司。有个方案要改,改完来机场。”
锦庭阅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很平,嘴角那道疤已经淡了,变成一条很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改方案改到几点。”
“改到七点。”
“然后直接来机场。”
“嗯。回家换衣服来不及。”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腿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里面的肌肉,很紧,绷着。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吃了。早上吃了一个三明治,中午喝了咖啡。”
“咖啡不是饭。”
“能顶饿。”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回去我给你做饭。”
慕臣弃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会。煮面条。放鸡蛋。”
“你煮的面条,鸡蛋是碎的。上次煮了三个,三个都碎了。蛋黄流在汤里,汤是黄的。”
锦庭阅把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碎了也能吃。蛋白质还在。营养不缺。”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路上的车很多,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开得很慢,和前车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不断有车插进来,他也不急,让了一辆又一辆。
“你开这么慢,后面的人会骂你。”锦庭阅说。
“骂就骂。听不见。”
“你平时开车不这样。平时谁□□队,你会按喇叭。”
慕臣弃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手背上的疤在仪表盘的光里发白。“今天不想按。”
锦庭阅靠在座椅上,头枕着靠垫,侧过脸看着他。“为什么。”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前面的车流,看着那些红色的尾灯,一个接一个,像很多只眼睛。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在红灯前停下来,挂空挡,拉手刹。车停了,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伸不直,和以前一样。
“你出差几天了。”他问。
锦庭阅想了想。“六天。周一走的,今天周六。”
“六天。你发了多少条消息。”
“没数。几十条。”
“照片呢。”
“十几张。每张你都回了。‘收到’,‘知道了’,‘嗯’。”
慕臣弃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第一张是周一早上,锦庭阅登机前拍的咖啡,纸杯上写着他的名字,拼音,三个字母。慕臣弃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去。
“你拍的照片,都差不多。咖啡,酒店房间,会议室的白板,窗户外面的楼。每张都一样。”
“不一样。咖啡的拉花不一样。酒店房间的床单颜色不一样。白板上写的字不一样。窗外的楼,角度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锦庭阅把安全带解开,侧过身,面对着他。车里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你看不出来,那你存着干什么。”
慕臣弃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上按了一下。“存着。以后看。”
“以后什么时候。”
“以后你不出差的时候。”
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很短,很轻。慕臣弃松手刹,挂挡,加油。车往前开,插进来一辆出租车,他让了一下。锦庭阅没系安全带,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用手撑住仪表台。
“你开车不看路的。”锦庭阅说。
“看。看了才让的。”
“你不用让。你走你的,他插他的。插进来他全责。”
慕臣弃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变了一条车道。“你坐我的车,不要教我开车。”
锦庭阅把手从仪表台上拿开,放回膝盖上。“你开车的风格,和你做方案一样。太保守。该进的时候不进,该让的时候不让。方案改了六天还没改完,一个表格算了三遍,系数调了五次,还在调。”
慕臣弃把方向盘握紧了。“那个方案,不是改不完。是不想改完。”
“为什么。”
“因为改完了就要发给你。发给你,你就看。看了,就会提意见。提了意见,我又要改。改完了,再发给你。你再看,再提。来回几次,方案好了。然后呢。然后你出差回来了。方案好了,你回来了。中间那几天,用方案填着。”
锦庭阅没说话。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没有点,只是并拢着。车开过一个路口,又一个路口。慕臣弃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按到第五下的时候,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按在他的手上。
“你按方向盘的频率,和你焦虑的时候一样。”锦庭阅说。
“没焦虑。”
“你焦虑的时候,拇指会重复按一个东西。按方向盘,按笔帽,按手机壳。现在在按方向盘。”
慕臣弃把拇指从方向盘上拿开,握住了锦庭阅的手指。“你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你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真的。”
锦庭阅把手指抽出来,把手放回自己膝盖上。“你往右拐。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去超市。”
“去超市干什么。”
“买菜。你不是说我煮的面条鸡蛋是碎的吗。今天煮个不碎的。”
慕臣弃打了右转灯,变道,右拐。超市的地下车库很空,他找了一个离电梯最近的车位停下。熄火,解安全带,开门。锦庭阅也下了车。两个人并排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是白的,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领带是银色的,一个领带是深蓝色的。锦庭阅伸出手,把慕臣弃的领带正了一下,温莎结歪了一点点,他掰正了。
“你领带歪了。”他说。
“没歪。你每次都说我领带歪了。”
“这次真歪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超市很大,灯光很亮,货架很高,一排一排的,看不到头。锦庭阅推了一辆购物车,慕臣弃走在旁边。他们经过蔬菜区,锦庭阅停下来,拿了一盒西红柿,看了看,放回去。又拿了一盒,看了看,放进车里。
“你挑西红柿的方式,”慕臣弃说,“和你在会议室选方案一样。翻来覆去,看半天,最后选的那个,和第一个没什么区别。”
锦庭阅又拿了一盒西红柿,放在手里掂了掂。“不一样。第一个颜色太红,第二个有点软,第三个大小不均匀。这个,颜色、硬度、大小,都刚好。”
“你刚才放回去的那个,和这个差不多。”
“差很多。你没仔细看。”
慕臣弃把他的手从西红柿上拿开,自己拿起一盒,看了看,放进去。“这个。和你选的那个一样。颜色、硬度、大小,都一样。你不用再挑了。”
锦庭阅看着那盒西红柿,看了两秒,然后推着车继续走。
他们经过面条区。锦庭阅拿了一包挂面,看了看配料表,放回去。又拿了一包,也放回去。第三包,他拿在手里,没放。
“你挑面条也纠结。”慕臣弃说。
“不是纠结。是在看钠含量。你血压偏高,不能吃太咸的。”
“我血压不高。上个月体检,正常。”
“正常偏高。接近临界值。医生建议低盐饮食。”
慕臣弃把他手里那包面条拿过来,看了看钠含量,又放回去,另拿了一包,放进车里。“这个。钠含量最低。”
锦庭阅看着那包面条。“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营养成分表了。”
“你上次说了之后。我回去查了,高血压的标准,低盐的标准,哪些食物钠含量高。都查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推着车往前走,经过鸡蛋区。他拿了一盒鸡蛋,打开,检查有没有碎的。一个一个翻,翻到第五个,停了一下,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翻完,把盒子盖上,放进车里。
“你刚才拿出来一个。”慕臣弃说。
“那个壳上有裂纹。没碎,但有裂纹。拿回家路上可能就碎了。所以拿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买鸡蛋,拿了就走。碎了就碎了,你说碎了也能吃。”
锦庭阅把手上的灰拍掉。“以前一个人住,碎了就碎了,自己吃。现在两个人住,碎了,你看着心烦。”
慕臣弃没说话。他跟在购物车旁边,手搭在车沿上,手指在金属杆上轻轻敲着。锦庭阅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嗒嗒嗒,像什么东西在啄木头。
“你在敲。”锦庭阅说。
“嗯。”
“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要买西红柿、面条、鸡蛋。你是要煮西红柿鸡蛋面。你上周出差之前也煮了。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做法。吃完了,你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你收拾行李,我送你下楼。你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锦庭阅把车停在调味品区前面,拿了一瓶醋,看了看,放回去。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做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锦庭阅把手放在购物车把手上,慕臣弃的手也放在上面。两只手挨着,没有叠在一起,只是挨着。他的手也凉了,从慕臣弃的手上传过来的冷,走了几秒才到的。
“你手也凉了。”慕臣弃说。
“嗯。被你传的。”
“你传染的。不是我传的。”
锦庭阅把手从车把上拿开,插进口袋里。他推着车去收银台,结账,装袋。两个袋子,一个装食材,一个装别的东西——慕臣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包饼干,奶油味的,他从来不吃的口味。
“你拿饼干了。”锦庭阅说。
“嗯。你爱吃。”
“我什么时候爱吃这个口味了。”
“上次。你出差之前,在沙发上吃饼干。我去厨房倒水,出来看见你在吃。奶油味的。你吃得很快,像是怕我看见。”
锦庭阅把那包饼干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看包装。奶油味,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块饼干,裂了一道缝。
“那是你买的。你买回来放在茶几上,我尝了一块。不是爱吃。”
“你吃了好几块。”
“饿了。那天没吃午饭。”
慕臣弃把那包饼干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回袋子里。“饿了也不吃别的,偏偏吃这个。”
锦庭阅没说话。他提着袋子往门口走,慕臣弃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车旁边,锦庭阅把袋子放在地上,打开后备箱,放进去。慕臣弃上了车,发动引擎。锦庭阅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开出车库,汇入车流。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个人脸上一下一下地闪过。
“你今天晚上,”锦庭阅说,“除了煮面条,还有别的事吗。”
慕臣弃想了想。“没有。方案改完了,发你邮箱了。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在飞机上看的。第十三页,你改了三处。系数调了,权重加了,结论推翻了重写。”
“你看得这么快。”
“飞了三个小时,够看五遍。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数据,第三遍看结论,第四遍找问题,第五遍想怎么改。”
慕臣弃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你第五遍没看完。飞机落地了,你就不看了。”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换挡的手上。慕臣弃的手正握着挡把,指节凸出来,像一串珠子。锦庭阅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第五遍没看。因为飞机落地了。想着快点到家。”
慕臣弃把手从挡把上拿开,反扣住锦庭阅的手。车在路口等红灯,他用拇指在锦庭阅手背上画了一条线,从食指根部到手腕,和那道凹进去的疤一样的位置。
“你手背上也有疤了。”他说。
锦庭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是上次开会的时候被纸划的,已经快好了,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
“嗯。你留的。”
“不是我留的。是纸留的。”
“纸是你桌上的。你桌上的纸划的。所以是你留的。”
绿灯亮了。慕臣弃把手松开,挂挡,加油。车开过路口,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停满了车,他开得很慢,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后视镜。
“你每次开这条路,都很紧张。”锦庭阅说。
“路窄。两边有车。怕蹭到。”
“你开车的技术,不会蹭到。你是紧张。紧张不是因为路窄,是因为上次在这条路上,我们吵了一架。”
慕臣弃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你记错了。不是这条。是下一条。”
“就是这条。你右边那棵梧桐树,上次你把车停在树下,我下车,你从车窗里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完你就开走了。我没来得及回。”
慕臣弃看了一眼右边那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像一张老人的脸。“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下次出差,不要发照片了’。然后你开走了。我站在树下,看着你的车尾灯拐弯,消失。那天晚上,你没回我消息。第二天早上,你发了一个‘嗯’。”
慕臣弃把车停在一栋楼门口,熄了火。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卡顿了一下,他又拉了一次。
“你后来还是发了照片。”
“嗯。每天都发。你没说不让发。”
“你也回了。每次都是‘收到’,‘知道了’,‘嗯’。”
慕臣弃把安全带解开,开门下车。锦庭阅也下了车。后备箱打开,锦庭阅提了两个袋子,慕臣弃伸手要拿一个,他没给。
“你拿不动。”锦庭阅说。
“两个袋子,你拿一个我拿一个,正好。”
“你手凉。插口袋里暖着。”
慕臣弃没再坚持。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银色的笔。笔帽上的刻痕被摸了很多遍,变得有点光滑了。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母,然后把手抽出来,按了电梯。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慕臣弃按了十二楼,门关了,电梯往上走。
“你刚才说,你改方案改到七点,然后直接来机场。”锦庭阅说。
“嗯。”
“现在几点了。”
慕臣弃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半。”
“你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半,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两杯咖啡。”
“三杯。在机场又喝了一杯。”
“三杯。你现在应该很饿。”
慕臣弃把手放在胃的位置,按了一下。胃里空空的,有一点酸,往上泛。“饿。”
电梯到了,门开了。锦庭阅走出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慕臣弃的拖鞋,摆在他脚边。慕臣弃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他的邮箱界面。他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发的邮件,主题:方案修订版。已读。
“你在我家看的方案。”慕臣弃说。
“嗯。机场出来,先到你家。你不在,我自己开门进来的。”
慕臣弃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你什么时候有我家的钥匙。”
锦庭阅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其中一把是慕臣弃家的。银色的,很小,齿痕很深。
“上次。你出差的时候,让我来帮你收快递。你忘了收,快递堆在门口,堆了三天。后来你就不锁门了,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我拿了一把,配了一份。”
慕臣弃把钥匙拿过来,看了看齿痕。“你配钥匙,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配了。”
“你知道还配。”
锦庭阅把钥匙拿回去,放回口袋。“知道了还配,是因为不想每次来都从地毯下面翻钥匙。翻久了,邻居看见,以为是小偷。”
慕臣弃没说话。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半瓶矿泉水,一袋开了封的榨菜。他关上冰箱,转过身,锦庭阅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那两个袋子。
“你让一下。”锦庭阅说。
慕臣弃侧过身,让他进去。锦庭阅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西红柿,鸡蛋,挂面,饼干,醋。他把饼干递给慕臣弃。
“你先吃这个。垫一下。”
慕臣弃接过去,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奶油味的,甜的,很腻。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锦庭阅问。
“太甜了。”
“那你还吃。”
“饿。”
锦庭阅把饼干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一边。“先别吃了。面条快得很。十分钟。”
他打开水龙头,洗西红柿。水声很大,溅了一些在台面上。慕臣弃拿了一块抹布,把水擦掉。锦庭阅切西红柿,刀很快,切下去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很均匀。慕臣弃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刀工。
“你切东西的时候,”慕臣弃说,“和你写方案的时候一样。每一刀都算好了,不会多切也不会少切。”
锦庭阅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写方案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我看不见你的手,只看见你的笔在纸上画。画错了就涂,涂了再画。涂的地方比写的地方多。”
“那是因为第一版思路不对。涂掉重来,比在错的上面改要快。”
“所以你涂了那么多。”
慕臣弃把抹布放在水槽边,叠好。“嗯。涂掉,重来。”
锦庭阅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蛋液的颜色是黄色的,深黄浅黄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搅得很用力,碗在台面上转,慕臣弃伸手按住了碗。
“你搅鸡蛋的方式,和你谈判的时候一样。很用力,想把每一句话都搅匀了再说出去。”
锦庭阅没停手,筷子在蛋液里画圈。“谈判的时候,对面是你。不用搅。说什么你都听得懂。”
“你上次谈判,说了四十分钟。中间停顿了十七次。每次停顿,你都转一下笔。转了十七次。”
锦庭阅把筷子放下,拿起锅,放在灶上,开火。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他倒了一点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卷起来,他用铲子翻了一下,蛋碎了。
“又碎了。”慕臣弃说。
“碎就碎。能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锦庭阅把炒好的蛋盛出来,放在一边。锅里再倒油,放西红柿,炒出汁,加水。水开了,放面条,放炒好的蛋。煮了两分钟,加盐,加一点点醋。关火,盛了两碗。慕臣弃把碗端到餐桌上,拿了两双筷子。锦庭阅坐下来,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
“你先尝尝。”
慕臣弃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咸了。”
“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你还想有下次。”
锦庭阅也夹了一筷子,吃了。“咸吗。我觉得刚好。”
“你觉得刚好,我觉得咸了。你口味重。”
“你口味淡。”
两个人吃着面,谁也没再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偶尔有勺子碰锅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慕臣弃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没吃完。”
“够了。”
锦庭阅把他剩下的半碗拉过来,吃了。吃完了,把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慕臣弃跟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他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洗洁精的泡沫在碗上滑来滑去。
“你今天怎么了。”锦庭阅问。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关小了水。“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来机场接我。四十分钟。你从来没等过这么久。以前你都是算好时间,我到出口,你刚好到。从来不早到,从来不晚到。”
慕臣弃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了,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今天想早到。”
“为什么。”
慕臣弃把锦庭阅手上的碗拿过来,放在碗架上。碗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架子上,声音很轻。
“因为你说飞机晚点了。你说晚点的时候,语气不对。你平时说晚点,‘晚点了’,两个字,很平。今天你说‘晚点了’,‘了’字拖了一下。你在说谎。飞机没晚点。你只是想说晚点,让我来接你的时候不要着急。”
锦庭阅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擦干,转过身,面对着慕臣弃。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飞机确实晚点了。晚了一小时。我没说谎。”
“你说了。你说‘了’的时候拖了一下。你每次说谎,都会拖长最后一个字。”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放在慕臣弃的腰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热的,很烫。
“你研究我说谎的样子,研究了多久。”
慕臣弃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手指扣着手指。“从你第一次跟我说谎开始。你说‘今晚加班’,‘班’字拖了一下。你没加班。你去买戒指了。”
锦庭阅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
“你那天跟踪我。”
“没跟踪。猜的。你每天晚上七点准时下班。难得有一天说加班,我就知道你在撒谎。然后我想,你有什么事需要撒谎。只能是买戒指。因为你前几天一直在看我的手指,看无名指的尺寸。你看的时候,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下,量了我的指围。”
锦庭阅把手从他腰上拿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很小的,放在手心里。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银色的,很细,没有花纹。
“那天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慕臣弃看着那两枚戒指。灯光照在上面,反着光,很亮。
“你戴了你的那枚。”
“嗯。戴了一周。出差的时候戴着。开会的时候戴着。见客户的时候戴着。没人问。没人注意。”
慕臣弃把他左手拿起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很细,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戴的一样。
“你戴在左手。”
“嗯。左手无名指。代表已婚。”
慕臣弃把戒指从他手指上取下来,看了看内圈。里面刻着两个字:臣弃。他把自己的那枚也取下来,内圈刻着:庭阅。他拿着两枚戒指,看了几秒,然后给锦庭阅戴上右手无名指,给自己戴了左手无名指。
“你戴错了。”锦庭阅说。
“没戴错。你戴右手,我戴左手。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左一右,别人看了,知道是一对。”
锦庭阅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内圈的字朝里,看不见。他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枚戒指,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刻的字。”
“你出差之后。你走了,我去店里刻的。店员说刻字要等三天。我说等。”
锦庭阅把手伸过去,握住慕臣弃的左手。两只手,一左一右,两枚戒指,银色的,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声音。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慕臣弃的戒指上,贴了一下,抬起头。
“好了。”
“什么好了。”
“盖章了。”
慕臣弃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感觉到还是有什么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拿不掉了。
“你盖的什么章。”
锦庭阅想了想。“慕臣弃的章。”
慕臣弃没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锦庭阅右手无名指的戒指上,贴了一下,抬起头。
“锦庭阅的章。”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牵着手,戒指挨着戒指。冰箱的嗡嗡声停了,可能压缩机休息了。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面条凉了。”慕臣弃说。
“凉了就不吃了。”
“碗还没洗。”
“明天洗。”
慕臣弃松开他的手,走到餐桌旁边,把碗收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关上。转过身,锦庭阅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站在那干什么。”
锦庭阅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把他转过去,背对着自己。然后从他的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刚才说,我今天语气不对。了字拖了一下。你在机场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说谎。”
慕臣弃侧过头,耳朵擦过他的嘴唇。“没想。在改方案。”
“你骗人。你改方案的时候,会咬笔帽。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我今天看了,没有新牙印。你在机场没改方案。你就在等。等了四十分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咖啡,看着到达口。四十分钟,咖啡凉了也没喝。”
慕臣弃把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上。“咖啡喝了。喝了一半,凉了,扔了。又买了一杯。”
“第二杯也凉了。”
“没凉。你出来的时候,温度刚好。”
锦庭阅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你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在想你走出来的时候,会不会第一眼就看见我。”
锦庭阅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拇指摸着他嘴角那道疤。“看见了。第一眼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