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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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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管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起过去,他甚至觉得他会把往昔那一段过于血腥的追杀带到棺材里。因为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是比囚区更加惨无人道的凌虐,也是他无法原谅萧澎,无法彻底抛下的恨意。
那是发生在差不多二十年前的事情,那会响管只有十五岁。
萧江刚刚接手萧家的管理没有多少年,便着手去办了安置所的事情。
离开黑岩河之后,他一直忘不了在黑岩河的战争。雾枭政府要求的撤退,也让他不得不把自己所在的驻扎营里保护的几十个孩子全部抛下。这还不包括其他的驻扎营,那里边有更多的妇孺儿童被丢在当地。
这让他就算没有被允许,也执意要私下出资承办安置所。
只是萧江年轻,是情感丰富又好欺负的时候。
萧澎的父亲没有退位,而他瞄准了这个侄子为雾枭的薄弱环节,试图夺走安置所。
这件事情他做了四年,事实证明他成功了。无论萧江如何争取,他也不得不放弃安置所的所有权。
那些孩子已经在他的养育和培训下生活了四年,他情愿相信萧澎的人拿走后会使用他们,而不是把他们杀光。说到底他们有了傍身的技能,如果杀了未免有些可惜。
是的,在爆炸之前,萧江就已经让出了安置所。
签下合同的那一天,他叫来了十五岁的响管和其余的几个人。他让他们离开雾枭,去沙岗也可以,总之不要留下,至少在这次纷乱结束之前都不许回来。
他能送走的不多,只能尽力而为。
然而这些孩子有的走了,有的没有走。
没有走的,就包括响管。
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甚至不清楚母亲是谁,在战区时他被萧家的驻扎营收纳过,可驻扎营的人走后,他差点给抓到囚区干活。
但他没有告诉萧江他不走,因为他认为萧江是不会同意的。
而也就在这几天,安置所被下达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指令——萧澎的人竟然让他们相互角斗。
当响管回到安置所想要看看为数不多的朋友会被送去哪里之际,他看到的却是那些曾经给他们分发食物,教导他们读书写字,带着他们跑圈又为他们布置宿舍的员工们拿着枪,他们全副武装地站在了二楼,而一楼那广阔的操场,散落着子弹,空枪,匕首。
所有的孩童都给带到了操场边上,在号令之下,再一个一个地放进去。
先是放进了两个,一个捡起了地上的匕首,一个捡起了枪。
于是拿着匕首的人奔跑起来,拿着枪的人追赶。
当后者子弹打得差不多时,又放进第三个。第三个人才刚拿起枪,却被手持匕首的人杀死,立刻抢了他的武器。
孩子们就这样排着队,等着被放进操场。他们扑向了地上的零件,用他们手里的武器换取生机。
响管无法描述他的感受,当他看到他的朋友也上场,却被追赶的人杀死时,他终于不想再藏了,他走进了操场,也排在了队伍的后方。
他们曾经是没有仇恨的,而之后,他们便有血海深仇。
这是一场残酷的筛选,没有孩子清楚他到底要厮杀到什么时候。因为考量的眼睛躲在黑暗里,由他们来决定这些孩子有没有被留下和带走的价值。
萧澎只留下可塑之才,他可没有耐心像萧江一样培育他们长大。
只是没人清楚这是萧澎做的,因为那些□□全部属于萧江。响管当初也不清楚,他以为是萧江不想让这些人为己所用,才痛下杀手。
而后,便是那场清扫般的爆炸。
响管被留下了,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几十个人。
他们就像被萧澎的人护住一般,因为爆炸之后,萧澎的人冲进大门,毙掉了那些□□,从炸裂的孤儿院里护出了他们,再告诉剩下的孩子们——安全了,你们都安全了。
这些事情掩埋在了余烬之下,外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萧江早就清楚有这场爆炸,所以他带走了一些孩子,剩余的在他不得不把孤儿院拱手让给了萧澎之后,狠心剿灭。
响管就这么跟了萧澎。
萧澎的父亲过来拥抱他们,擦掉他们身上的血迹和泪水,给他们吃,给他们穿,他痛斥着萧江的冷血无情和不择手段,而却只有响管看到那一个站在旁边的,和萧江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的怜悯,和他父亲想要传达的情绪相去甚远。他犹如打量商品一样打量着所有的孩子,这个人就是萧澎。
或许也就是这天开始,响管的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被萧澎等人带走了两年有余,放置在雾枭的北部。
响管没有一天放下对萧澎和萧江的怀疑,哪怕萧澎永远伪装出一副把他们带离水深火热的模样。
雾枭北部是一片厂房,他们就在这里接受训练和灌输般的教育。
两年之后,萧澎也顺利地接手他的家族生意,直到一件事让响管敲定,萧澎才是毁了安置所的人。
没错,萧澎进行了一次处刑。
那会他已经带走不少孩子,那些孩子被他放在不同的势力线上,为他鞠躬尽瘁,而响管却被他安排驻守厂房,或许也是因为响管不爱说话,看似还没有找到适合他的用途。
除此之外,还剩下的那两个孩子则因为过于消极,没有被萧澎使用。只是他要取消这个厂区了,他要专心对付这几年不给他痛快的萧江。
于是,他给了那两个孩子一把枪,让他们相互追逐。
那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响管内心却一片平静。这个他服务了几年的人,不是恩人,却是罪人。他以为他会愤怒,可是他没有,或许是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成为参天大树,所以它飘下的叶片也不过是坚硬的恨意。
两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因为萧澎觉得他们都不合适,让响管拔枪把他们干掉了,只带走响管。
在离开时他问响管,他说你认为我做得对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
响管说不,您做得对,“若不是这么做,又岂能留得下精兵良将。”
萧澎非常满意这个答案,他认为是他教育得当。响管完完全全属于他,就像响管所言,他想要留下的只不过是精兵良将。
然而萧澎却不知道在那一天,响管便下了决心。
他不是要杀了萧澎,因为那太轻易,太便宜这个人了。
他对萧澎的恨意足够深厚,他要把萧澎扒光了再杀,要萧澎看着他所珍视的权力和钱财全部过到了他的手里,要让萧澎跪在他的跟前,看着他的枪管。
再告诉他——“这才是你应得的下场。”
萧澎非常器重响管,器重到什么程度,有一件事足以证明,那就是回到雾枭广森后不久,他竟然让响管卧底萧江。
响管从来没问过萧澎关于安置所的事,因为他相信这个人不会说真话。可是这一段短暂的投靠萧江的机会,却让他当面质问了后者——为什么不申辩,为什么不把过去的事情公之于众。
毕竟在那一会,萧江在广森已经有足够的地位,所以他完全可以洗清当初的罪名。
然而当萧江看着这一个从来没有听话地离开雾枭却经历这么多事情的响管时,他拒绝了。
萧江对北原战争上心了很多年,他很失望,也很疲倦。从当初不得不抛下自己保护的无辜孩童在黑岩河里,再到后来大规模撤兵,由着永泽军建立囚区。从他私底下建立安置所,到后来被萧澎夺走,反而让他背上骂名。
雾枭官方的态度如何才是决定这场战争的关键,而他只是一个商人,他再怎么顽强地抵抗,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不愿意再提及当年对黑岩河做的保护,因为那不仅不能给他安慰,反而是在告诉他,他的能力有多微不足道,连保护几个无辜都做不好。
而他也不想正名,因为正名就是要回首往昔,就是提醒他那些对他抱以过期望,却最终被抛在黑岩河的人,大部分都没有机会再出去。
骂也骂了,恨也恨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当下雾枭改变了态度,永泽士兵也已经从北原撤出。反战势力在他们雾枭站稳脚跟,而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再把安置所建立起来,只不过他也不指望还有谁会相信。
可是对响管而言不是这样,他的恨意没有一刻消减过,他没有一分一秒逃过内心的煎熬,他不认为这件事情可以过去。
也就是这一天,萧江告诉他——“你可以选择你要走的路。”
是放过,还是报复。是抛却往昔,还是血洗耻辱。这不是萧江来决定的,是响管才能做到。因为萧江是萧澎的敌人,而响管,却是他的心腹。
只是这仍然需要煎熬下去,藏匿下去。需要让萧澎更加相信响管,甚至不惜替萧澎啷当入狱,来换取稳固的情谊,不惜为他挡过子弹,不惜把他看成唯一的阿大,不惜忘掉响管是谁,只剩下管哥。
响管在萧江旗下两年,而后因为看似不得重用,他申请回到萧澎的身边,还故意和萧江的副手也就是当时他的主管大打出手,以至于多年来那个名为老粟的人提到响管就只有贬斥。
再往后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萧江打击了一次萧澎,而管哥跟着进入囚区流放。
在里边响管费劲心力地帮忙走动名单一事,再出来之后——没错,他彻底地得到了萧澎的认可。
阿焦忽然理解为什么当初他看着管哥有一股恨意,只是他看不清这恨意投向哪里。他看得出管哥的机警,后者却又用轻浮的言语让自己就像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混账。他也看得出管哥似乎有那么一丝深情,只是那深情利用了阿焦,让阿焦给了他一把枪,也牵肠挂肚很多年。
当他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不指望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响管笑了,跟大家举杯,“你们只需要相信——你们搞定了茂爽,我便让萧澎干净地消失。”
响管的目标很明确,而这,刚好也是大家共同的目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