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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国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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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雪邰怔愣了下,大抵从未见过如此骄矜的皇子:“你想让我抱你吗?”
“不然呢?雨雪这么大,我万一再摔跤了可怎么办?父皇会心疼的!”
不跟着奴婢好好去参加宫宴的皇子抖了抖衣服里堆积的雪花,毛领披风簇着那张粉白小脸。
这孩子骄纵蛮横倒也脆弱,不及膝高,比同龄人还要再清瘦些,料定平常不好好吃饭,随便放个妖魔鬼怪出来就能捏死。
他向於雪邰摊开掌心,自顾自地抱怨:“你瞧,我手都红了。”
弱弱的,一双圆润杏眼黑白分明,又惯会见势撒娇。
瞧样子,是真摔疼了。
可怜。
於雪邰说好。他真是个极耐心温和的人,按理来说国师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更何况他一身捉妖本事,被赏国国君封为镇妖司司长。
世外之人,见了皇帝也不用卑躬屈膝、弯腰下跪。这样的尊贵却并未叫他和旁的灵师一样染上几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古怪脾气。
於雪邰是容易说话的,仿佛只要提出要求,再怎样无理取闹他都会应下。用那张神圣救世的脸庞平静地说出:“好。”
“你还要系这缎子?”
阮嘉玉见眼前这国师抬手,不由扯了下他衣袖,纯真的语气有些好笑:“你蒙了眼瞧不见路会把我磕碰着。”
若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忧,又何苦劳烦一个半瞎的人呢?
於雪邰浅淡地微笑,平静顺从的眉眼瞧不出一丝不耐:“在下无需双目亦能避开石子。”
怪癖怪癖,好好一双漂亮眼睛非要去戴那劳什子绸缎。
阮嘉玉哦了声,慢吞吞命令道:“本宫不许你戴。”
眉眼扬起,下颌微抬,带着些许皇子睥睨宫仆的漫不经心。
於雪邰瞧他,似是要他给出个理由,可随心所欲的皇子做事哪里需要理由?命令便是命令了。
於雪邰将白绡系在了腕上,凌凌一段霜雪肌骨,说道:“那我便不戴。”
他俯身,将孩子抱入怀中。小小的玉雪团子。轻飘飘的。
腕骨绑着覆眼的白绡,随风款款扬起。九皇子的发丝也随之扬起,青丝华服的小孩是国师身上唯一出格的颜色。
靠近了,阮嘉玉才发现这人的眼睛好像确实有些问题。虚虚的、一片空茫的白色,聚不了焦,但又能精准地绕过障碍物。
这到底是瞎还是不瞎?
要论愧疚心,阮嘉玉没有的。朱红宫墙里斜伸来一只傲雪寒梅,花枝艳艳地下坠,九皇子陡然眸子一亮,娇娇蛮蛮地指挥道:“我想要那朵花,你摘给我!”
“九皇子莫动。”小孩在怀里滚得厉害,於雪邰本欲按他的后脖颈——手一顿,最后搭在了他的裘袍上,“当心摔跤。”
语气柔柔的。这人压根就没有脾气。不似那些表面和善,其实这不可、那不可动辄以头抢地耳的大臣们。
阮嘉玉模模糊糊对他有了新印象:国师是诸多大臣里最好欺负的那个。
嗯……长得也最好看。
摘了花,阮嘉玉对他的态度更随意了些,有时候会扯扯男人顺滑的头发。
这一路才堪堪走了小半,熊孩子却中途作乱了好几次。於雪邰嘴角浅笑安然,他关心问:“九皇子可是要解手?”
哪有人把如厕挂嘴边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谁要解手了?!”阮嘉玉哼唧,恣意妄为,“宫宴要开始了,我是想让你走快些。别耽搁了父皇喂我吃饭。”
六岁了还要人喂饭吃,且理所当然地指挥着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国君。
宫里都说九皇子被宠坏了。
小小的团子搂住於雪邰的脖颈,他盯着手里薅下来的几根发丝,眼里闪过些许懊恼。
阮嘉玉将那些头发缠绕在指尖,绕了数不清几圈还不到头。他手小,头发又那样长。真讨厌。他气得把薅下来的发丝全甩了出去,风带走了轻飘飘的发丝,藏于纯白雪中,无法分辨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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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鎏榭亭一片肃然。
阮垣面色淡淡,不辨喜怒:“九皇子可找到了?”
太监跪地,战战兢兢回话:“尚未。”
至高无上的君主端起酒杯把-玩着,金樽美酒,玉液摇曳,印着皇帝俊美的脸庞。
他嗓音带笑:“我的玉奴儿啊,平素最贪玩,这会儿又不知跑去哪个角落撒泼了。朕只怕又出了落水之事。”
亭中寂静无比,无人敢出声。
“行了,派禁-卫军去找,至于今日随他出行的宫人么,”阮垣恹恹摆了摆手,“全都拖出去杖毙了。”
“请陛下息怒!”席间一满身肃杀气、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起身,“今日年宴,见血不吉利。臣愿随禁-卫军一道去寻九皇子!”
阮垣居在高台,往下一扫,瞧清了臣子的脸,他长长叹了一声:“燕将军啊……”
也是这时,小太监步履匆匆站在外间,擦了擦额头的汗,高声道:“国师到!九、九皇子殿下到!”
阮垣深深瞧了一眼百官,从高台起身径直往外走去。便见那世外之人抱着个圆滚滚的团子。
团子手执梅花,没心没肺,见了皇帝便高高兴兴地露出笑脸,全然不知有人要因他贪玩而遭殃。
阮垣见於雪邰今日未曾蒙眼,只将白绡系在了手腕上,眉一挑,瞧着他怀里的金贵人儿,道:“国师?”
於雪邰解释了句:“路上遇到了殿下,便一同过来了。”
“玉奴儿,又调皮了?”阮垣稍加猜想便晓得他这小孩是如何差遣人的,他微微一笑,“去哪儿玩了可叫父皇担忧。”
阮垣朝他伸手:“快下来吧。”
阮嘉玉慢慢爬进皇帝怀里,道:“御花园的红梅开了,父皇你瞧,漂亮吗?”
阮垣抱着他背身直奔高台,於雪邰见状也去了自己的席位。那根白绡重新覆盖住眸子。蒙蒙一片里他瞧见战栗的百官,气氛凝滞,但他们又随着九皇子的到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一个骄纵的小孩儿在不经意间惹了事。这场宴会本早该开始的,原来都在等一个人。
皇帝点了点阮嘉玉的鼻子,坐下,搂他在怀:“漂亮。但是下回不许甩开宫人了。”
阮垣点得他鼻子有些痒,阮嘉玉抓住男人的手,狡黠的眸子一弯,大抵又是不放在心上的应答:“我知道啦。”
皇帝朝大太监道:“九皇子无事,待年宴结束罚他们几板子以作惩戒。”
“诺。”
在皇帝示意下,一阵曼妙丝竹声渐起。
“朕,承昊天之眷命,续列祖之宏图,今日于此万象更新之际,与诸位爱卿、宗亲贤达共聚一堂,举杯同庆、共飨嘉宴。”
皇帝端起金樽:“回首旧岁,感念殊深。赖文武百官之尽瘁,将士臣民之同心,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虽偶有波澜,然皆化险为夷,社稷安泰,此乃上天之庇佑,亦是尔等之功。”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倒扣杯一瞬,道:“朕,心甚慰之。”
众臣纷纷起身,应和:“吾皇万岁万万岁!”
例行事宜结束,阮垣高声:“开宴。”
随他话落,只听一阵环佩轻响,着浅碧色宫装的婢女们鱼贯而入,裙裾曳地,步履轻盈如踏波,云髻高耸,簪钗并上,她们手里端着朱漆描金的食案,案上器皿非银即玉,流光溢彩。
宫女们训练有素地穿行在众人间,身影交错,每到一席便屈膝躬身,将珍馐美馔稳稳置于案上,碗盖开合,竟不闻一丝碰撞之声。
不多时,满席玉脍金齑,香气四溢,又有时令瓜果若干,琼浆玉液数樽。
酒过三巡,乐师轻拨丝弦,萧管悠扬,编钟鸣响,十余名舞姬翩然而至,霓裳彩绣辉煌,随着乐声骤急,纤腰折转,流风回雪,美不胜收。
歌舞正酣,端坐高台的皇帝忽道:“如今九皇子也要六岁了,正是开蒙时……”
被点到名的九皇子本人正挖着海鲜粥,案上两个小碟子,连同皇帝那份悉数变成了阮嘉玉盛食的器皿。
皇帝在给他夹菜,阮嘉玉面前陡然出现一晶莹剔透的虾球,他嗷呜一口衔进嘴巴里。
阮垣笑了笑,顺手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边的汤汁。
【软软宿主吃饭像小仓鼠,真得好可爱呀!】
蹴鞠精掉到了一旁的酒杯里,整个妖怪都醉兮兮的模样,阮嘉玉多瞧它一眼。
这分神的功夫里,他听到自己的父皇问了一句:“玉奴儿想不想要个伴读?”
阮嘉玉抬头,避开了递到嘴边的蔬菜,无辜眨眼睛问:“伴读是什么?”
这个年岁的小皇子连好多事情都不晓得。稀里糊涂但又实打实的纯真无邪。
阮垣当着众臣的面毫不避讳笑道:“伴读么,可以陪你吃、陪你玩。”
此间,众人全停了明里暗里的交锋,看向最上边的两个人。
於雪邰倒是坦然自若地端坐着,朝堂的事和他国师、镇妖司没什么关系,火怎么烧都烧不来他这儿。
他余光不经意一瞥。顶上的金枝玉叶确实挑食。
阮嘉玉没感觉岀暗流汹涌,他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好呀。”
阮垣将那筷子素菜再度伸到他跟前。阮嘉玉低头装看不见,勺子搅着粥。
阮垣心道:我们玉奴儿聪明着呢。
一群人哗哗哗又开始举荐小孩儿了,阮垣听了一会儿,斗智斗勇终于把蔬菜喂进阮嘉玉嘴里,才拍板:“燕爱卿家里不是还有个和九皇子同龄的小孩子么?听说文武双全,就他吧,料想是个能看住九皇子的,省得时时叫朕忧心。”
燕将军只有发妻一人,如今老来得子,那孩子名唤燕鸣。
金戈铁马大半辈子的将军躬身,恭恭敬敬道:“是。”
小孩子饭量不大,阮嘉玉吃了一会儿便饱了。阮垣一边和众官就着些事情打太极,一边分神关心儿子:“不吃了?”
“嗯。”
阮嘉玉从他膝上跳下去,被未卜先知的皇帝拦了下,没能成功跳下去。
阮垣将人抱着放地上:“这会儿又去哪儿?”
阮嘉玉说:“找太子哥哥。”
“你呀,那么多哥哥,却只跟他玩得好。”阮垣和他悄悄咬耳朵,老眼一红,泫然欲泣,演上了,“连父皇也不要了么?”
这精湛演技瞧得一些暗中揣度圣心的官员汗颜。恨不得自戳双目。儿奴啊儿奴。
阮嘉玉朝他招手,皇帝顺势俯身,便见儿子捧着老父亲的脸颊啾了一下,圆润的杏眼跟葡萄似的炯炯有神,小手一挥,霸气道:“要的要的!可父皇在忙啊。”
“太子哥哥却闲着,”他狡黠道,“我贴心吧?”
鬼灵精。
阮垣一哂。蹭着脸颊咂摸着儿子的啾啾。
“而且,那么多哥哥,却只有太子哥哥长得最好看,”阮嘉玉和谁玩只瞧脸,这特质在年纪小的时候尚显天真,可若是大了便有些凉薄了,他继续道,“他要是变丑了,我就不和他玩了。”
老父亲的心又受到重击,故意道:“要是父皇老了,长白头发了,玉奴儿还跟父皇玩吗?”
阮嘉玉迟疑了一会儿,皱着眉很郑重地在想这件事,想得很用力,阮垣本是随口逗弄,谁料竟也因此生了几分莫名的忐忑。
全天下有了儿子的爹恐怕都会生了这心情吧。
“我还是喜欢好看的人。”
阮垣骤然捏紧酒杯,说不失落是假的,一旁太监被骇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但是父皇除外。你不好看了我也跟你玩,我可以和你玩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