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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国师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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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宴一过,九皇子就得上学了。
他新得了一个伴读。
瘦瘦黑黑的小孩,像麻杆,眼睛倒格外亮。他第一次见九皇子便看呆了,心说:怎么会有这么精致的小孩儿?
从头到脚,无一不精细。
来之前爹嘱咐了一大堆,说什么性格骄纵难以与之相处,大丈夫要有容人之量,不要和九皇子置气把人给打了,否则到时候爹也救不了你云云,却怎么也没说九皇子是个香香软软的玉雪团子。
这般金枝玉叶合该生来享尽宠爱,要星星便给星星,要月亮便给月亮。
“喂,你发什么呆呢?”
阮嘉玉被宫女抱在怀里吃核桃酪,一开口空气里都是甜甜的红枣味,他吃到好吃的就会眯眼睛,可爱得紧。
麻杆后知后觉失了礼数,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赶忙叩拜:“见过九皇子!”
唉,父皇只道伴读陪吃陪玩,没说长得丑呀。这小伴读能不能退了。
阮嘉玉吃完了核桃酪,将擦了嘴的手绢随意一抛,抛到了他怀里。不过与其说抛,不如说是抢着接。
那小孩儿着急忙慌地抬手,左脚拐右脚,差点摔跤了。
笨头笨脑像只呆头鹅,怪滑稽的。
九皇子噗嗤笑出声,笑罢了,才问他:“你叫什么呀?”
笑声跟银铃似的,哪哪都好看。
黑瘦的小孩脸颊微热,大姑娘上花桥般扭捏起来:“燕鸣。”
阮嘉玉懒得记他的名字,便唤了句:“小明?”
燕鸣书念得不错,闻言有意用了个成语解释:“是一鸣惊人的鸣。”
谁管你是哪个ming?阮嘉玉刚笑过一遭,高高兴兴地弯着眸子:“我以后就叫你小明了。”
这年伊始,小雪。他有幸见了深宫里千娇百宠的九皇子。
燕鸣攥着那方手帕:“好。”
皇宫里有专门为各皇子设立的启蒙学堂,如今最小的九皇子也要被迫接受夫子的之乎者也了。
对于日常通识皇子们都是聚到一处听讲的,其他的比如说太子下课了不是真下课了,他还要接受别的教学之类的暂不作提。
阮嘉玉到得匆匆,几乎踩着时辰,夫子站在门口等候多时,手里戒尺拍得令人牙酸:“九殿下第一天便迟到了,先请你来念念这句话。”
阮嘉玉素日疲懒,看书只爱看画本,再者能劳宫人动嘴决计不会自己翻,到如今,大字识不得几个。身为皇子毫无反思进取之心,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为过。
总归有人宠着、爱着、兜着便如此放肆了。
阮嘉玉当着众人的面脸都丢光了,磕磕巴巴道:“君子、君子无求……”
他瞧得头晕眼花,恨不得当即昏倒一了百了,好受夫子和学习的苦痛。
九皇子君子无求了半天,最后直接略过中间一长串的蚂蚁字,道:“好学而已。”
夫子唉声叹气连连摇头,他对阮嘉玉道:“伸手。”
眉毛又浓又粗的,两撇胡须也凶神恶煞地扬起。
阮嘉玉听着耳边清脆的‘啪啪’两声,当即吓得偏开了脑袋。
其实伸得不是九皇子的手。他答不上来,受罪得是小伴读。
燕鸣挨了几下戒尺,掌心都肿起来了。他分出神,低声耳语道:“殿下别担心,毛毛雨似的,我根本不疼。我爹抽我可比夫子的板子厉害多了。”
阮嘉玉瞟他,哼了哼:“谁担心你了?”
燕鸣觉得九殿下口是心非,明明就很担心嘛。他摸了摸脑袋,忘记了自己手还肿着,冷不丁用力,他‘嘶嘶’倒吸一口气。
蠢笨死了。
阮嘉玉听见了那抽气,心说:这呆头鹅谎话都编不利索。
夫子掀开眼皮瞧了他们一下,还是大人有大量放过了这两位:“殿下落座吧。”
阮嘉玉便大摇大摆领着小伴读从高台走下去,期间经过了前排太子所在处,他瞧也不瞧,径直昂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后去。全然忘却自己才因答不上夫子的问题出了丑。大抵他本就不在意。
我们玉奴儿还生气呢。
小公鸡。
阮珩垂眸瞧书卷上的几行字,眉眼带了些许浅淡的笑意。
夫子又接着方才问道:“有哪位小皇子识得?”
他锐利的眼眸扫过底下一圈,摸着斑白胡须蓦地锁定了角落里的孩子:“请八殿下一试。”
那孩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与他对视上了,像是会的。平常也好学,只没什么存在感,轻易便忽略了过去。思及这位皇子的现状,夫子心中微叹。
阮瞳起身捧书,摇头晃脑道:“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而已。”
阮嘉玉手撑着脑袋,东瞧瞧西看看,从后边将众人一览无余,听了那八皇子念书,懒懒打了个哈欠。
燕鸣垂首,低低问他:“殿下困了?可用铺个小毯子?”
来之前便将一应杂物收拾妥当,应有尽有,这小伴读人小心不小,仍觉不够,心道万一殿下渴了饿了累了怎么办?便央着大宫女又添了些物什。其贴心呵护程度难想他还是个比之九皇子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宫女道:“小公子背得动否?”
燕鸣拍拍胸脯:“小意思小意思,姐姐放心交给我吧!”
“不要。”
阮嘉玉又不是真困,他不耐听那小八鸽叭叭叭罢了。蹴鞠精也不晓得跑去哪儿玩了,半天不见踪影,一上午没了不少乐趣。
角落里两只蜜蜂悉悉索索,夫子盯了一会儿九皇子,自是无用,便改去盯伴读。将军家的儿郎,文武双全,聪颖过人,但只一眨不眨瞧着他的小殿下,其专注模样夫子也打搅不了半点。
课是用来学的,哪是来享受的?夫子耳听八方,见恣意妄为的九殿下拒绝了小伴读的腐朽建议,竟然觉得莫名欣慰。
八皇子站在座位上还在等夫子的评语,然,过了许久也未听见声音,他抬头觑他,原来老夫子正打量着另一位皇子呢。
料想是九皇子,凡他所到之处无不众心捧月。这词好有好坏,归结起来不过一句话,视线之焦点。
阮瞳一时惶恐,惴惴不安咬唇。
“分毫不差。”夫子注意到了八皇子,欣慰地笑了笑,“可明白其中意思?”
分毫不差。
极好的评价了。九皇子支吾半晌到底不如他。
但又有后半句话,这对小孩儿来说还是有些难了,阮瞳略作羞愧低头:“不晓得。请夫子解答。”
不骄不躁,谦虚上进。
比之讲小话,拿笔不知圈点涂抹什么的九皇子有为。
“无碍无碍。”夫子不着急解答,反倒又问,“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呢?”
阮珩已有储君风度,答:“君子吃食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舒适,做事勤勉,说话谨慎,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了。”
夫子赞赏地点了点头:“殿下释义的好极了。”
阮嘉玉在书卷上画蹴鞠精呢!小妖怪从窗户外面飞进来,落到夫子的头发里,一边气喘吁吁道:【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第一百零八次失败,软软宿主呜呜哇哇,还是没有联系上01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呀?】
叽里呱啦应和着夫子板板正正的腔调,阮嘉玉行云流水作画,画了个圆圆的球来,又寥寥几笔勾勒出小老头的背影。
燕鸣在他身后瞧着,暗夸:殿下尤善丹青之道。
这出小黑人掏蛋活灵活现,或许殿下是想要掏鸟蛋烤着吃了?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终是苦苦熬到下学。阮嘉玉早趴在桌子上,圆润的下巴尖磕到素纸上。像猫儿,若有猫耳朵也该是折着的。
“嘉玉,”阮珩离了座位,径直走到他面前,挥手命人从食盒端出一碟子点心,“你瞧这是什么?”
“哇,小兔子!”
小兔子模样的白软糕点,散发着甜香。阮嘉玉眼睛陡然一亮。
小兔子有何稀奇。
燕鸣自顾自想着:我带得果子甜糕各式花样不论,又有其他奇趣玩意儿。
他撇了撇嘴,谁叫送东西的是太子殿下呢。
正巧饿了,阮嘉玉捻起一块儿,想到什么似的,故作挑剔问:“这回是单给我的么?还是别的弟弟们都有。”
漂漂亮亮的九皇子殿下,撒泼也作撒娇之憨态。何人忍心瞧他失落?
“只你一个。”阮珩嘴角浅浅噙着笑意,“我来向你赔罪,昨儿惹了你不快,原谅太子哥哥吧?”
负荆请罪现在才来了?我出鎏榭亭那会儿怎的不见人影?
“哼!”阮嘉玉恶狠狠咬掉了兔子耳朵,道,“我才不原谅你呢!除非……”
娇猫儿。
阮珩问:“除非什么?”
“除非——”
阮嘉玉还没想好,视线绕了一圈,慢慢落到了窗边。他瞥到院墙里的一株老梅树,又高又大的,甚是华美。
九皇子心下有了计量,他手一指,眉眼弯弯,清纯无辜道:“除非你亲自为我摘一枝红梅来。”
刚好过会儿要去国师府玩,省得一番功夫了。
此时乱雪霏霏,北风卷地起,大有不停歇咆哮之势。
“九弟——”坐他旁边的阮瞳低声,瞥到阮嘉玉不耐的小脸,怯怯改口道,“九皇子殿下,外边风雪正大,那树又那么高,很危险的样子。要不别让太子哥哥去摘梅花了吧。”
又是你这小八鸽。
阮嘉玉将那缺了耳朵的小兔子丢回碟子里,冷声:“你要做好人,那你去。”
“我……”阮瞳犹豫了下,胆小甚微地低头,模样楚楚,道,“我不敢。”
这气氛眼见越发奇而怪之。阮珩竟也只是在一侧瞧着,不言语。唇扬着温和的笑意,他看向那好心出声的八皇子。
阮瞳知道此刻众人大抵都瞧着自己,便愈发惊惶战战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可怜兮兮的。
“殿下想要那花么?我去吧!”瘦黑麻杆从阮嘉玉后边站出来,得意洋洋道,“我最擅长爬树了!莫说摘梅花了,我还能掏个鸟蛋下来!”
阮嘉玉瞪他一眼,又踩他一脚:“要你多事!”
力气小小的,比不得夫子的板子也比不得他在家掏鸟蛋摔下树的疼。
燕鸣讪讪摸着鼻子不晓得如何触了他眉头,别生气才好。他思忖一番,见九皇子此番模样,便只得退了回去。
阮嘉玉抬高眉眼,恣睢娇纵道:“我只要太子哥哥采的花!”
阮珩闻言,无奈道:“倘若嘉玉不生气,我摘就是了。”
说罢,便要出门而去。
风雪确实大了些,一股森森冷意钻进阮嘉玉的袖子里,他在屋里头看向窗外,喊住了阮珩,没好气道:“晚了,你挽回不了我的心了。”
他捻起没吃完的软糕一口吞下,差点噎着了。阮珩蹙着眉心,正欲叫人端茶倒水,却不料早有个小伴读鞍前马后,做体贴了一切。
他瞥了眼那孩子,温声道:“慢点吃。”
糕点一下吃不完,就是喂狗了,也不给那个阮瞳,他对燕鸣抬着下巴道:“余下的赏你了。”
燕鸣在太子温和的注视下,恍惚着接了一碟香香软软的小兔子,末了,欢天喜地道:“谢殿下!”
这也是个没吃过、用过好东西的人。
阮嘉玉大发慈悲舍了一眼给瘦瘦的麻杆,从位置上起身,揣着手炉,宽大的袖袍遮盖了几分,他道:“愣着干什么?走了。”
风风火火的九皇子一走,学堂霎时清冷了。
阮瞳缩在墙角一隅,懊恼极了:“太子哥哥,我是不是不该说话?”
“我总是嘴笨,好心办坏事。”
阮珩让人收了食盒,轻笑:“吃了那么多小兔子,嘉玉哪里在生气?”
分明已是就此揭过,只嘴硬罢了。定要叫别人揣测揣测他的意思。
“九弟弟将你的话听了进去的,”阮珩宽慰着眼前这怯弱的小孩,“所以才改了主意不要那梅花了。”
他瞧着阮瞳,一双优雅贵气的丹凤眼初见华彩:“八弟啊,你说玉奴儿性子如此别扭,以后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飘进屋子的细雪砸到八皇子的睫毛,微微一颤。阮瞳不解道:“天下岂有敢欺负九皇子殿下的人?”
阮珩笑着,如沐春风的笑。凤眼淌了温柔的春水。
他垂首,掌心缓缓搭在阮瞳细软的发上,无需弯腰俯身,便这般端方持重、居高临下地摸了摸小孩的头。
眼尾弧度被笑意拉长,盈盈翘着。
“待雪停了,阿瞳愿意为我折一枝梅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