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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 75 姚哲敏在元 ...

  •   姚哲敏在元生的办公室里加班。今天和国内有一场视频会议,姚宁理和股东们要核查北美这段日子的业绩情况。会议结束的时候窗外的曼哈顿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她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中城的夜景,帝国大厦的塔尖在不远处亮着,像一根被点亮了的巨型温度计,测量着这座城市永远降不下去的温度。她的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目光不时落在iPad屏幕上那份她早就看过无数遍的市场分析报告上。数字和图表在眼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蒋涵沐发来的消息。

      【会开完了没啊敏敏?对了,你知道我今天跟小祝聊了什么吗?】

      姚哲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但没有任何试图放上键盘的迹象。最后她按下了手机侧边的锁屏键,屏幕暗下去。她不是不想问,她知道蒋涵沐大概会和祝岑说些什么,无非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由另一个人替她说了。但她不想问的原因很简单:一旦她问了,她就会忍不住问更多、做更多。而在当下这个阶段,问更多做更多,实在不太体面。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低沉而均匀,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缓慢地呼吸。姚哲敏转过头,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曼哈顿的夜景从玻璃里涌进来,万家灯火像一片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碎金子,铺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每一粒碎金都在发光,每一粒碎金都离她很远。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几个画面,祝岑在上城区的咖啡店里抱着仙贝的样子,祝岑在东村那家法餐厅里眼眶带着眼泪的样子,还有昨天在Dumbo的厨房里,祝岑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番茄炒蛋的样子。那些画面很安静,像一帧一帧被放慢了的电影镜头,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轮廓和光影,但它们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怎么都挥不掉。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或者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祝岑在接受她的出现,祝岑在接受她的帮助,祝岑甚至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接受她的存在。祝岑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把伞。而姚哲敏不知道那把伞是要撑开的,还是只是一个不需要被使用的被随手带出来的物件。

      分手之前,祝岑对她说过一句话:“你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我最想接住的。”她想接住。然后呢?

      姚哲敏不知道答案,现在的祝岑就像是一个站在毛毛细雨中的人,手里拿着一把伞,没人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也没人知道它会不会越下越大。祝岑就那么站在雨里,拿着伞,不知道该不该撑。而姚哲敏站在雨的外面,不知道自己是该递过去一件雨衣,还是该走进去和她一起淋。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蒋涵沐,是祝岑,是每天雷打不动的那一张仙贝的照片。

      仙贝蹲在昨天吃饭的那个位置埋头苦吃,碗里的食物堆得高高的,他的整个脑袋都快埋进去了,完全没有食物中毒后应有的萎靡和颓废。Live图里的小尾巴像个小风扇一样左右摇晃,速度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

      姚哲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这一次她没有回“好可爱”,也没有回“他恢复了吗”。她舍弃了所有那些模棱两可的,毫无无意义的废话。她发了四个字,赤裸裸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颗被剥了壳的鸡蛋,没有任何包装,没有任何修饰,就这么光溜溜地出现在她和祝岑的聊天页面上。

      【我想你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姚哲敏心里没有很大的波动,没有紧张,没有后悔,也没有“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的忐忑。反而是一种,总算把这种情绪传达出去了的放松。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终于被推开了,风灌进来,凉的,但是是新鲜的。

      很快,那四个字的左边出现了“已读”的字样。又过了几秒,祝岑发来了一个问号。只有一个问号。姚哲敏看着那个几乎是被秒回的问号,笑了。她知道祝岑的意思,祝岑大概以为她喝多了,或者脑子不清醒了,大概率不太相信这四个字的真实性。姚哲敏没有继续回,因为剩下的东西用文字没有办法继续说。有些话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必须在足够近的距离里说,必须在你想逃也逃不掉的时候说。

      姚哲敏叫了车,司机离她有点远,显示还要七分钟才能到。她提前下楼,站在路边等。曼哈顿的光污染很严重,鲜少有星星,但今天她居然破天荒地看到了几颗。那几颗星很淡,分散得很开,如果不是仔细去看,压根看不出来。它们就那么安静地挂在那里,像几粒被遗忘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姚哲敏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英国的时候,也有一次她抬起头看星星,那个时候她身边的人是邹卓。那个时候的邹卓还算是个正常人,或者说,她还没有暴露出后来那些癫狂的一面。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一颗对姚哲敏说:“你看最亮的那一颗,那一颗不是我,那一颗是你。”姚哲敏当时没有回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有点过分文绉绉了,像是邹卓刻意想出来的某句台词。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确实是邹卓排练过的,是她从某个小众电影里看来的,背了很久,才在那天晚上说了出来。

      有些话可以从别的地方借过来,但你永远借不到说那句话时的真心。

      姚哲敏不想要借用来的台词,她想要她自己的词。

      她拿起手机打开打车软件,把目的地从Soho改成了Dumbo。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

      到祝岑家楼下的时候,姚哲敏看见一个墨西哥小摊贩在卖Quesadilla,她对墨西哥菜态度一般,但她知道祝岑喜欢。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祝岑就经常念叨想吃正宗的墨西哥菜,说纽约的街头小摊比任何一家餐厅都地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买好了四份,坐上了电梯,站在祝岑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蒋涵沐,她看到姚哲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姚哲敏脸上移到她手上拎着的袋子上,又从袋子移回脸上。

      “诶?怎么是你啊敏敏?我以为你没回我消息是还在忙呢。”她侧身让姚哲敏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的意外,“你不用这么客气吧,还来接我?”

      “这是什么?”蒋涵沐指了指那个袋子。

      “Quesadilla。”

      蒋涵沐接过袋子,对着房间里的祝岑喊了一声,声音不算特别大,但足够清晰:“小祝!敏敏来接我了,带了这个什么Quesadilla,你要来吃点吗?”

      姚哲敏在玄关换上了前几天来的时候穿过的那双拖鞋,拖鞋被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像是有人特意为谁留好的。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蒋涵沐呼唤的祝岑刚好也迎面走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从五米到三米,从三米到一米。姚哲敏看着祝岑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抵触,甚至没有“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只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微表情,她不知道那算什么。

      “你来了。”祝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姚哲敏听不太懂的语调,但至少不是厌恶,那个语调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但知道它不会割伤任何人。

      “嗯。”姚哲敏说,“我来了。”

      祝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客厅方向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是Clara,她从沙发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朝姚哲敏挥了挥手,姚哲敏忽然庆幸自己买了四份。祝岑的嘴又动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这个空间里还有多余的两人一狗,她选择了闭嘴,那个没说完的话就那么悬在空气里。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Quesadilla还是热的,咬下去一口,里面的芝士和牛肉混合得恰到好处,拉出长长的丝。香味又把仙贝给吸引了过来。他在这四个最亲近的人之间来回穿梭,蹭蹭祝岑的小腿,闻闻Clara的脚趾,把脑袋搁在蒋涵沐膝盖上,最后绕到姚哲敏脚边,仰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给我一口”。每一个都被拒绝了。仙贝委屈了,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底下,把下巴搁在地板上,耳朵耷拉着,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祝岑和Clara坐在一侧,姚哲敏和蒋涵沐坐在另一侧,但祝岑的位置刚好在姚哲敏的正对面。中间隔着两盘Quesadilla和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但姚哲敏觉得那个距离刚好,不会远到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会近到让她不自在。

      蒋涵沐和Clara是两个话痨,两个人从薯条聊到曼哈顿最好吃的Deli,从Deli聊到布鲁克林新开的一家酒吧,话头接得又快又密,像两台不需要休息的聊天机器。祝岑的情绪不是特别高涨,偶尔附和几句,声音不大,像在不打扰别人的前提下表明自己还在。但姚哲敏注意到,祝岑每次抬头的时候,视线都会和她碰上。祝岑的眼神谈不上回避,但也没有那么直接地对上去。和姚哲敏的目光接触的那一瞬,她会下意识地偏开一点点,像一艘船在快要靠岸的时候微微调了一下方向,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开。

      “你吃过靠近Pratt那家Deli的薯条吗蒋老师?相当好吃,又酥又脆。”Clara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一定要安利给你”的热情。

      “真的吗?我天天在Soho家里睡觉,店在哪儿?你发给我!”蒋涵沐的眼睛亮了。

      “白天不好吃,那个点薯条不脆,反正现在我们没事干,要不我现在带你去?”

      蒋涵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两眼放光,那种光姚哲敏见过很多次,蒋涵沐有一个众所皆知的奇怪癖好,她可以不吃别的东西,即便在身材管理最严苛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忍不住吃几根薯条,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被任何意志力消灭的渴望。蒋涵沐转头看向身侧的姚哲敏和斜对面的祝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小祝,敏敏,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姚哲敏刚想说“我就不去了”,祝岑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我就不去了,姚哲敏今天开会加班看着也挺辛苦的。”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人情的东西,“Clara你就带沐沐去吧,你们还可以点些别的,那边有一家泰国餐厅的芒果糯米饭也好吃,算我的。哦对了Clara,你记得把我的沐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哦。”

      姚哲敏没有在意Clara听到祝岑这句打趣时的笑脸,也没有在意蒋涵沐听到这句话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某种表情。那两个要去吃薯条的人几乎是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自己那份Quesadilla,给仙贝穿上胸背带,两人一狗就出了门。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安静,像一池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但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游。

      “我没想到你说完那句话之后真的会跑过来。”祝岑放下手上那块还没吃完的Quesadilla,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我以为你喝多了,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毕竟你也没继续回我,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跑过来。”

      “原因已经告诉你了。”姚哲敏说,她没有做多余的解释,只是平静地把那四个字换了一个表述方式重新说了一遍。

      祝岑拿起那块Quesadilla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她大概预判到了姚哲敏会这么说。

      “沐沐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姚哲敏摇了摇头。

      “她说今天跟你聊了聊,具体是什么,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她把自己那份吃完的包装纸叠好,用厨房纸擦了擦桌面,站起身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祝岑笑了,那颗姚哲敏很久没看见的小虎牙露了出来。

      “你就不好奇她说了什么吗?”祝岑歪了一下头,“比如问问她,有没有说你坏话,或者给你说好话。”

      姚哲敏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以她对蒋涵沐的了解,她很清楚蒋涵沐既不会给她说好话,也不会给她说坏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姚哲敏。”祝岑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那种随口的,像是闲聊式的提问,而是一种像是想了好久才决定开口的语气。

      “你问。”

      “你说,我为什么要在巴黎给你发仙贝的照片?”祝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为什么要在上城区对你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帮我遛一遛仙贝?又为什么会在祝嵩把我New Brunswick家的密码给了你,我也没有任何异议?”

      祝岑的问题显然超出了一个问题的范围,但姚哲敏没有纠正她。她思考过这几个问题,每一个她都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解释。但那些解释堆在一起,像一堆拼图碎片,每一块都能严丝合缝地嵌进某个位置,但拼出来的画面却和她心里感受到的不是同一幅图。她没有回答,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棵树,根系扎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但地面以上的部分,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是沐沐问我的问题。”祝岑说。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那份残局。用过的纸巾叠起来,没吃完的饼皮包好,动作和姚哲敏刚才做的一模一样,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模仿,又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厨房里待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同步。但她擦桌面的动作越来越重,厨房纸压在桌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擦越快,越擦越用力。姚哲敏注意到那张厚实的厨房纸已经破了,纸屑粘在桌面上,但祝岑没有停。她还在擦。擦到最后完全是她的手掌在用力地摩挲桌面,掌心的皮肤在粗糙的纸纤维和坚硬的木面上被磨得发红。

      姚哲敏隔着桌子,抓住了祝岑的手。

      “你干什么?”

      祝岑的手被她握住了,这一次不是在手腕,是整个手掌。姚哲敏的拇指覆在她的手背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烫的皮肤。祝岑的掌心还是凉的,和以前一样,像一块被放在阴凉处太久的玉石,你怎么捂都捂不热。姚哲敏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她刚想动,祝岑的手就从她掌心里抽了出去。

      姚哲敏愣了一下,然后她反手抓住了,这一次比刚才更紧。

      “放手。”祝岑说,她的声音不高,但姚哲敏听到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拒绝,不是“你不要碰我”。那是一个人在快要掉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抓住栏杆之后,对那个栏杆说的“放手”。因为如果栏杆不放,她就要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被拉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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