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巷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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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像是赦令，济舟白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书包。他将裴舟止给他的药瓶和那方手帕妥善地藏在书包最内侧的夹层，仿佛藏起两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多留。那份送出去的笔记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此刻他只想尽快逃离，躲回那个能让他喘息的角落。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穿梭在依旧喧闹的校园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越是接近那条熟悉的、污浊的归家小巷，一种不祥的预感就越是像冰冷的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巷口平时总会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今天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警惕地窜过，消失在堆放的杂物后。
太安静了。
济舟白的心跳开始失控，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钝痛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绕远路，但已经晚了。
几道阴影从巷口两侧的拐角里晃了出来，彻底堵死了去路。
不是黑皮。是刀疤李手下的另一拨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绰号“肥膘”。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济舟白，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剩余价值。
“哟，济家的小崽子，放学了？”肥膘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粗嘎难听，“哥几个等你半天了。”
济舟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指节泛出青白色。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另一个混混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他身后。
“钱……我真的没有了……”济舟白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绝望的哀鸣，“上次…上次已经给黑皮哥了…”
“黑皮是黑皮，老子是老子！”肥膘猛地将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碎，“济老鬼欠的是李爷的钱，利滚利，那点零头够干嘛的？听说你小子最近挺风光啊？嗯？在学校人模狗样的？”
济舟白的心脏猛地一缩，恐惧攥紧了他。
“没…没有…”他慌乱地摇头，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没有？”肥膘狞笑着逼近，一把揪住济舟白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他瘦弱的身体提得几乎脚离地，“有人看见你小子最近脸色都好了点？说！是不是找到什么来钱的路子了，想他妈偷偷把钱昧了？”
浓重的烟臭和口臭喷在济舟白脸上，让他一阵反胃。窒息感和心脏的疯狂绞痛同时袭来，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我…我没有…”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没有？行啊！”肥膘猛地将他掼在潮湿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你就给老子想办法！去偷！去抢！去借！明天这个时候，拿不出五千块，老子就卸你一条腿，让你真变成废人！”
书包被粗暴地扯下，里面的书本、笔袋、那个视若珍宝的旧水瓶，再次散落一地，瞬间被泥污浸染。肥膘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翻找着可能存在的钱财。
“妈的，穷鬼！”一无所获的肥膘彻底失去了耐心，一拳狠狠砸在济舟白的腹部。
剧痛瞬间炸开，济舟白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他瘫软在地，剧烈的咳嗽着，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紧接着，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坚硬的鞋尖踹在他的背上、腿上、手臂上。沉闷的击打声和混混们恶毒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充斥着他嗡嗡作响的耳朵。他只能徒劳地用手臂护住头部，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试图保护最脆弱的心脏和内脏。
疼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身体承受的每一次击打，和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濒临碎裂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终于停了。
肥膘喘着粗气，朝他身上啐了一口。 “小子，听好了！五千！明天这时候，老地方见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那破心脏收尸吧！”
脚步声渐行渐远，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济舟白像一摊烂泥般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动弹不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剧痛，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脸颊紧贴着地面，能感受到粗糙的砂砾和黏腻的污水。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散落在不远处、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书本和那个彻底瘪了的塑料水瓶。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五千块？他去哪里找五千块？黑暗缓缓降临，巷子深处的寒意渗入骨髓。他尝试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也许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错…
就在意识逐渐涣散，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一阵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的死寂。
不是皮鞋铿锵有力的敲击，而是运动鞋底摩擦老旧石板发出的、略显沉闷却依旧规律的声响。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济舟白混沌的思维无法思考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拼命地想挪动身体，想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一片阴影笼罩了他。
一双干净洁白的运动鞋，鞋型流畅简约，看不出牌子却质感极佳，就停在他模糊的视线前方，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鞋边纤尘不染，与他身下污秽不堪的地面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济舟白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狼狈不堪、沾满污血和泥泞的身上，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每一处伤痕，每一片污迹。
没有惊呼，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然而，济舟白却莫名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下降了冰点。一种无形的、极其冰冷的压力，以那双运动鞋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程序式的冷漠。
而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寂静。
仿佛暴风雪来临前，万物冻结的死寂。巷子里污浊的空气停止了流动，连远处隐约的市声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裴淮止就那样站着，逆着巷口微弱的光，穿着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运动服，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又像一个被触动了核心程序的冰冷机器，正在重新评估眼前这片失控的、充满暴力和污秽的“异常数据”。
而他评估的结果，无人能知。那双洁白运动鞋的鞋尖，微微转向了济舟白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