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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声 ...

  •   时间在那双洁白的运动鞋边凝固了数秒。

      裴淮止蹲下身,动作依旧稳定,没有一丝慌乱。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低温,让周遭闷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碴。

      他没有立刻去碰济舟白,而是目光飞速地、冷静地扫视过他全身,如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在评估伤情:不自然的蜷缩姿势、手臂和腿部的明显淤肿、额角渗血的擦伤、以及最致命的——他按在左胸口那隻痉挛般颤抖的手,和唇边刺目的血迹。

      心脏旧伤被引发,内出血可能。

      评估只在瞬息之间完成。

      裴淮止脱下自己的薄款运动外套,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垫在济舟白颈后,微微抬高他的头部,保持呼吸道通畅。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济舟白后颈冰凉的皮肤和黏腻的血污,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济舟白在模糊的意识中,感觉到一个微凉的东西被小心地塞进了他紧咬的牙关之间——是裴淮止那支价格不菲的金属钢笔,横着防止他咬伤舌头。

      然后,裴淮止拿出手机,解锁,直接按下了“120”。

      他的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电话接通。 “你好,120急救中心。”对方是标准的女声。

      “杏林巷,中段,靠近废弃粮油店右侧。”裴淮止的声音清晰、冷静,语速平稳但略快,是极其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一名男性,约十七岁,遭受多人殴打,意识模糊,有严重心脏病史,疑似急性发作,伴有咯血,怀疑内脏损伤。需要心肺支持和紧急救治。”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精准地传递了所有关键信息。

      “明白。已定位。救护车将在8分钟内到达。请保持电话畅通,并确保患者…”

      “他等不了8分钟。”裴淮止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压力,“他的脉搏很弱,呼吸伴有啰音。请通知最近的医院急诊部立即准备接收,情况危急。”

      电话那头的调度员似乎被这种冷静到极致的陈述震慑了一下,随即语气也变得更加严肃:“明白!已优先调度并通知渝北区人民医院急诊室!请务必保持患者呼吸道通畅,不要随意移动他!”

      “知道。”裴淮止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济舟白惨白的脸。他伸出手,再次极轻地擦去对方唇边溢出的血沫。

      电话挂断。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济舟白身上。他单膝跪在污秽的地面上,毫不在意那昂贵的运动裤面料被泥水浸染。

      济舟白颤抖着,涣散的瞳孔努力想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中,那雪松的冷香却奇异般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呜咽,又像是无意识的求救。

      “别说话。”裴淮止的声音低沉,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奇异力量,“保持体力。救护车马上到。”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辞。但他的存在本身,他那绝对冷静、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就是此刻最大的镇定剂。

      远处,隐约传来了救护车急促而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飞快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裴淮止维持着跪姿,一只手轻轻护在济舟白的头侧,防止他因痛苦挣扎而二次受伤,另一只手则握住了济舟白没有受伤的那只冰冷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持续监测着他微弱而紊乱的心跳。

      他的表情依旧冷寂,如同冰封的湖面。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倒映着济舟白痛苦的模样,深处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山,正在缓慢而剧烈地崩塌。

      救护车的蓝红光芒旋转着,刺破了巷子昏暗的暮色,像一种不合时宜的庆典,宣告着一场无声的灾难。

      医护人员动作专业迅速,他们将济舟白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担架上,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那张苍白的脸在透明的面罩下更显脆弱,浅棕色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裴淮止冷静地向急救医生重复了关键信息:“多人殴打,心脏旧伤,咯血,疑似内伤。脉搏微弱,心率失常。”他的陈述依旧精准,没有多余一个字,仿佛在汇报一个实验数据,但那双紧盯着医护人员每一个动作的眼睛,却泄露了冰层下的紧绷。

      救护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好奇或麻木的视线。裴淮止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上了救护车后车厢。空间狭小,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济舟白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他坐在角落,目光如同被钉在担架上的济舟白身上,看着他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无意识地蹙眉,听着氧气面罩里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渝北区人民医院。

      急诊室门口早已接到通知,严阵以待。担架车被飞快地推入抢救室,白色的帘子唰地一声拉上,彻底隔绝了裴淮止的视线。

      他被挡在了外面。

      站在灯火通明、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嘈杂人声的急诊大厅,裴淮止第一次显露出一丝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凝滞。他运动服袖口和裤腿上沾染的泥点和暗红色血渍,与他冰冷俊美的面容形成了突兀的对比,引来周围零星病人和家属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但他似乎完全屏蔽了这些。他只是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门,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塑。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济舟白皮肤冰凉的触感和脉搏微弱的跳动。

      几分钟后,他动了一下。走到走廊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再次拿出手机。这一次,他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几条短信。收件人未知。

      【渝北区人民医院急诊。需要清净。】

      【查三个人。杏林巷。今天下午。刀疤李手下,肥膘。】

      【联系Dr.陈,可能需要远程会诊。病例稍后传。】

      每一条都言简意赅,指令清晰。发出后,他收起手机,重新走回抢救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过于沉寂的眼睛,透露着他全然的专注和某种内在的高度警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急诊室的嘈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裴淮止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内生死未卜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济舟白的家属在吗?”

      裴淮止立刻直起身:“我是他同学。他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年轻和冷静,但还是快速说道:“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第七肋骨疑似骨裂,需要进一步CT确认。最麻烦的是心脏问题,外伤和情绪激动诱发急性心衰,伴有轻微肺水肿。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立刻住院观察,你是他同学?能联系上他家里人吗?需要办手续。”

      “他家里没人。费用和手续我来处理。”裴淮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请给他安排单人病房,最好的监护。所有费用,现金或刷卡,我现在就可以支付。”

      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同学”,但医院见多了各种情况,也没多问:“那好,你跟我来办一下手续。病人马上转去心内科监护病房。”

      缴费、办理住院手续……整个过程裴淮止都高效得惊人。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皮夹,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和几张黑色的银行卡。签字时,他的名字写得凌厉而流畅。

      等他处理完一切,赶到心内科病房时,济舟白已经被安置在了一间安静的单人病房里。

      房间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济舟白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显得更加瘦弱不堪。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打着点滴,各种监护仪的线缆贴在他的胸口,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和曲线。他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承受着痛苦。

      裴淮止轻轻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噪音。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目光从济舟白被擦干净却依旧苍白的脸,滑到他贴着电极片的单薄胸膛,再落到那只正在接受静脉输液、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裴淮止的视线最终落回济舟白的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着、躲闪着、或是沉浸在题海中闪烁着专注光芒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弱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干燥苍白。

      他的目光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冰冷的怒意,精准的计算,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被完美压抑住的痛惜。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极其轻柔地拂开了落在济舟白额前的一缕浅棕色软发。动作小心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指尖传来的温度比常人偏低,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惊的冰凉。

      就在这时,济舟白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呓语,似乎在做一个不安的梦。“……妈……”模糊的音节从氧气面罩下逸出,带着无助的哭腔,“……疼……”

      裴淮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冰封外壳下最深处的地方。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试图唤醒他。只是那只手缓缓下移,极其轻柔地、覆在了济舟白没有打点滴的那只冰凉的手上。他的手掌比济舟白的大上一圈,可以完全地将那只冰冷的手包裹住,试图传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济舟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梦魇中反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甲几乎掐进裴淮止的皮肤。

      裴淮止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济舟白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紧攥着他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力道,沉入了更深度的睡眠。

      裴淮止这才极其缓慢地抽出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新消息。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其中一条写着:【裴少,人找到了。在码头E区17号仓库。怎么处理?】

      裴淮止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底没有任何光亮。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回复了过去。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看着。等我。】

      发送完毕,他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病床上安然睡去的济舟白。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最后一丝波动也沉寂下去,只剩下绝对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而一场只为一人而起的风暴,已在夜色中悄然凝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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