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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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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像一层柔和的纱幔笼罩着病房。济舟白的意识在沉重的痛楚和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苏醒。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尖锐的疼痛。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花了片刻才适应光线,聚焦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裴淮止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侧脸沐浴在晨光里,冷白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瓷器,没有一丝瑕疵。他似乎守了一夜,眼底有极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看不出倦怠。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处理着信息,安静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济舟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因为慌乱而加速,引得胸口一阵闷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几乎就在声音发出的瞬间,裴淮止立刻抬眸,锁定了他。他放下手机,按下呼叫铃,然后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插入吸管,递到济舟白唇边。
动作一气呵成,冷静、精准、没有多余的言语和情绪。
济舟白就着他的手,小口地抿着温水,干涩灼痛的喉咙得到一丝缓解。他不敢看裴淮止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他握着水杯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检查、询问、记录。济舟白全程沉默,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裴淮止代他回答了几个问题,语气平淡,将“意外”二字说得不容置疑。
医护人员离开后,病房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济舟白盯着雪白的被子,上面消毒水的味道和他记忆深处某种恐惧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混乱的思绪里,巷子里的拳脚、肥膘狰狞的脸、冰冷的恐惧……最后定格在这张冷清却一次次出现的面容上。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沉默的煎熬,抬起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裴淮止一直在看着他,平静地,像是在等待。
“裴同学……”济舟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怯懦和巨大的困惑,“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巷子里…笔记…药…还有现在…”他列举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淹没,“我不明白…我们没有关系…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像裴淮止这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云端,怎么会一次次俯身,沾染他这摊污秽不堪的泥泞?
裴淮止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济舟白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气。
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紧绷的空气。
几秒后,裴淮止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无误地落入济舟白耳中。
“因为我喜欢你。”
济舟白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苍白的脸上甚至因为极度震惊而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
喜…喜欢?
这个词太过陌生,太过遥远,太过…不切实际。它不应该和他济舟白的人生有任何交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重的自卑席卷了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急切:“你…你喜欢男生吗?还是…只是觉得我可怜?”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立刻后悔了,狼狈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裴淮止的目光牢牢锁住。
裴淮止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他甚至没有思考,回答得快速而直接,仿佛答案早已刻入骨髓。
“我不喜欢男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性,“也不喜欢女生。”
济舟白彻底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然后,他听到裴淮止用那种冷静到极致的语调,清晰地补上了后半句:
“我只喜欢你。”
“济舟白。”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济舟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却说出如此石破天惊话语的脸。喜欢?只喜欢他?这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他无法理解,更让他恐慌。
“为…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像是问裴淮止,又像是问自己,“我…我有什么好喜欢的…我这么…”这么糟糕,这么破碎,这么麻烦……
“喜欢需要理由吗?”裴淮止反问道,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疑惑,“就像解一道题,答案存在即合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雪松的冷香变得清晰可辨。
“你的存在本身,”他看着济舟白震惊而惶惑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说,“就是理由。”
这不是浪漫的告白,而是冰冷的陈述。像一个科学家宣布他发现了宇宙的唯一真理。
济舟白的呼吸彻底乱了。心跳在监护仪上发出急促的警报声。他慌乱地想躲闪,想否认,想把自己藏起来,却被那双眼睛看得无所遁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巨大的无措和一种深切的、无法承受的重量。
裴淮止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济舟白苍白的脸上滑落的泪水,伸出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拭过他湿润的脸颊。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
“你需要休息。”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句搅动天地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别想太多。”
他按铃叫来了护士,检查济舟白突然过快的心率。
济舟白躺在病床上,任由护士忙碌,大脑依旧一片混沌。裴淮止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侧脸冷峻如常。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话,只是济舟白疼痛恍惚间的幻觉。
但那句话,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底。
“我只喜欢你。”
冰冷,偏执,毫无逻辑。
却又重如千钧,在他的世界里,投下了一场无声的核爆。所有的自卑、恐惧、和固守的距离,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又缓慢地、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重组。
冰原裂开了缝隙,底下涌动的,是滚烫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