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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权枢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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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之乱与京城谋逆,在皇帝谢韶提前布置的精兵强将、禁军郎将宋湘的果决调度,以及墨惜、朝烟、李温灵等人于关键时刻的关键作为下,被迅速平定。平王谢晖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牵连者众,朝野震动。
此案审理极快,证据确凿,谢晖被削去王爵,贬为庶人,终身圈禁。其母族及涉案勋贵或斩或流,京城上空的阴霾被一场雷厉风行的清洗涤荡一空。经此一役,新帝谢韶的威望与铁腕,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那温润君王的表象,如破碎的琉璃,再也拼凑不回原样。
尘埃落定后,论功行赏,也伴随着权力格局的微妙调整。
谢韶于紫宸殿偏殿设下小宴,未按大朝会规格,却更显亲近与重视。被传召的,仅有六人:墨惜、宁王谢慈、禁军郎将宋湘、护国寺法师朝烟、居士李温灵,以及一位新面孔——刚刚因在清剿乱党中表现出色而被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年轻官员,沈珏。他气质清冷,眉目锐利如出鞘之刃,是谢韶登基后亲自提拔的寒门子弟,素有“铁面”之称。
六人,三对,因缘际会,被这场风暴推到了权力与变革的前台。后世史书或野闻,或会称他们为影响了一个时代的“六枢”,抑或带着些微妙调侃的“F6天团”。但此刻,他们聚在这象征着帝国核心的殿堂偏隅,气氛却绝非轻松。
谢韶高踞主位,已换下甲胄,穿着玄色常服,金线隐绣龙纹,更显深沉威仪。他手中把玩的,依旧是那枚青莹莹的竹节玉。玉色在他指尖流转,仿佛带着吸走所有暖意的冷光。
“此番变乱,赖诸位同心戮力,方得平息。”谢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逆党虽除,隐患未绝。大胤立国百年,积弊渐深,非雷霆手段,不能廓清寰宇。”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在墨惜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某种更深的东西,让墨惜心头微凛。谢韶继续道:“谢慈。”
“臣在。”宁王谢慈起身,他今日未着佛衣,而是一袭亲王常服,气质依旧温雅,却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贵气与沉稳。
“你素来通晓经典,明辨事理。宗室经此一乱,需整饬纲纪,导引正途。朕命你总领宗正寺,厘定宗室条规,约束子弟,凡有逾矩者,无论亲疏,皆按律严惩。另,护国寺僧众牵涉其中,虽已清理,然佛门清誉受损,亦需整顿。你与朝烟法师相熟,此事,你二人协同办理。”
总领宗正寺!这是将整个皇室宗亲的监督管教之权交给了谢慈。看似提升了宁王的权柄,实则也将他推到了可能得罪所有宗室的风口浪尖。而让他与朝烟协同处理佛门事务,更是将方外之人拉入了权力的棋局。
谢慈面色平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肃清宗室,匡正佛门。”他身边的宋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谢慈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上,隐含担忧。
“宋湘。”谢韶转向英武的郎将。
“末将在!”
“禁军经此一役,忠勇可嘉,然内部排查未净。擢你为禁军副统领,兼领京城巡防营,彻查禁军上下,整肃军纪,重建京城内外三层防御体系。朕要的,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谢韶的语气斩钉截铁,“所需人手、器械、章程,三日内呈报。朕准你临机专断之权。”
副统领!兼领巡防营!这是将京城乃至皇城最核心的武装力量交到了宋湘手中,信任不可谓不重,压力也如山倾倒。宋湘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领命!必为陛下铸就铜墙铁壁!”
“朝烟法师。”谢韶的目光落在那清俊的僧人身上。朝烟合十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你虽方外之人,却怀济世之心,更兼明辨是非,武艺超群。护国寺乃国寺,不可无真正德才兼备者主持。朕破例,授你‘护国法师’之位,秩同三品,协助宁王整饬天下僧纲司,监察寺院田产、度牒,清除佛门蠹虫。望你以佛法为根,以公正为刃,还佛门一片清净。”
直接授予僧官实职,干涉寺院事务,这是前所未有之举。朝烟微微抬眸,与谢韶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相触。片刻,他再次合十:“阿弥陀佛。陛下既有荡涤污浊之志,贫僧愿尽绵薄之力。然贫僧有一请,寺中花屋李温灵居士,于药材、杂物辨识、机关巧思颇有天赋,此次亦有功。整顿事务繁杂,可否允他协助贫僧,处理一些具体庶务?”
谢韶看了一眼自进来后便安静站在朝烟侧后方,目光却灵动打量着殿内陈设的李温灵,颔首:“准。李温灵……授‘内侍省特遣供奉’,挂名即可,协助朝烟,一应用度,由内侍省支应。”
李温灵眨了眨眼,学着样子躬身:“谢陛下。”语气里没有多少诚惶诚恐,倒有点新奇。沈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沈珏。”
“臣在。”清冷的声音响起,沈珏出列。
“都察院职在风宪,纠劾百司。朕擢你为右副都御史,掌京畿、直隶监察事。此次逆案,牵连甚广,难免有漏网之鱼,或借机攻讦,或暗中串联。朕予你密折专奏之权,凡官员有朋比结党、贪墨渎职、妄议朝政者,无论品级,查实即办!朕要的,是一个清明的朝堂。”谢韶的话语如同淬火的冰,“你可能做到?”
“臣,万死不辞。”沈珏的回答简洁冰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他抬眸时,眼底锐光如电,扫过殿内诸人,包括墨惜。那目光并非针对,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可能存在的污点”的天然审视。墨惜心中暗叹,此子果然是一把锋利的、只忠于皇权(或者说,只忠于谢韶个人意志)的刀。
最后,谢韶的目光,落在了墨惜身上。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墨惜。”
“臣在。”墨惜上前一步,垂首。
“你洞悉先机,查探有力,于别院之中临危不乱,保全关键证物,功不可没。”谢韶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然你此前‘病重’,朝野皆知。骤升高位,恐惹非议。”
墨惜心下一沉。
“朕设‘御前参赞机务’一职,不入常朝序列,秩从三品,随侍朕左右,参议军政机密,协理……一些特殊事务。”谢韶缓缓道,指尖的竹节玉停止了转动,“此职不需每日点卯,却需随时应召。你可愿意?”
御前参赞机务!一个前所未有的、模糊却又极具分量的职位。随侍左右,参议机密,协理“特殊事务”……这几乎是将他变成了谢韶私人最核心的幕僚与执行者,权力可大可小,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同时也意味着他将彻底暴露在谢韶的目光之下,再无丝毫转圜余地。这既是奖赏,也是捆绑,更是监视。
墨惜能感受到其他几人投来的目光。谢慈的平静,宋湘的关切,朝烟的了然,李温灵的好奇,沈珏的审视。他别无选择。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墨惜躬身,声音平稳。
“很好。”谢韶似乎勾了勾唇角,却无笑意,“今日所授职司,皆系国朝革新要害。望诸位勠力同心,勿负朕望。”他顿了顿,语气微沉,“逆党虽平,然天下未靖。北境、西陲、漕运、盐政……处处皆需梳理。朕欲行之事,恐触犯诸多积弊利益,前路艰险,诸位,好自为之。”
小宴气氛凝重,菜肴精致却几乎无人动箸,更像是某种形式的权力授予与责任捆绑仪式。结束后,众人依次退出紫宸殿。
殿外,月色清冷。宋湘自然地与谢慈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谢慈微微侧耳聆听,嘴角有极淡的温和弧度。朝烟与李温灵走在稍后,李温灵正小声比划着殿内的鎏金蟠龙柱,朝烟则眉眼柔和地看着他,偶尔点头。沈珏独自一人,步履迅捷,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仿佛一柄急于归鞘的利剑。
墨惜走在最后,看着前方几对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这六个人,因为各种原因被谢韶擢升、聚集,赋予重权,他们真的能同心吗?谢韶此举,是真正的信任重用,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制衡与利用?他将自己放在“御前参赞机务”这个位置上,究竟想做什么?
“墨惜。”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墨惜脚步一顿,转身,只见谢韶不知何时也走出了殿门,正站在廊下的阴影中,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庞,显得深邃难测。那枚竹节玉被他握在掌心。
“陪朕走走。”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墨惜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无人的宫巷。只有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响。
“你似乎,对今日的安排,并无多少欣喜。”谢韶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陛下厚赏,臣惶恐,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墨惜谨慎回答。
“才疏学浅?”谢韶低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墨惜。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如古井,“能窥破平王布局,能于乱军中找到关键所在,能说服朝烟李温灵那两个……特别的人相助。墨惜,你的本事,朕一直很清楚。”
墨惜心头剧震,抬眼看向谢韶。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很清楚?是指他作为谋士的能力,还是……别的?
谢韶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举起手中的竹节玉,冰凉的玉身几乎要碰到墨惜的下颌。“知道朕为何一直留着它吗?”
墨惜屏住呼吸。
“它提醒朕,有些东西,看似牢固,实则脆弱易碎。有些承诺,听起来美好,却可能转瞬成空。”谢韶的目光锁住墨惜,那里面翻涌着墨惜看不懂的激烈情绪,痛苦、嘲讽、执着,还有一丝深埋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朕曾经……非常非常相信一个人。相信到愿意把最珍贵的东西托付,相信到以为可以并肩看到山河永固,盛世太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真实的疲惫与沙哑:“可后来发现,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戏终了,人就要散场,去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墨惜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想起系统警报里那句“黑化值百分百”,想起自己“假死脱身”的计划。谢韶他……难道真的“知道”?或者,他指的并非自己,而是原著中那个最终“背叛”了他的苏婉如?可语气为何如此切齿,又如此……针对自己?
“陛下……”墨惜艰涩开口。
“不必解释。”谢韶打断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冰冷深沉的帝王,“朕不管你过去如何想,今后如何打算。既然回来了,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就把你那些心思收起来。大胤需要革新,朕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聪明的‘刀’。做好你分内的事。”
他将竹节玉收回袖中,语气恢复平淡:“北境军报不日将至,漕运改革章程,三日后朕要看到初稿。退下吧。”
“臣……遵旨。”墨惜躬身,直到谢韶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夜风冰凉,吹透了他的衣衫。他望着谢韶消失的方向,又想起方才殿中那被权力捆绑在一起的六人。沈珏的冷厉,朝烟的出尘下的刚直,李温灵看似跳脱却神秘的能力,谢慈的温雅与隐忍,宋湘的忠诚与锋锐,还有自己这个身份不明、如履薄冰的“参赞”……
谢韶用一场叛乱,将原本可能散落各处的棋子,收拢到了棋盘的关键位置。他想下的,究竟是怎样一盘棋?而自己,在这盘棋里,又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枚随时可能因为“知情太多”或“意图离场”而被舍弃的棋子?还是一把被用来劈开荆棘,却也可能伤及自身的“刀”?
墨惜不知道。他只知道,前路迷雾重重,而身后,已无退路。谢韶最后那番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更像是一句冰冷的预言。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寥落。这个世界,因为系统的崩溃、男主的“黑化”和越来越多“同类”或“变数”的出现,早已脱离了原著的轨道,奔向未知的深渊。
而他,必须在这深渊边缘,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或者……坠落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极深的心底闪过:谢韶那句“去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那份几乎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执念……真的,仅仅是对原著剧情中女主的反应吗?
月光洒在寂静的宫道上,将墨惜孤长的影子,拖得很深,很深。远处,似乎传来佛堂清越的晚钟声,袅袅散入夜色。那钟声,不知是涤荡,还是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