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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私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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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班那帮人,把校规当成草稿纸,想揉就揉。迟到早退也很常见。
竞赛班里几个人习惯性早退,普通班的学生隔着窗子数他们的背影,数着数着,就把羡慕数成了嫉妒。
李陌延出教室后,身后也慢慢出来三个人影,唐屿,李闵,翟潇旬。
普通班教室里,有人把中性笔啪地按回笔帽,声音脆得像骨折。
“啧,国集候选又提前放学了。”
“你刚没看见江序在李陌延前面出来啊?”
老师只轻轻把粉笔头放回讲台——
“别嘟囔了,人家十分钟能解你三小时做不完的卷子,时间当然归他们自己编辑。”
“十分钟解三张卷子……”坐在角落的杨文把笔帽咬得咯吱响,“那我们算什么?背景板?”
“算陪跑。”前桌的女生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狠厉的线,“还是不带计时器的那种。”
讲台上,老师没再说话,像在给谁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体面这东西,竞赛班的人不需要。他们早就不在这间教室的规则里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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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陌延手里握着手机下了楼。
暮气沉得飞快,只剩几缕残照从窗棂溜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上。
手机一声震动让他停在了楼道口。
崔意庭:【我妈让你来我家吃饭。】
崔意庭:【你还没出校门吧?我马上收拾完书包,你坐我家车行了。】
崔意庭:【奥,不用跟你妈说了,她知道。】
Y:【好。】
Y:【我在一楼楼道口,左侧的。】
崔意庭:【中。】
一楼楼道口,旁边就是(13)班,一如既往的谩骂声,吵的不可开交。
“李陌延。”
下课铃声也响起了。
崔意庭来了个滑铲,起身用大拇指指了指外面,“走吧。”
校外,崔家的黑色商务车已经靠边停着。司机老赵替他们拉开门,车载混着香薰柚子味扑面而来。徐舟然先坐了进去,拍拍自己旁边的作为。
“李陌延,坐这儿,我给你调了最舒服的靠背角度,21度,科学仰角。”
李陌延弯腰上车,顺手把崔意庭歪到一边的书包扶正。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隔绝了校门口的喧嚣。
夕阳穿过车窗,落在两人中间。崔意庭歪了歪身子,说:“我妈早上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说学习累的,她立刻多添了两碗米。”
“那替我谢谢阿姨了。”
“不用谢。”崔意庭说。
?
“你阿姨说的。”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话咋听着这么别扭呢。”紧接着,李陌延用手支了支脑袋,“不别扭才怪。”
良久,车开进别墅区,远远就能看见崔家小楼门口亮着暖黄的廊灯。
崔妈系着围裙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锅铲,冲他们挥手。
“快进来,排骨刚出锅!”
餐厅灯开得极亮,长桌上只有四副碗筷,却摆得满满当当。
砂锅盖一掀,热气像白雾滚过两人之间,李陌延隔着雾看见徐舟然冲他挤眼。
“李陌延,这块大的我吃了吭。”
崔妈拿锅铲作势要敲他:“一边去。”
李陌延低头喝汤,嘴角被烫得微微发红,耳边听见崔意庭道:“妈,明天数学考试,考验班级新转来的一位。”
“是吗?叫什么名字?”崔妈好像见怪不怪。
高一那年,竞赛班后几名换了又换。
“江序。”崔意庭平淡道。
“好,守好你的第二就行。”
崔意庭趁他妈没在意,又顺过来一块大的排骨,“必然的。”
你的第二可能要没了,李陌延心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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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如李陌延所想。
崔意庭照例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嘴角挂着“稳操胜券”的弧度,仿佛第二名是一把早就刻好名字的椅子,谁也搬不走。可当他目光掠过江序时,那点子笃定忽然被轻轻撬松了一寸。
江序坐在李陌延身旁,眼神既凉又深,连睫毛都没抬一下,好像考试不过是一场早被删档的旧游戏。书也不翻,静静地闭着眼。
李陌延依着椅背,表情和以前一样,不近人情但很受欢迎。
他抬眼和崔意庭对视,缓缓开口:“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江序睁开了眼睛:“李陌延,我的第二不保了吧——”
李陌延朝崔意庭身后瞥了一眼,做了个封上嘴的手势,声音瞬间收住,教室后排一阵憋笑。
“桌子拖开,打铃开考。”钟欣站在讲台上,手里点着卷子。
卷子传到自己这江序这才睁开眼,左手划拉着桌面,右手转着笔。
李陌延余光看到旁边的人发呆了五分钟才低下头看题。
不过一节课45分钟下来,整个班都做完了卷子。理科考试在竞赛班眼前不算什么,一节课做完一张卷那已经算基操的了。
他和崔意庭瞥过去,江序的卷子果然写得满满当当,崔意庭挑了挑眉,没什么表情变化。
10分钟下课时间,崔意庭倒是没埋着头,只是靠在椅背上刷着错题本,手指划过纸张的动作平稳。李陌延看了他两眼,随口道:“还能保?”
崔意庭头都没抬,嘴角勾了勾,声音带着点懒:“不保也没办法。”语气里半分懊恼没有,只剩纯粹的随口附和。
李陌延见快上课了,拍了拍他的肩坐回自己位置。
他在桌子上趴了会,想着给自己前桌写张纸条:行,无论结果怎样,高考看分数又不是名次。
前面的人收到纸条后几乎扑腾坐直了起来,转手回了张纸条:也是,老子怕过谁?
李陌延看着纸条上的字,转身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咚”一声轻响,纸条落进纸团堆里。
刚刚下课铃一响,整座楼像被掀了盖子的沸水,走廊里瞬间涌出大片喧哗。
江序刚交上卷子,物理老师已经站在门口冲他抬了抬下巴:“江序,综合楼复印室,卷子还差四十份,赶紧。”声音不高,却带着却带着不容推迟的硬度。
江序“嗯”了一声,把笔帽扣好,顺手扯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在众目睽睽下挤出教室。
李陌延盯了会空位,就趴在臂弯里补觉,半张脸埋在校服袖口,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维持那个姿势数了十来秒,忽然撑桌起身,走到讲台边。
“老师,上厕所。”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讲台边的班主任听见。
老师点点头没多问,李陌延侧身从后排穿过,出门左拐,他没有直奔厕所,而是绕到楼梯间,一步两级往下跨。综合楼与教学楼隔着一条半封闭的连廊,临近中午天气太热,几乎不会有人出来。
风从破损的窗缝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粉笔灰味。李陌延嗅到那股凉,喉咙发痒,心口却松了。
他拐进综合楼二层最里侧的卫生间,推门的吱呀声在综合楼里特别脆,空荡的隔间里回荡着滴水声。李陌延反手阖上门,背脊抵住斑驳的瓷砖,从校服内袋摸出烟盒与打火机。
点燃了烟,火机“嚓”的一簇光映出他鼻尖细汗。烟缕攀上天花板,与排风扇僵持,不肯散去。
他吐出一口烟后低着头。
他最后一道大题解到一半没解出来。
也不光他一个人。
可他不服。
烟头一点一点地灼烧,最后他将烟丢入马桶,按下冲水。
水声轰隆,盖住了他推开门的声音。
他站在洗手台面前,镜子上蒙着水雾,依然能看清那张漂亮得带刃的脸。
综合楼的长廊像一条被午后阳光遗忘的隧道,复印机余温里的碳粉味还没散。江序把最后一叠卷子塞进牛皮纸袋,指节沾了点黑。
他推门出来,鞋底碾过地砖缝,远远看见李陌延在十步外,背光,轮廓被窗棂切成一格一格的灰。
李陌延的视线准确地钩住对方的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径直和他擦肩而过。
对方伸手,不是招呼,是拦截。
小臂横在李陌延的锁骨前方,衬衫袖口蹭到对方校服第二颗纽扣,发出极轻的、像证据被撕下的声音。
“你抽烟?”
三个字滚过喉咙,带着复印机未散的热,烫得李陌延耳后一颤。
“不。”李陌延的否认短得只够让睫毛抖一下,随即是更短的反问,“有事吗?没事让开。”
江序用鼻腔笑了一声,下一秒李陌延的后背就贴上冷墙。
江序单手把他按在墙上,他瞳孔放大的看着江序。
“你身上烟味很重。”陈述句,判了刑。
“好学生怎么能抽烟。”
“关你什么事?”说着,李陌延抬手,掌心抵住江序的肩,将其推开。
他瞪过去,眼神是湿的,却带着火燎过的焦边。
双手插着兜钻进楼梯口,没看身后那人一眼。
“他知与不知,都不过是我一念投出去的涟漪,我跟他无冤无仇,那一层空无原本静躺在心湖底下,是我让它在那刻泛了点光。”李陌延这么一想,连对方的影子都被他重新收进了胸腔,世界随即安静得像从没发生过。
无所谓。
李陌延一口气冲上四楼,推开天台锈红的铁门。
他低头闻了闻袖口——其实什么也闻不到,却总觉得那股薄荷烟草顺着校服纤维往皮肤里钻。
身后传来铁门第二次吱呀。
他没回头,呆呆的站在原地。
“好学生也会逃课?”
江序的声音混着风声,被拉得有点长,尾音却精确地落在李陌延耳廓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江序说着,顺势坐到李陌延面前的铁箱子上,“就是对你有点好奇。”
李陌延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阳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亮得刺眼。
李陌延的睫毛颤了一下,“嗯,那你好奇。”
他转身,手插回兜里,步子踩得比下楼的风还急。
江序愣了半秒,嗤笑一声,抬脚跟上,影子叠着他的影子。
四楼、三楼、二楼。
到转角处,李陌延忽然停步,侧头用余光扫他:“别再跟了。”
“一个班的。”江序低声说。
李陌延听后垂着眼,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
左边的教室里,一双双眼睛看着这两个少年,一前一后从每个班级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