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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请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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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暗沉,崔意庭出去打完电话看到李陌延半醉,又绕回江序身旁。
“江序,我有点急事要去趟医院,李陌延现在这样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能麻烦你等会把他送回去吗?”说话时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见江序没应声,又掏出手机点了点屏幕。
“哦对,我给你发他家的位置。”
几秒后,江序说道:“他家不是有司机?”
崔意庭被问懵地愣了一下,才口道:“他死活不给我手机,就这一次行不?”
江序垂着眼,目光落在崔意庭递来的手机屏幕上,定位红标停在“云栖壹号”。
还是那个地方。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崔意庭明白意思,转头就下了楼,消失在这间包厢。
跟大家告了别后,他抬手把李陌延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便下了楼。李陌延被他拉到吧台后停下,他见江序边掏手机边说着:“203包厢总共多少钱?”
“先生,这边总共685元。”
江序应了一声后扫码准备支付,却听见耳旁的一句:“你很有钱么?”
李陌延听的很清楚,江序低笑一声,说:“跟你一样。”
夜风掠过,校门口的老樟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路灯的光像一层柔软的滤网,把少年之间尚未宣之于口的悸动,悄悄照得通明。
李陌延半张脸埋进江序颈窝,呼吸滚烫,带着洋酒与柑橘的苦甜。
“江序,”他声音低哑,“我不想回去,行么?”
江序没应声,只把他往车里塞。
司机看见自家少爷架着一个不面熟的男生出来,忙不迭迎上。
江序把人放进后排,自己绕到另一侧坐下,报出定位:“云栖壹号,A6栋。”
司机欲言又止,从后视镜里偷瞄。
那个男生歪在江序肩头,江序看着窗外,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八点半的云栖壹号,灯火通明,把整个小区叠成半空里温热的琉璃匣。车停在别墅门口,司机识趣地没下车。
江序把人扶出来,李陌延却像突然醒了,反手扣住他手腕,声音低而清晰:
“江序,我后悔了。”
江序站在铁艺门前,指纹锁的蓝光映得他脸色发白。
“醉话留着明天说。”
“我没醉。”李陌延抬眼看着他。
江序沉默,拇指在密码锁上悬了两秒,想起来这不是他家,不知道密码。
李陌延忽然笑了:“行,那我不进去了。”
半分钟,或者更久。
江序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拽回来,指纹“嘀”一声解锁。
“进去。”他声音哑得厉害,“别作死。”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李陌延低声问:“江序,如果今晚我没喝酒,你敢不敢听我把话说完。”
江序没回答,默默地看着他。
“我——”他再次开口道。
“李陌延,”江序打断他,声音低而稳,“给你三分钟,进去。”
他知道,三分钟后,无论李陌延干什么,有些东西都回不去了。
就像去年冬天的元旦晚会,他偶然看到李陌延在台上弹着吉他。那时,他就知道了。
江序见他不动,架着李陌延推开了家门。
高青韵听见门的开合声,连忙跑到两人面前,伸手扶着李陌延。
“江序?”她抬头,用目光询问。
江序竖起食指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一句话也没说。
高青韵转头对李陌延说着:“哎呦,谁让你喝的酒?学生不能喝酒不知道啊?”
李陌延被高青韵扶进客厅,脚步虚浮,却固执地回头望向江序。
江序站在玄关,没换鞋,像随时会走。
“阿姨,”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色还沉,“我把他带回来就是想跟您说说他很安全,让他今晚住我家吧,明早还有实验,我顺路。”
高青韵愣住。
李陌延也愣住,酒意似被这句话瞬间逼退一半。
“这……方便吗?”高青韵迟疑,手还搭在李陌延胳膊上,“他醉成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江序垂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向李陌延,伸出手说:“能走吗?”
李陌延没应声,只把掌心放进他手里,指尖冰凉。
他虽然醉着,但心里很清楚,高青韵内心一点也不想让自己去同学家过夜,现在都只是装出来的。
高青韵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张了张口,最终只小声道:“江序,你过来一下。”
江序没应声,跟着高青韵上了二楼。
“你也在境城三中啊?”
“嗯,初一就从溯城回来了。”江序顿了顿,又道:“您没跟小眠说我——”
“没。”高青韵知道他要问什么,垂眼望着楼下的李陌延,“从初中起我就再没说过你以前的名字,估计他也忘了。”
“好,如果哪天他问起,您就直接告诉他好了。”
高青韵说:“行,那换洗衣服我明天让司机送过去吧。”
“不用了阿姨。”说完,牵着李陌延往外走。
门再次合上,夜风卷着栾树枯红的碎屑涌进来,带着一点青柿子微涩的腥甜。
两人和刚刚一样坐进车里,司机看了看,满腹疑问,终究没多问。
车驶出别墅区,一路沉默。
直到第一个红灯,李陌延靠在车窗,声音低哑:“我还没说完。”
“那就现在说。”江序没动,直直盯着窗外。
李陌延攥紧衣服,指节发白:“我后悔——”
“后悔什么?”江序打断,语气平静得可怕,“后悔你帮钟老师一起来劝我加入竞赛班,然后我来夺榜,还是后悔——”
李陌延闭着眼心想江序今天说的话,太多了。
“后悔把你拉进这趟浑水,”李陌延睁开眼,“这个班很累,我讨厌这个班。”
“那我就陪你一起累。”
他说的声音很轻,但李陌延听到了。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江序家是那种一眼望去就“没人常住”的干净:灰白主调,开放式厨房流理台上连热水壶都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司机把车停稳后,江序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把李陌延扶出来。李陌延其实还能走,只是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重心全挂在江序胳膊上。
“能抬脚吗?”江序问。
李陌延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指纹锁嘀开后,屋里感应灯亮起,色温偏冷,李陌延被光刺得眯眼,头一歪,差点撞在玄关的穿衣镜上。
江序把书包甩到鞋柜上,单手扶住他后颈,把人往沙发那边带。
李陌延几乎是刚被按进沙发里,整个人就顺着靠背往下滑。
江序眼疾手快,用膝盖顶住他肩膀,把人重新推回去。
“先别睡。”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冷意。
江序把空调调到26℃,顺手抽了条薄毯,灰蓝色,没印花,像酒店备品,冷淡得毫无居住痕迹。毯子抖开,盖到李陌延胸口,下摆严格卡在膝盖上方,多一寸都没往下拉。
李陌延被毯角细小的静电刺得皱了眉,本能地抬手去抓,结果指尖只碰到江序的手背。
江序指节一收,转身去开放式厨房。冰箱门“咔哒”一声,冷气扑出来,他取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又抽了厨房纸。
“张嘴,先漱口。”
李陌延脑袋歪在靠垫上,眼皮黏在一起。
江序把瓶口抵到他唇边,只倾斜十度——水流极细,刚好润湿口腔,不会呛。
李陌延含了一口,低头吐进江序提前准备好的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右手虚扶李陌延后肘,左手拎着客房钥匙,把人往走廊带。
客房门正对洗衣房,离主卧最远,中间还隔了一个储物间。
灯是感应的,冷白光一亮,李陌延下意识抬手挡,江序立刻伸手在门侧按了一下,亮度被调到30%,像傍晚六点的自然光,不再刺眼。
进屋后,江序把床头那瓶免洗洗手液挤在自己掌心,快速搓开,随后才掀开被子,示意人躺下。
李陌延一沾枕,呼吸就沉了。
他依然能听见江序说的话:“左边床头柜有水,右边是垃圾桶。”
李陌延含糊地“嗯”了一声,尾音被睡意剪断。
江序关掉顶灯,只留下走廊一盏小夜灯,光线被门板裁成窄窄一条,刚好照到床尾,不晃眼,也方便起夜。
门被带上,没反锁,锁舌弹回的声音极轻。
江序的父母常年以公司为家,但会在日历上被红笔圈出的“重要”晾着工作陪在江序身边;偶尔得空,也会拎行李回来,像给空荡的房子补一次短暂供电。
十分钟后,江序洗完澡,穿着长袖T恤和棉质长裤,擦着头发出来,换掉客厅所有灯,只留下厨房的感应灯,光线在灰白地砖上切出一道冷线。
他回到主卧,门被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把八月最后一丝燥热,隔绝在两个人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