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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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教室被阳光泡得发软。
一整个下午江序都和李陌延待在教室，中途还会受到翟潇旬的骚扰。
他们头也不抬，简单应付几句，把喧嚣折进书脊，任下午在指缝里慢慢熬成蜜。
其实这几天下来，他总觉得江序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久违的故人。
和他心里想的那个人，简直不要太像。
他的脑海里还浮现出，昨晚高青韵是不是叫过江序的名字？她又是怎么认识江序的？
他一次次的回忆着，却一次次被上课铃打断。
他意识到单靠回忆肯定没用，于是决定晚上回去问问高青韵。
李陌延回到家时，高青韵和自家保姆小于正在厨房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起锅。
油烟机的轰鸣像一层雾，把黄昏的灯光都晕得温柔。
他站在门框边，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妈，我能问你件事么？”
高青韵擦了擦手，回头冲他笑：“先洗手，盛饭，天大的事也等舌头回来再说。”
饭桌上只听见筷子碰碗的清脆。李陌延站在原地呆了好久，终于开口。
“你昨晚是不是叫了江序这个名字？”
高青韵的筷子顿在半空，汤汁顺着边缘滴回碗里，她没抬头，只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李陌延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你认识他，是不是？”
高青韵想起江序昨晚说的“如果哪天他问起，您就直接告诉他好了。”
高青韵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客厅。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一个笑容明亮，一个微微侧身。
高青韵在笑容明亮的那个男孩子身上点了点，说道：“你还记得他吧，江家那个陪你到小学三年级的儿子，江沄。”
她把照片推到李陌延面前。
李陌延的呼吸骤然停住，目光盯着那张照片。
是他们在艺术培训班拍的。
“四年级那年，他爸就带他去了溯城，待了三年才回来。你们上初中那会儿，我听你张阿姨说江沄把名字改成了江序，本来想告诉你，见你也不提这孩子，又不愿搭理我，想想就算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尘埃落在旧信纸上。
“小时候，你还认他当哥哥。”
李陌延听到这，喉结滚了滚，拿起照片。
“这张照片给我吧，挺怀念小时候的。”
没等高青韵说话，径直回到房间，把门反锁，书包一扔，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门外的高青韵敲了敲门，说：“饭还没吃呢。”
“我不饿。”说着，他用食指在照片上滑了滑。
江序，就是，江沄。
他想起今下午教室里，江序把喧嚣折进书脊的侧脸。
原来那不是陌生，是失而复得。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起身把照片压在台灯下面，掏出刚刚震动了好久的手机。
化学赵薇兰老师：【明早七点到八点半，实验报告交到理综办公室，手写，原创，查重。】
另一边的竞赛牲口棚。
［翟潇旬］：@全体成员谁有“银镜反应事故模板”？在线等，挺急的！
［张馨苑］：琳琳说她有，但得拿周三的数学卷换。
［崔意庭］：你们能不能有点骨气？
李陌延低头，手机亮度调到最暗，在备忘录里敲字：「误差来源：移液枪目视刻度线偏差±0.2 mL……」
敲到一半，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私聊——
J.X.：［图片］
J.X.：我起草的改进方案，你看看，能合并就合并。
他点开图片，双指放大，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小字。
一张落款是江序，另一张则是李陌延。
Y：？
J.X.：她不是说查重？我写了两份，第二份你自己抄一遍。
李陌延盯着那行小字，指腹在屏幕上摩挲，半晌才回。
Y：对我这么好干嘛。江沄。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很久，最终只弹出一句：
J.X.：别叫这个名字了。
李陌延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良久，对面打来一通电话。
他不知道江序是怎么搞到自己号码的，一时也懒得追究。
“见一面吧，好不好。”江序说。
李陌延听见江序那边从安静变成了忽高忽低的风声，偶尔擦过耳膜。
还有更轻、更近的呼吸。
江序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似乎抬起来挡了下风口，声音被吹得有些散，却反而更烫。
“小时候经常去的天台，楼梯锁我提前撬了，没人。”
他顿了半秒，补一句，“蚊子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李陌延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背抵在胸口，隔着校服布料。
轻声道：“好。”
江序：“电话别挂。”
李陌延：“好。”
他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眼角微红，额前的碎发凝着水珠，顺着眉骨滚到睫毛。
他抓起手机往楼下走，脚步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得发飘，又重得发疼。
“这么晚了去哪啊？作业都写完了？”高青韵追着问。
“出去一趟，十点前能回来。”
“干什么啊，用不用让罗叔送送你？”
李陌延朝后摆了摆手，说：“挺近的，我走过去就好。”
“你慢点，”江序忽然在电话那头说，“别摔。”
李陌延“嗯”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灌进领口，他下意识把拉链提到顶，布料蹭过下巴。
拐过最后一栋楼，老旧的铁门锈迹斑斑，半掩着。李陌延伸手去推，指尖碰到冰凉的铁锈，才终于实感地颤了一下。
李陌延挂断电话，摸着黑上楼，脚步声被空旷的楼梯井放大，回音叠成两层心跳。
天台的铁门虚掩，缝隙里漏出一点月光。他推门，看见江序背着书包，背对他坐在护栏上，单腿曲起。
“过来。”江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有没有想问的？”
李陌延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江序跳下栏杆，朝他走来，风把对方的刘海吹得凌乱，露出额头上一颗小小的痣。
“傻站着干嘛？”江序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混着风，却莫名温柔。
李陌延这才找回呼吸，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他往前一步，两步，额头抵在江序肩上，手指死死攥住对方外套的下摆，指节泛白。
江序没动，任他抓着。
“改名，是因为江叔叔吗？”李陌延问。
江序点头，又摇头。
“我爸调去溯城那年，我外婆病重，沄字是她取的，说是水波相连，人就不会走散。我爸和我妈花了大比钱去治我外婆的病，最后还是走了，”他叹了口气，“她走后，我一写自己的名字就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后来想想干脆就改了吧，断掉疼。”
李陌延没说话，江序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似的。
“我也挺后悔当初没有告诉你的，还把你一个人留在特长班。高一升进境城三中那天我就看见你了，我想，你可能早就把我忘了吧，前几天我进竞赛班，更不敢认，怕你真的不记得，那我岂不是成路人甲了。”
“怎么会，你说过要当我一辈子哥哥的。”
“那现在还算数吗？”江序侧头，问。
李陌延声音闷得发颤：“算。”
“李陌延。”
风掠过，他的声音被吹得散开，却又一字一句落进李陌延耳里。
“嗯？”
“再叫一声哥哥听听。”
李陌延没抬头，只是攥着外套下摆的手又紧了一分。
靠。
半晌，他闷声道：“哥。”
江序满意地轻笑一声，抬头看了眼天色，掌心在李陌延后背顺了顺：“得回去了，再晚阿姨得报警。”
李陌延声音含糊：“哦。”
“走吧，”江序最后捏了捏他后颈，像安抚，“回家。”
说完，两人并肩下楼，脚步一前一后，影子却紧紧挨在一起。
回到家已经九点了，江序脚步在门口顿了半秒，还是跟着李陌延迈了进去。
高青韵正弯腰给玄关的绿萝换水，抬头看见两人并肩站着，灯光把两道影子叠成一条，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笑。
“阿姨。”江序开口道。
高青韵哎了一声，上前把江序拉到客厅。
李陌延低头换鞋，声音闷在衣领里：“妈，他还得回家。”
“不用，小序小时候在这儿留宿过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
江序垂眼，喉结动了动，那句“麻烦您了”被高青韵下一句话轻轻按住。
“先去洗澡，睡衣用小眠去年买大那套新的。”
李陌延抿了抿嘴唇，说：“那我回房间了。”
高青韵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江序身上，抬手理了理江序的衣领。
“上次没仔细看，你都长高这么多了，阿姨都认不出你了。”
江序微微弯腰，让她够得着，声音低而稳：“以后常来，您就不会忘了。”
李陌延已经走到走廊尽头，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又轻轻带上。
“好啊！有空把你妈妈也带来。”高青韵说。
“那我先去小眠房间待会儿了。”
“好。”
李陌延打来房间的灯，正准备抄上那份自己的报告，手机在桌子上震了一下。
J.X.：开门。
他将笔头按回去，起身走向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让江序侧身进来。
“明天演讲你准备好了？”江序带上门，背靠着门板，没再往前走，只是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捋，露出那颗小小的痣。
李陌延回头看着他说：“不用准备，现场发挥。”
“这么厉害啊？”
江序轻声笑了一秒。
“我先去洗澡了。”说完，他将手机放在李陌延的床上，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两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钟老师］：@全体成员，再次嘱咐。1.明9月1日上午九点，全体学生到阶梯教室进行开学典礼，请李陌延同学穿着校服，脱稿演讲。2.下午统一发军训服，大小不合适的及时换，周末放两天假，下周一开始军训。3.要住宿的问翟潇旬、张馨苑或者我要住宿申请表。
［赵博云］：老师，你复制的是不是忘删了啊，我们高二了。
［张馨苑］：高二还要军训嘛……
［周渝］：补药啊，好不容易熬过高一。
［钟老师］：@全体成员，初中部初二跟着初一一起军训，所以高中部决定高二年级与高一新生一同去莱温中学补训，完成军事训练必修学分。周一早上八点在校门口集合。本次军训计入社会实践课程成绩，未参加者需于高三前补训完毕，否则影响毕业。
［赵博云］：老师，我高一不是军训过吗？
［钟老师］：@赵博云高一在分校训的不算，系统里没录上。
［王烨］：还要去外校训啊？
［崔意庭］：训几天？
［钟老师］：五天。下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7:30-11:30，下午2:30-5:30。周六周日正常放假。
［谢琳］：还好不是十天。
李陌延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身旁的江序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凑过来看他的手机。
“要补训？”江序问。
“嗯，五天。”李陌延说。
江序盯着他看了两秒说：“好，报告抄完了吧。”
两人对视片刻，李陌延先移开视线，说：“嗯，等会再想想演讲。”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
“你回客房吧，我要洗澡了。”
“以前不都跟你睡——”
“那是以前，”李陌延打断他，“现在就不用这么亲了吧。”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高青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序，睡衣在客房衣柜第二层。”
“好的阿姨。”江序朝门口喊道。
江序看着李陌延，没再逗他，只是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书桌上。
是他家的钥匙。
“我家钥匙，你什么时候想来找我就来。”江序说。
李陌延盯着桌子上钥匙，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走了。”江序转身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门彻底合拢，李陌延站在原地，半晌才去浴室冲了个澡。
高青韵为了方便，让他爸在一楼和二楼都装了间浴室。
温水淋下来的时候，他盯着瓷砖上的水渍，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某个夏夜，江沄也是这么站在浴室门外，隔着门板给他讲数学题，怕他一个人害怕。
李陌延把水温调低了一些。
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序发来的消息。
J.X.：睡了？
Y：没。
他打字：哥。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进来。李陌延接起来，听见江序在那头笑，气息不稳，像是捂着嘴。
“再叫一次。”
“不要。”
“李陌延。”
“嗯。”
“李陌延。”
“嗯。”
“李陌延。”
李陌延把台灯调暗一档，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乱晃的树，轻声说：“到底怎么了。”
“没事，睡吧，”江序说，“明天还要演讲。”
挂断电话后，对面很快发来一条：晚安，小眠。
他猛地按灭屏幕，闭上眼，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很快沉进梦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