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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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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潮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浸了水的棉絮,压在海城的街巷上空。
宋镜年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淅淅沥沥的,打在铁皮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从硬板床的边缘坐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狭小的单间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摇晃的椅子,还有墙角堆着的几箱方便面。窗帘是捡来的旧床单,被风一吹,鼓得像个瘪下去的气球。
宋镜年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又套了双干净的白帆布鞋。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走到桌前,拿起昨晚搁在那里的《痕迹学入门》,指尖划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字迹,是他在县城的无数个深夜里写下的,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关于指纹分类的内容,看了两分钟,又合上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潮雾一样,又漫了上来。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着六点整。宋镜年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拿起那支给叶九舒准备的黑色水笔,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校服的内兜。他想,等忙完今天报到的事,或许可以绕路去星榆中学门口,把笔给他。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积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早点摊的老板娘已经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葱花和油条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飘得满巷子都是。
“小伙子,早啊!”老板娘笑着招呼他,“今天不来根油条?”
宋镜年脚步没停,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冷得像淬了冰。他向来不爱和陌生人搭话,尤其是在这种心情烦躁的清晨。
沿着小巷往前走,拐个弯,就能看到市局的大门。灰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门岗处的警察换了班,身姿依旧笔挺。电子屏上的红色标语,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宋镜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他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又等了十分钟。他不喜欢迟到,却也不喜欢太早露面,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八点整,宋镜年抬脚走进了市局大门。门岗的警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特招通知,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放他进去了。
办公楼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宋镜年按照短信里的地址,找到了三楼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宋镜年又敲了敲,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还是没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却乱得离谱。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文件,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被风吹得翻了页。窗户没关,潮雾顺着窗缝钻进来,沾湿了桌上的纸张。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纸张的油墨气,闻着有点闷。
而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的转椅上,正歪歪扭扭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腕骨凸起,带着几分凌厉的攻击性。他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浓密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唇角微微抿着,即使睡着,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宋镜年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22岁的凌墨郁,市局特聘的刑侦顾问,传闻里破获过数桩悬案的天才,也是他接下来要跟着学习的人。
宋镜年的目光很淡,没什么好奇,也没什么敬畏,就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物品。
凌墨郁是被门口的动静吵醒的。他昨晚熬夜啃城西那起连环盗窃案的卷宗,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合眼,睡得正沉。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还有没褪干净的冷意。
他的目光落在宋镜年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什么情绪。洗得发白的校服,旧款帆布鞋,背着个看不出牌子的双肩包,整个人透着股和这栋楼格格不入的青涩。
“宋镜年?”凌墨郁的声音清冽,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宋镜年没动,依旧站在门口,眉眼冷得像块冰。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他,尤其是这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凌墨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他从转椅上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卷宗,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封面的字迹。他比宋镜年高大半个头,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就像一道压人的影子。
“王支队跟我说过你。”凌墨郁的目光落在卷宗上,没看宋镜年,“观察力敏锐,对痕迹学有天生的敏感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镜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工具:“我倒想看看,有多敏锐。”
宋镜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像一潭死水:“我只看现场。”
多余的话没有,态度却很明确——他只负责找痕迹,不参与其他的勾心斗角。
凌墨郁笑了,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点邪气的笑意。这小孩,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些。
他把卷宗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卷宗散开,露出里面的现场照片,地板上散落着杂物,窗台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想看现场?可以。”凌墨郁走到宋镜年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宋镜年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淡淡的咖啡味和烟草味。
宋镜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靠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凌墨郁的目光落在他皱起的眉头上,笑意更深了些:“不过,在看现场之前,我得先考考你。”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宋镜年没动。
凌墨郁也没逼他,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潮雾涌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他的黑发微微晃动。
“城西那起连环入室盗窃案,”凌墨郁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进宋镜年的耳朵里,“现场没留下任何指纹和脚印,被盗的都是独居老人,损失不大,却闹得人心惶惶。”
他回头看向宋镜年,眼底的冷意里,带着点兴味:“你觉得,嫌疑人为什么只偷老人?”
宋镜年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没说话。他的视线掠过那些散落的杂物,掠过地板缝隙里的灰尘,最后落在窗台上那道极浅的划痕上。
17岁的少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
过了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只偷老人。是因为老人的警惕性低,容易得手。而且,老人的住处大多在老旧居民楼的低层,没有电梯,方便快速逃跑。”
凌墨郁的眉梢挑了挑,没说话。
宋镜年又看向那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外套的拉链:“窗台上的划痕,是嫌疑人撬窗时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说明嫌疑人的身高不高,大概在一米六左右。而且,划痕的深度很浅,边缘不规整,说明嫌疑人的力气不大,可能是个未成年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还有,现场的杂物虽然散落一地,却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说明嫌疑人不是在找钱,而是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吹着。
凌墨郁看着宋镜年,眼底的探究越来越浓。他刚才说的这些,都是他昨晚熬夜分析出来的结论。而这个17岁的少年,只看了一眼照片,就全部说了出来。
有点意思。
凌墨郁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意。这趟带新人,或许不会太无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宋镜年。钥匙扣是个金属制的骷髅头,落在宋镜年掌心,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去车库,开我的车。”凌墨郁指了指钥匙扣上挂着的纸条,“地址在上面。”
宋镜年接住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眉头皱得更紧了:“去哪里?”
“现场。”凌墨郁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钥匙上,眼底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带你去看那个划痕。”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有点疼。
凌墨郁看着他冷着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头发痒。他就喜欢看这种看着冷冰冰,骨子里却藏着锋芒的人。
他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套在身上,又顺手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走了。”凌墨郁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催促,人已经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宋镜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线亮了些,照在两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个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带着点张扬的攻击性;一个跟在后面,眉眼冷冽,像一块沉默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