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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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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兀的手机铃声在鸦雀无声的画室里炸开,惊得前排几个小孩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镜年的指尖顿了顿,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急着接,只是先按了静音。他抬眼扫了圈教室里的人——那个沾着红颜料的男孩头埋得更低了,肩膀绷成了一根弦;女老师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凌墨郁。
凌墨郁正蹲在男孩面前,指尖转着那支捡来的画笔,闻言挑了挑眉,侧头看他:“不接?”
“晚点。”宋镜年言简意赅,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重新落回男孩身上,冷着脸追问,“上个月,你去过张爷爷家?”
男孩的睫毛抖得厉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攥着衣角的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女老师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声音发颤:“警察同志,误会,肯定是误会!小远这孩子内向,胆子小,怎么可能……”
“是不是误会,”凌墨郁打断她,语气漫不经心,指尖却点了点男孩沾着颜料的手指,“问问他手上的红颜料,跟张爷爷家木箱锁扣上的,是不是同款就行。”
这话一出,男孩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了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女老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画室里又静了下去,只剩窗外的风卷着潮雾,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镜年没再逼问,只是想起刚才那通被掐掉的电话,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叶九舒不是个爱没事找事的人,这个点打电话过来,多半是有什么事。
他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是叶九舒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放学了,你说的那家面馆,去不去?
宋镜年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刚想回,就听见凌墨郁站起身的声音。
“行了,”凌墨郁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这事儿一时半会儿问不出结果,先把人带回队里做笔录。”他转头看向宋镜年,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小宋顾问,要不要一起?”
宋镜年没应声,只是掏出手机,飞快地回了条短信:有案子,改天。
发完,他抬头看向凌墨郁,冷着脸吐出两个字:“走了。”
凌墨郁低笑一声,没戳穿他那点小动作。他让随后赶来的同事把男孩和女老师带回支队,自己则拎着那袋早就凉透了的油条豆浆,和宋镜年一起走出了画室。
巷口的风更凉了,潮雾沾在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宋镜年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叫小远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警察的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皱巴巴的画册。
“我……我没偷东西!”男孩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把画册往宋镜年怀里一塞,“我只是想拿回这个!”
宋镜年下意识接住画册,低头一看——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边角磨得发白,正是之前在张爷爷家木箱里看到的那本。
“这是我的参赛作品!”小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去年落在张爷爷家,我找了好多次都没找到……我真的没翻他家东西,那些乱摊子不是我弄的!”
话音刚落,追过来的警察就把小远拉走了。男孩还在挣扎着喊:“我说的是真的!真的不是我!”
宋镜年捏着那本画册,指尖触到纸页上干涸的颜料渍,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墨郁走过来,扫了眼画册,又看了眼男孩被拉走的方向,若有所思:“看来,这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点。”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把画册揣进怀里。风卷着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潮雾的湿冷,呛得人鼻腔发酸。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袋凉透的油条豆浆,忽然觉得有点饿。
“先去吃点东西?”凌墨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知道附近有家馄饨店,味道还行。”
宋镜年刚想拒绝,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
这次是叶九舒发来的新短信,还带了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红油浮在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后面跟着一句话:我替你尝过了,味道不错。对了,同桌姓末,有点吵。
宋镜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冷硬的眉眼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凌墨郁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朋友?”
“嗯。”宋镜年收起手机,没多说。
“那正好,”凌墨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吃完馄饨,送你去星榆中学?顺便看看,能让我们小宋顾问破例回短信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镜年的脚步顿住了,侧头看他,眼神冷了两分:“不去。”
凌墨郁低笑出声,也不逼他,只是转身往巷外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走了走了,馄饨要凉了。案子不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宋镜年站在原地,看着凌墨郁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犹豫了两秒,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潮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落在两人的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而星榆中学的校门口,叶九舒正拎着打包的牛肉面,靠在梧桐树下,看着手里那本刚借来的习题册,眉头微微皱着。
不远处,一个穿着星榆校服的男生正和同学打闹着跑过,黑发被风吹得乱飞,嘴里还嚷嚷着什么。
巷口的风卷着潮雾往脖子里钻,带着点雨后泥土的腥气,宋镜年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跟在凌墨郁身后,脚步不疾不徐。两人刚拐过街角,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就飘了过来,混着葱花的鲜气和骨汤的醇厚,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转,连带着刚才在画室里紧绷的神经,都松快了些。
馄饨店藏在老居民楼的一层,门脸不大,挂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被风吹得“哗啦啦”晃悠,招牌上的“老李家馄饨”五个字,因为常年日晒雨淋,已经褪了色,却透着一股烟火气。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几张小马扎,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正坐着嗦馄饨,面前的白瓷碗里热气氤氲,混着潮雾,在晨光里晕开一片朦胧的白。
凌墨郁熟门熟路地掀了门帘,门帘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他扬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李叔,两碗鲜肉馄饨,多放辣!再来两个茶叶蛋!”
“好嘞!”里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很快,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凌墨郁,咧嘴笑了,“凌顾问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还是老样子?”
“那必须的。”凌墨郁笑着回了一句,侧身让宋镜年先进去。
宋镜年跟着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怀里的画册和那袋凉透的油条豆浆搁在桌角。店里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带着潮气的衣服就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糊得他的眼镜片上一片白雾。他抬手摘下眼镜,掏出衣角的纸巾擦了擦,视线清明的瞬间,就看见凌墨郁正盯着他怀里的画册看,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那小孩的参赛作品?”凌墨郁拖了把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店里的喧闹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翻了两页,画功不算差,向日葵画得挺有灵气,就是线条还嫩了点。”
宋镜年没吭声,只是把画册往怀里拢了拢,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叶九舒发来的那条短信还停留在锁屏界面,照片里的牛肉面红油鲜亮,葱花翠绿,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对话框,回了两个字:下次。
刚发出去,凌墨郁的声音就又响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小宋顾问,你刚才说那小孩没说谎,证据就只有他掀不动衣柜门?”
宋镜年抬头,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描摹那道留在衣柜门上的痕迹:“张爷爷家的衣柜是老式樟木箱改的,柜门沉得很,木纹是竖纹的。我刚才注意到,柜门内侧的木纹上,有两道深痕,是手掌撑住柜门时留下的,痕迹间距大概有二十厘米,小远的手没那么大,撑不出这么宽的间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那两道深痕里,卡着一点蓝色的毛线纤维,小远穿的是校服,女老师身上那件毛衣,是蓝色的。”
凌墨郁哦了一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浓浓的兴味取代。他还以为这小孩只顾着看痕迹,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没想到观察得这么细。他没反驳,反倒笑了,指尖在桌面上敲得更欢了:“行啊,小宋顾问,有点东西。看来我刚才还小瞧你了。”
宋镜年没理他,只是偏头看向窗外。晨光已经穿透了潮雾,落在街道上,给那些老旧的居民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收着摊子,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嘻嘻哈哈地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幕,和案发现场的沉闷压抑,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正想着,老板端着两碗馄饨过来了,白瓷碗里的馄饨胖乎乎的,浮在红亮的汤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香气扑鼻。
老板把碗放在桌上,又递过来两个剥好的茶叶蛋,笑着说:“凌顾问,你的最爱。这位小同志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同事?”
“算是。”凌墨郁接过筷子,递给宋镜年一双,“我带的新人,叫宋镜年。”
“小宋同志啊,”老板笑得更亲切了,“多吃点,我们家馄饨管饱!不够再添!”
宋镜年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凌墨郁已经抄起勺子喝了口汤,满足地喟叹一声:“舒坦!李叔,你这汤还是这么鲜!”
“那是,”老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的骨汤,能不鲜吗?”
宋镜年捏着筷子,没急着动。他看着碗里的馄饨,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县城,叶九舒的奶奶也常包馄饨。那时候他家和叶九舒家是邻居,叶奶奶包的馄饨,皮薄馅大,里面还会放一点虾皮,鲜得能鲜掉眉毛。
每到周末,他和叶九舒就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人一碗,吃得满脸都是汤,叶奶奶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摇着蒲扇。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快活,没有案子,没有痕迹,只有蝉鸣和晚风,还有碗里冒着热气的馄饨。
“发什么呆?”凌墨郁敲了敲他的碗,发出“铛”的一声响,“再不吃,馄饨都坨了。这玩意儿,就得趁热吃。”
宋镜年回过神,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皮薄得一咬就破,鲜美的肉汁在嘴里爆开,混着辣椒油的香气,瞬间填满了口腔。
他吃得慢,小口小口的,眉眼依旧冷着,却没了之前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
凌墨郁吃得快,半碗馄饨下肚,才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捏了根烟在指尖转着,没点燃。店里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他还是守规矩的。
“那女老师肯定有问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看她眼神,躲躲闪闪的,提到张爷爷家的时候,手都在抖,捏着教案的指节都白了。”
“嗯。”宋镜年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馄饨,喝了口汤,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很,“她可能不止是教唆小远撬锁。张爷爷家的抽屉锁,撬痕很规整,是用专业工具撬的,小远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没那本事。而且,抽屉里的东西虽然乱,但值钱的东西都没丢,她可能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只是没找到。”
“哦?”凌墨郁来了兴趣,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觉得,她在找什么?”
“不知道。”宋镜年诚实地摇头,“可能和那本画册有关,也可能无关。得等笔录出来,看看小远和女老师怎么说。”
凌墨郁指尖的烟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店里只剩下稀里哗啦的嗦面声,还有老头老太的闲聊声,偶尔夹杂着老板和客人的招呼声,一派热闹的烟火气。
两碗馄饨很快就吃完了,宋镜年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觉得舒服多了。凌墨郁结了账,拎起桌角那袋没动过的油条豆浆,塞给他:“拿着,饿了再吃。这玩意儿,热一下就行。”
宋镜年没接,皱着眉:“凉了。”
“凉了才好吃,”凌墨郁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我就喜欢吃凉油条,脆得很。”
宋镜年看着怀里的塑料袋,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两人走出馄饨店,潮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车水马龙,一派热闹的景象。宋镜年抱着画册和油条豆浆,跟在凌墨郁身后,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清亮,带着点熟悉的冷意。
“宋镜年!”
是叶九舒的声音。
宋镜年猛地回头,就看见叶九舒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个印着面馆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碗牛肉面,袋子外面还凝着一层水珠,显然是刚买的。
他穿着星榆中学的校服,藏蓝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清瘦,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心里有点惊讶。他没想到叶九舒会来这里。
凌墨郁也跟着回头,挑了挑眉,侧头看了看宋镜年,低声调侃:“哟,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是你那个破例回短信的朋友?”
宋镜年没理他,抬脚走了过去。
叶九舒走过来,目光落在宋镜年怀里的东西上,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凌墨郁,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却没多问,只是把手里的牛肉面递给他:“给你带的,还热着。那家面馆的老板说,你上次看了一眼就走了,估计是喜欢吃。”
宋镜年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塑料袋,心里莫名一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叶九舒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同桌太吵,”叶九舒皱着眉,眉头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硬拉着我来这边买零食,说这家的辣条是海城最好吃的。我本来想直接回学校的,他非说要绕路,还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不远处的零食店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星榆中学校服的男生,正举着一包辣条,跟老板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震得人耳膜发疼。
“老板!再便宜五毛!就五毛!下次我带全班同学来买!保证你生意火爆!”
那男生个子不算矮,黑发被风吹得乱飞,脸上带着点痞痞的笑,手里还攥着几包不同口味的辣条,正是叶九舒的新同桌,末舟沐。
叶九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末舟沐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宋镜年看着他的样子,冷硬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
凌墨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笑出声,觉得这小孩的样子,和刚才在案发现场判若两人。
阳光正好,落在三个少年身上,暖融融的。街道上的车声、人声、笑声,混在一起,谱成了一首热闹的歌。
而市局的审讯室里,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眼,那个女老师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对面的警察。她面前的笔录纸,还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