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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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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走廊的冷白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消毒水的味道黏在鼻腔里,和怀里画册上淡淡的颜料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宋镜年跟在凌墨郁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的封面,上面那支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亮。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的瞬间,周兰压抑的哭声还隐约传出来,混着小远带着哭腔的辩解,让这肃穆的走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凌墨郁掏出烟盒,捏了根烟在指尖转着,没点燃,只是偏头看了眼宋镜年怀里的画册,声音压得很低:“周兰没说谎。”
宋镜年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刚才注意到,周兰提到儿子时,指尖的颤抖是藏不住的,眼底的红血丝混着泪水,那是实打实的悲痛,装不出来。
而且,她手腕上的那些划痕,深浅不一,是长期情绪压抑下的自残痕迹,和一个处心积虑偷窃的人,完全沾不上边。
“那怀表,就有意思了。”凌墨郁轻笑一声,抬脚往办公室的方向走,皮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兰要的是画册,小远要的是参赛作品,俩人都没理由拿一块不值钱的旧怀表。”
宋镜年跟上他的脚步,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点锐利的锋芒:“那个王哥,有问题。”
“哦?”凌墨郁挑了挑眉,侧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说说看。”
“小远提到他的时候,眼神躲闪,声音发颤,明显是怕他。”宋镜年指尖点了点画册封面,“而且,小远说,王哥问过他张家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周兰和小远的目标都很明确,只有这个王哥,是冲着‘值钱东西’去的。”
凌墨郁低笑出声,拍了拍宋镜年的肩膀,这次没带任何调侃的意味,反而多了点认可:“行啊,小宋顾问,不仅会看痕迹,还会看人心了。”
宋镜年没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怀里的牛肉面已经凉透了,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滑,有点凉。他忽然想起叶九舒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拎着面,眉头皱着,像极了小时候在县城里,等他放学一起去吃馄饨的模样。
办公室里乱糟糟的,卷宗堆了一桌子,窗台上的绿萝蔫蔫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凌墨郁把烟盒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出一份卷宗,拍在宋镜年面前:“星芽画室的学员名单,你找找,哪个是那个‘王哥’。”
宋镜年走过去,拿起名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有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助教,22岁”——王浩。
“找到了。”宋镜年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王浩,画室助教,22岁。”
凌墨郁凑过来看了一眼,眼底的冷意瞬间漫上来:“去查他的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问问张爷爷,那怀表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宋镜年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刚想给负责走访的警员发消息,兜里的手机先震了震。是叶九舒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末舟沐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好几包辣条,一脸委屈地看着镜头,旁边配了一行字:他非要拉着我去喂流浪猫,猫都躲他。
宋镜年看着照片里末舟沐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冷硬的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凌墨郁眼尖,瞥见了他屏幕上的照片,挑了挑眉:“你那朋友的同桌?”
宋镜年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吭声,只是低头翻着卷宗。凌墨郁也不逼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开口:“中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宋镜年翻卷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不用。”
“啧,”凌墨郁啧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宋镜年反应快,偏头躲开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跟我客气什么?破案有功,总得犒劳一下。”
宋镜年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案子还没破。”
“快了。”凌墨郁笑得笃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王浩,跑不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警员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凌顾问,宋顾问,查到了!王浩有前科,去年因为入室盗窃被拘留过十五天,而且,他最近手头很紧,欠了一屁股赌债。”
宋镜年的目光亮了亮。赌债,值钱东西,旧怀表。这几条线,终于能串起来了。
“张爷爷那边呢?”凌墨郁追问。
“张爷爷说,那怀表是他老伴留下来的,不值钱,但表盘后面刻着他俩的名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兰’字。”警员快速汇报,“而且,张爷爷说,他老伴的名字,就叫周兰。”
“周兰?”宋镜年愣了一下。
凌墨郁却像是早有预料,轻笑一声,眼底的冷意更浓了:“有意思。这下,就全对上了。”
宋镜年反应过来,眉头皱得更紧:“王浩不仅偷了怀表,还知道怀表的来历?”
“不是知道,是猜到的。”凌墨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听见周兰和小远的对话,知道周兰儿子的画册落在张家,也知道周兰会让小远去撬锁。他算准了,周兰和小远的目标都是画册,不会注意一块旧怀表。而且,他大概率是看到过周兰的名字,猜到了怀表和周兰的关系,说不定,还想着拿怀表去敲竹杠。”
警员听得连连点头,又补充道:“我们还查到,王浩昨天就请假了,现在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跑了?”宋镜年挑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凌墨郁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外套,扔给宋镜年,“走,去星芽画室。”
宋镜年接住外套,把画册揣进怀里,跟着凌墨郁往外走。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机车停在门口,车把上的骷髅头挂饰,在阳光下闪着光。
凌墨郁扔给他一把钥匙,挑眉:“会骑了?”
宋镜年没说话,接过钥匙,走到机车旁,熟练地拧动钥匙。低沉的轰鸣声响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跨上车,回头看了眼凌墨郁。
凌墨郁低笑一声,也跨了上去,双手随意地搭在宋镜年的肩膀上:“坐稳了。”
宋镜年没吭声,只是攥紧了车把,拧动油门。机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卷起一阵风,吹得两人的头发都飞了起来。
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宋镜年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在快速梳理着线索。
王浩,赌债,怀表,周兰。这起案子,看似简单,却牵扯出这么多的人和事,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了里面。
星芽画室离市局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到的时候,画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宋镜年停下车,和凌墨郁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凌墨郁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颜料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烟味。画室里的画架东倒西歪,颜料洒了一地,地上还有几个烟头,明显是有人在这里待过。
宋镜年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画室,最后落在墙角的一个储物柜上。柜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在储物柜的边缘摸了摸,沾了一点灰尘。
“刚走没多久。”宋镜年站起身,声音很淡,“灰尘上有脚印,还没干透。”
凌墨郁点了点头,走到画架旁,拿起一支画笔,指尖捻了捻上面的颜料,和张爷爷家木箱上的颜料一模一样。“他回来拿东西了。”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忽然注意到,地板的缝隙里,卡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片抠出来,放在手心。是一块怀表的碎片,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兰”字。
“找到了。”宋镜年抬起头,看向凌墨郁。
凌墨郁走过来,看着他手心里的碎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看来,王浩跑不远了。”
正说着,宋镜年的手机又震了震。这次是叶九舒发来的短视频,视频里,末舟沐正追着一只流浪猫跑,猫跑得飞快,末舟沐却摔了个四脚朝天,手里的辣条撒了一地。
视频的最后,叶九舒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他说他要和猫拜把子。
宋镜年看着视频里末舟沐那狼狈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凌墨郁凑过来看了一眼,低笑出声:“你这朋友的同桌,真是个活宝。”
宋镜年没理他,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攥着那块怀表碎片,眼神亮得惊人。
他知道,只要顺着这块碎片找下去,很快就能找到王浩,找到那块丢失的怀表。
两人走出画室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巷口的早点摊还没撤,老板娘看见宋镜年,又扬着嗓子喊:“小伙子!要不要来根油条?刚出锅的!”
宋镜年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凌墨郁:“中午吃油条?”
凌墨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啊!再配两碗豆浆,完美!”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走到早点摊前,看着老板娘麻利地装油条,眼底的冷意,渐渐被这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王浩正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急匆匆地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塑料袋里,一块旧怀表,正安静地躺着,表盘后面的“兰”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机车的轰鸣声在巷口渐渐平息,宋镜年捏着那块刻着“兰”字的怀表碎片,指尖被金属边缘硌得微微发疼。凌墨郁靠在车身上,指尖转着手机,刚挂断同事的电话,眉峰挑得老高。
“王浩买了去邻市的火车票,还有半小时发车。”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火车站那边已经布控了,跑不了。”
宋镜年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将怀表碎片放进冲锋衣的内兜,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冲淡了他眉眼间的冷意。
两人没再耽搁,跨上机车再次出发。
风卷着早点摊的油条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街边梧桐叶的清冽气息,宋镜年握着车把的手稳得很,比第一次骑的时候熟练了太多。
凌墨郁坐在后座,双手随意搭在身侧,看着宋镜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17岁的少年,骨子里藏着的沉稳和锐利,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刻。
火车站的人潮熙攘,广播里的检票通知一遍遍重复着,带着点嘈杂的喧嚣。
宋镜年和凌墨郁刚走进候车大厅,就看见几个便衣警员正朝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围过去。那男人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个黑色塑料袋,脚步慌乱,正是王浩。
“站住!”
一声低喝响起,王浩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回头看见警员,脸色瞬间惨白,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可没跑两步,就被旁边的警员一把按住肩膀,反剪了双手。
黑色塑料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一块老旧的怀表摔在瓷砖上,表盘裂成了好几瓣,后面刻着的两个名字和那个“兰”字,却依旧清晰。
宋镜年和凌墨郁走过去的时候,王浩正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我没偷东西……那怀表不值钱……”
凌墨郁蹲下身,捡起那块碎掉的怀表,指尖摩挲着表盘后的刻字,声音冷得像冰:“不值钱你还偷?欠的赌债,打算拿这个去抵?”
王浩的头埋得更低,肩膀抖个不停。旁边的警员已经搜出了他兜里的火车票,还有一沓皱巴巴的现金。
宋镜年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王浩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和张爷爷家衣柜门上的撬痕形状,隐隐能对上。
他没出声,只是看着那块碎怀表,心里忽然明白,周兰翻遍张家,找的或许不只是儿子的画册,还有这块刻着和她同名的怀表。
审讯室里的气氛,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周兰看着那块被粘好的怀表,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怀表是张爷爷老伴的遗物,当年周兰的儿子来张家玩,无意间提过一句喜欢这块表,张爷爷老伴还笑着说,等他长大了就送给他。没想到一语成谶,孩子没等到长大,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夏天。
“我就是想看看……”周兰的声音哽咽,“看看他喜欢的东西,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小远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攥着那本失而复得的画册,小声道:“周老师,对不起,我不该撬锁的。”
周兰摇了摇头,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满是疲惫的温柔。
案子算是彻底结了。王浩因盗窃和教唆未成年人犯罪被拘留,周兰虽然有教唆行为,但念及她的处境,且未造成实质性损失,最终只是被批评教育,星芽画室也吊销了她的助教资格。
小远因为年纪小,又是初犯,在家长的陪同下写了检讨书,也算有了个不算糟的结局。
走出市局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橙色。宋镜年怀里揣着那本还给小远的画册,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粗糙触感。
凌墨郁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侧头看他:“案子结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宋镜年挑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馄饨啊。”凌墨郁笑得促狭,“上次那碗没吃够,再说了,不得庆祝一下我们小宋顾问第一次独立破案?”
宋镜年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刚想拒绝,兜里的手机就震了震。是叶九舒发来的消息,还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末舟沐举着一个巨大的冰淇淋甜筒,笑得一脸灿烂,叶九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小碗草莓圣代,眉头皱着,却没躲开镜头。配文是:末少请客,冰淇淋管够,速来。
后面还加了个定位,是市中心的一家甜品店。
凌墨郁瞥见了屏幕上的内容,低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不打扰你们年轻人的聚会。”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消息,冷硬的嘴角,悄悄弯了个弧度。
凌墨郁看着他的样子,也不点破,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机车,挥了挥手:“明天记得来队里报到,还有一堆卷宗等着你整理呢。”
宋镜年抬眼,看着他跨上机车,轰鸣声响起,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阳里。他低头,给叶九舒回了两个字:就到。
收起手机,宋镜年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怀里的画册被风吹得微微作响,里面夹着的那点红色颜料渍,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风很暖,夕阳很柔,海城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