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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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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海城的街道切成两半,一半暖橙,一半浅灰。宋镜年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飘过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手拂开,指尖触到冲锋衣内兜,那里还留着怀表碎片的微凉触感。
案子结了的轻松,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覆在心头。
宋镜年掏出手机,叶九舒发来的定位在市中心的甜品店,离这里三站公交的距离。
他没急着走,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晚高峰的车流缓缓挪动,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和这傍晚的氛围格外搭。
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手里的甜筒冒着淡淡的冷气。
宋镜年看着那抹甜腻的奶油色,忽然想起叶九舒照片里的草莓圣代,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十五分钟后,公交缓缓进站。宋镜年收了耳机,抬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老旧的居民楼,热闹的菜市场,飘着香气的小吃摊,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画面,和审讯室的冷白灯光,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掏出手机,点开凌墨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九点到队里,迟到扣工资。后面还跟了个骷髅头的表情包。
宋镜年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回了个“知道了”。
车子晃了晃,到站了。宋镜年下车,顺着定位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那家甜品店的招牌——奶白色的底,粉色的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绣球花,看着格外惹眼。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冰淇淋的凉气,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店里的人不算多,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宋镜年的目光扫过,很快就落在了靠窗的位置。
叶九舒坐在那里,穿着星榆中学的校服,手里捧着一碗草莓圣代,正慢条斯理地用勺子舀着吃。
他的对面,末舟沐瘫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巨大的巧克力甜筒,嘴角沾着一圈奶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叶九舒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宋镜年身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朝他抬了抬下巴。
末舟沐也跟着回头,看见宋镜年,眼睛一亮,瞬间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甜筒差点掉在地上。
“小年!你可算来了!”末舟沐的嗓门依旧洪亮,惹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快坐快坐!我跟你说,这家店的冰淇淋,是我爸的朋友开的,全海城最好吃的!”
宋镜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叶九舒面前的圣代上,草莓颗颗饱满,淋着鲜红的果酱。“等很久了?”
“没多久。”叶九舒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他非要等你,说要请你吃巨无霸甜筒。”
宋镜年的目光转向末舟沐怀里的甜筒,那玩意儿比他的脸还大,上面插着好几根巧克力棒,看着就齁得慌。“不用。”
“别啊!”末舟沐急了,把甜筒往宋镜年面前推了推,“来都来了,尝尝嘛!我跟你说,这个巧克力味的,绝了!”
宋镜年看着他那副热情的样子,实在不好拒绝,只好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舀了一口。
冰凉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带着浓郁的巧克力味,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叶九舒看着他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低头舀了一勺圣代,慢悠悠地吃着。
末舟沐见宋镜年肯吃了,更来劲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今天在学校的趣事——数学老师上课点名,把“末舟沐”念成了“末洗澡”,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体育课跑八百米,他跑了倒数第一,还差点摔进操场的花坛里。
宋镜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听着末舟沐叽叽喳喳地讲,目光却落在窗外。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红。
“对了,”末舟沐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宋镜年,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说,九舒今天可厉害了!数学课上,老师出了道超难的奥数题,全班没人会,就他解出来了!”
宋镜年抬眼看向叶九舒,后者挑了挑眉,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不难。”
“还不难?”末舟沐翻了个白眼,“我看都看不懂!你不知道,老师当时眼睛都亮了,说要推荐你去参加奥数竞赛!”
叶九舒没接话,只是搅着碗里的圣代,眉头微微皱着。宋镜年知道,他不喜欢这些抛头露面的东西,就像以前在县城,每次学校组织竞赛,他都找借口推脱。
“对了,案子结了?”叶九舒忽然开口,转移了话题。
“嗯。”宋镜年点头,“结了。”
“顺利吗?”叶九舒追问。
“还行。”宋镜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想起审讯室里周兰的眼泪,想起小远的愧疚,想起王浩的慌乱,心里忽然有点感慨,“不算复杂。”
叶九舒点了点头,没再问。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宋镜年喜欢看那些蛛丝马迹,喜欢从细节里找真相,叶九舒一直都知道。
末舟沐见他们俩又开始沉默,赶紧插嘴:“哎哎哎!不说这些了!我跟你们说,周末我爸要带我去赛车场,你们要不要一起去?超刺激的!”
叶九舒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去。”
宋镜年也摇了摇头:“没空。”
“别啊!”末舟沐垮了脸,“赛车场超好玩的!还有漂移表演呢!我爸说,还能让我们自己开两圈!”
“你那技术,别把车开沟里去。”叶九舒毫不留情地吐槽。
末舟沐顿时炸毛了:“我技术很好的!不信我们打赌!”
两人又开始斗嘴,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宋镜年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这喧嚣又热闹的画面,真好。
甜品店的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给他们添了杯水,笑着说:“小沐,又带朋友来玩啊?”
“那当然!”末舟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是我同桌叶九舒,这是他发小宋镜年!都是超厉害的人!”
老板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宋镜年:“小伙子看着面生,是刚转学来的?”
“不是。”宋镜年摇头,“在市局实习。”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警察同志啊!了不起,这么年轻!”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他不算警察,只是个特招的实习生,跟着凌墨郁学东西而已。
又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宋镜年看了眼时间,起身道:“我该走了。”
“我送你。”叶九舒也跟着站起来。
末舟沐嚷嚷着:“我也去!我也去!”
三人走出甜品店,晚风更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点舒服的凉意。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路面上,映着行人的影子。
“明天几点去市局?”叶九舒问。
“九点。”宋镜年答。
“路上小心点。”叶九舒叮嘱道。
“嗯。”宋镜年点头,又看向末舟沐,“你也早点回去。”
末舟沐拍了拍胸脯:“放心!我爸会来接我的!”
宋镜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叶九舒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宋镜年朝他挥了挥手,叶九舒也挥了挥手。
晚风卷着甜筒的余温,吹在宋镜年的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已经开始冒头了,一闪一闪的,格外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公交缓缓驶来,宋镜年抬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甜品店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宋镜年掏出手机,给凌墨郁发了条消息:明天九点,准时到。
很快,凌墨郁回了消息,依旧是那个骷髅头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小宋顾问,期待你的表现。
宋镜年看着屏幕,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
夜色渐浓,海城的灯火,亮成了一片星海。
海城的秋天来得快,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把整座城市浇得湿漉漉的。
宋镜年跟着凌墨郁赶到青藤巷老洋房时,雨丝正斜斜地织着,打在黑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巷子深处的这栋老洋房,爬满了青灰色的藤蔓,墙皮斑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警戒线在雨雾里泛着白,几个警员正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什么。
“什么情况?”凌墨郁收了伞,抖落一身水珠,声音被雨声压得低哑。
负责现场的老刑警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份笔录:“房主是个独居老太太,今早出门买菜,回来发现阁楼被撬了。丢了点现金,但不是重点——”他顿了顿,指了指洋房的二楼,“阁楼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枚陌生的指纹,还有半只不属于老太太的鞋印。更邪门的是,阁楼的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
宋镜年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反锁的窗户,陌生的指纹鞋印,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
雨势稍减,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老洋房的楼梯很窄,扶手上积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雨水的潮气。阁楼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阁楼不大,堆着些旧家具和杂物,一只掉了轮子的皮箱歪在墙角,几本泛黄的旧书散落在地板上。
地板是老式的实木地板,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胀,上面赫然印着半只鞋印,鞋码四十三码,纹路是少见的菱形纹,边缘沾着点红褐色的泥土。
而在那只皮箱的把手上,一枚清晰的指纹,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宋镜年蹲下身,指尖悬在指纹上方,没敢碰。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阁楼——窗户是老式的插销锁,牢牢地插在窗棂上,窗框上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通风口被钉死了,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通往楼梯的门。
“指纹很完整。”凌墨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正盯着那扇反锁的窗户,眉头皱得很紧,“鞋印的泥土成分化验过了,不是青藤巷的土,是城西郊野公园那边的红土。”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只皮箱。皮箱是牛皮的,摸上去硬邦邦的,箱锁是老式的铜锁,已经被撬坏了,锁芯上留着明显的撬痕。他打开皮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曾经放过什么方形的东西。
“老太太说,皮箱里放的是她老伴的遗物,几本旧日记和一枚军功章。”老刑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现金是放在床头柜的,也被翻走了,大概两千块。”
宋镜年的目光落在皮箱里的暗红色印记上,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起身走到窗边,仔细检查着插销锁。锁是好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插销上甚至还留着一点指纹的痕迹,是老太太的。
“窗户确实是从里面反锁的。”宋镜年转头看向凌墨郁,“嫌疑人不可能从窗户进来,也不可能从窗户出去。”
“那他是怎么离开的?”凌墨郁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这案子,比想象中要棘手。
宋镜年没回答,只是在阁楼里慢慢踱步。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旧书,扫过落满灰尘的梳妆台,扫过堆在角落的旧棉被。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梳妆台的抽屉,有一个是虚掩着的。
宋镜年走过去,轻轻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印着一个淡淡的方形印记,和皮箱里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里也放过一样东西。”宋镜年指着那个印记,“和皮箱里的东西,大小差不多。”
凌墨郁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太太没提过?”
老刑警摇了摇头:“老太太说,梳妆台的抽屉一直是空的,她老伴去世后,就没放过东西。”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看着地板上的半只鞋印。鞋印是朝着窗户的方向的,像是嫌疑人当时正站在窗边,准备翻窗离开。可窗户是反锁的,他怎么出去?
雨又下大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响。宋镜年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和墙壁的缝隙。缝隙里,积着些灰尘,还有一点细碎的木屑。
“凌墨郁。”宋镜年喊了一声。
凌墨郁走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这缝隙怎么了?”
“有人动过手脚。”宋镜年的声音很淡,却带着点笃定,“缝隙里的木屑是新的,说明最近有人撬过这里。但他没撬开,所以才放弃了,从门走的。”
“从门走的?”老刑警愣了一下,“可门是从外面锁的,老太太出门的时候,锁得好好的。”
“他可以先把门反锁,再从里面打开。”宋镜年说着,走到门口,看着门锁。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锁扣上留着一点撬痕,和皮箱上的撬痕,一模一样。
“他是先撬开门进来,偷了东西之后,再把门反锁,制造出密室的假象。”宋镜年的目光扫过阁楼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标不是现金,也不是军功章和日记,而是那个方形的东西。”
凌墨郁的眼睛亮了:“你是说,他把那个方形的东西拿走了,然后把军功章和日记藏起来,故意制造出盗窃的假象?”
“可能性很大。”宋镜年点头,“现金只是顺手牵羊,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个方形的东西。”
老刑警听得一头雾水:“可那个方形的东西是什么?老太太都不知道。”
宋镜年没说话,只是走到那只皮箱旁,又仔细看了看那个暗红色的印记。印记的边缘很清晰,像是一个铁盒子,大概有一本书那么大。
“城西郊野公园。”凌墨郁忽然开口,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鞋印上的红土来自那里,嫌疑人很可能就藏在那边。”
宋镜年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皮箱把手上的那枚指纹上,心里忽然有种预感——这枚指纹,绝对不简单。
雨还在下着,老洋房的阁楼里,光线越来越暗。宋镜年转头看向老刑警:“指纹比对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最快也要明天。”老刑警说,“这枚指纹很特殊,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记录。”
宋镜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匹配的记录,说明嫌疑人没有前科。这案子,又多了一层迷雾。
两人走出老洋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青藤巷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湿漉漉的光。宋镜年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洋房,阁楼的窗户在夕阳下,像是一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明天去西郊野公园看看。”凌墨郁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个方形的东西,还有嫌疑人,肯定藏在那里。”
宋镜年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起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西郊野公园的深处,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攥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上,刻着一枚小小的军功章,和老太太皮箱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男人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夜色,正慢慢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