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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空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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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当我反应过来时。
我已经拿好车钥匙下楼了。
还没到上班高峰期就已经堵了车。
妈的。
下了高速,还是那么堵。
我干脆把车子靠边停,离公安局还有5公里。
我摔上车门,跟条疯狗一样狂奔,脑子嗡嗡作响。
平时开车不过一脚油门的距离,此刻却长得像一辈子。
我蹿上人行道,撞开一片虚无的空气。
晨练的老头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我不得不放慢步子,侧身挤过去。
看见公安局那栋灰扑扑的大楼时,我眼前已经有点发黑。
跑进公安局,我猛地刹住,双手撑住膝盖。
脑子里开始发晕,背后开始冒冷汗,全身发凉。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我干呕了一下,什么也吐不出。
抬起头,大厅里的人用探究的眼神盯着我。
像盯着一个异类。
“叮铃铃……”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靳先生,您现在到局里了吗?”小李的声音传来。
“到了,在大厅。”我喘着气说。
“您到了?我这就下来接您。”他匆匆说完,没多久就从楼梯跑了下来。
看见我,他远远招了下手。
“靳先生,情况……有些复杂,沈某的两位其他家属还没到,不过我们先上去再说。”他没直视我的眼睛,领着我上了楼。
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警察。
“靳先生,请坐。”男警察率先开口。
我依言坐下,冰凉的椅背贴着后背。
他们在我面前打开一个牛皮纸袋,将里面那份薄薄的资料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靳先生,请您确认一下,这是不是沈某?”男警察的声音平缓。
那是份个人信息表,基本栏目大多空着,方格处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背景处十分昏暗,让人看着也感到压抑。
这张照片我没印象,不知道沈木希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当时根本没管那么多。
“是他…”我抬起头,“他人是找到了吗?”我受不了这样沉默的场景,果断直接打开另一个话口。
话问出口,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勾着,一直往下坠。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后,女警察轻轻开口:
“靳先生……很遗憾通知您……经我局立案侦查,现已确认,沈某死于非命。”
她顿了顿。“我局在核实您五年前的报案记录后,决定通知你……”
耳膜里炸开一阵耳鸣。
我张了张嘴,哑声问:“他…他是怎么死的。”
“我们几天前联系了沈某的其他亲属,他们还未到,要不等他们来…………”女警察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和。
那个来字还没说出口。
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推开,先冲进来的是一位穿着貂皮的中年女人,脸上画着很浓的妆,似乎喷了香水,被风吹着带进屋子里。后面跟着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女人进来就扯着嗓子叫唤:“警察,我侄子小希是怎么了?”
女警察连忙安抚他们两人坐下。
随后,转头朝我说:“这是沈某的两位亲属,他的…姑姑和姑父。”
那个女人轻轻的瞟了我一眼,开了口:“警察,这不是我们家的事吗?怎么还有个外人?”
“这位是靳先生,在5年前报过沈某的案子,现在沈某死于非命,我们也要向他了解一些信息。”女警察说道。
女人听到死字时,神色立马变了,“他…死了?”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很意外和惊讶,又和旁边的那位男人对了下眼神。
“是的,女士。怎么了?”女警察立马说道。
女人神态变了又变,“哦,没事……我就是太伤心了,小希那么懂事的孩子。他是怎么死的?”说道。
坐在一旁很久没说话的男警察出了声:“既然家属都到了,让法医进来说吧”
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法医进来。
男警察开口:
“根据报案人陈述,1月31日凌晨5点左右,在明城郊区红树林,发现一具男尸,经法医鉴定与信息比对,确定身份信息为沈某……”
我忽然想起,沈木希最怕黑,也怕冷。
冬天的时候,他总喜欢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团子。
样子看起来很傻。
但这就是他。
“初步侦查和检验显示,沈某体表存在多处非正常损伤,死因与外力侵害有关……”
法医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男警察说道:“随后我局发现,沈某的死与一家非法训练机构学校……存在密切关联……”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好像在哀悼。
屋内静了一瞬。
那对夫妇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男人开了口:“与那家学校有关?”
女人也立马叫唤起来:“非法的?那不是一所正规的训练机构学校吗?”
男警察没回答他们的问题。
调出了一段资料画面,开始描述: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实地搜查,该机构位于明城郊外一处废弃厂区内,外围围墙高达三米以上,装有铁丝网和监控,内部环境很封闭。”
“学员居住的房间近似囚室,窗户焊有铁栏,采光极差,潮湿有异味。隔音措施简陋,我们提取到多处墙体有……反复撞击和抓挠的痕迹。”
“生活作息完全军事化管理,但缺乏基本医疗保障。”
“有证据显示,他们使用包括长时间禁闭、体力惩罚、电击……等非法手段进行所谓的‘行为矫正’。”
女警察补充了一句:“我们在部分房间和所谓的‘治疗室’地面上,提取到了深色污渍,经化验……确认有人体血液残留,时间跨度很长。”
“其中……也包括沈某的。”
男警察目光扫过那对夫妇说:“种种迹象迹象表示这所训练机构有虐待、疏忽、拘禁或折磨等违法行为,且据警方发现并已收许多等这类导致青少年死亡的案例。”
女警察又再次接上:“该机构系非法办学,目前被警方要求取缔,相关涉法人员已被逮捕。”她再次开了口:“而且,据警方了解情况,于2011年4月5号,是这位梁女士和这位陈先生亲自将沈某送进这家机构,在此后不到一个月时间出了国,并将梁女士的姐姐,也就是沈某父母名下的房产进行变卖。”她的语气没了先前的温和,转而变得生硬。
“我想……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她撂下这一句,脸上彻底没了表情。
最后几个字落下,所有的声音在那此刻如潮水般退去。
女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调整了脸上的表情道:“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要找就找那家机构的麻烦,又不是我们害死的他。”
男人复读机似的跟着应和:“对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没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和你们没关系?那把沈木希送进那家机构后,你们着急出什么国?我们现在用的钱,没有一分是你们的吧”我缓缓开了口。
女人看向我,先是被我的话噎了一下,又好像找到什么弊端,立马叫道:“我们家的事关你什么事?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叫靳念秋,是吧。对,当初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们才把小希送进去的,不然他怎么会被那个黑心机构害死?都怪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落下。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止了声。
包括那两位警察,也包括我
。
我干站着在那儿,停了一会儿,鼻腔里泄出点意义不明的笑声,冷冷的说着:
“是啊,恶心的同性恋,但有你们这种人恶心吗?你们这种人连心都是脏的,昧着良心用别人的钱,到头来连别人的房子都占了。”
“你们这次回来想干什么?他人都死了。”
屋子里静了又静。
女人还想说什么,被男警察的声音打断:“两位家属冷静一下,之后会有司法部门和你们联系。靳先生先跟我来。”
我被男警察领着到走廊,法医也跟着出来。
身后还在喧哗,但我都听不清了。
男警察按了下太阳穴,将目光转向我“靳先生,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决定由您来配合沈某的后续工作……”
他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法医。
法医立马说道:“这是沈某的尸检报告及其他相关资料。”他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递给我。
我接过,抬手翻了几页惊心动魄的纸页,将文件夹合上。
开口道:“我能…看看他的尸体吗?”
男警察和法医对视了一眼,里面有不可言说的意味。
之后法医先开了口:“可以…跟我来。”
他将我带到4楼停尸房。
打开门,明显的一阵冷意袭来。
看来,还是我家比较暖和一点。
一块白布,就这样盖着小小的他。
法医站在一旁说“ 受害人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12月末到1月份左右,尸体呈部分肿胀部分干燥现象,也就是说,在初冬时,他就在野外中失温死亡,但他身上的那些伤是主导因素……”
冬天替他按下了暂停键,春天却按了快进键。
他等了我整整一个季节,可我却迟迟没有来。
我看着沈木希,干站了一会儿,法医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眼力劲儿的出去后,还礼貌的将门关上。
我走过去,俯身蹲下,掀开他手侧的一小块白布。
抓住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甲型圆润漂亮,却呈现不正常的死人灰,触感并不温热,十分冰凉,手背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指甲的边缘微微泛着青灰,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泥土。
但我却毫不在乎。
我牵起那只右手,低下头,影子先行落下,接着是唇。
温热的鼻息撒下,被我的唇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染上些许热度,一股酸涩感刺激着我的泪腺,我的鼻子变得很酸很酸。
我咬紧齿贝妄想止住哭意,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挣脱不开。我轻轻阖上了眼,能明显感觉得到泪从眼角滑落到嘴角,尝到一抹咸涩。
我其实很想放声大肆的哭,问所有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只能得到这样的一个结果。
以怒斥命运的不公,可惜命运是个聋子,它永远听不到,我也永远不能。
一刻过后,我睁开眼,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侧。
我没敢将他脸部那块白布掀开。
我怕我忘不掉。
我将那只手放回去,再用白布盖上。
起身出了门。
法医靠在门的右侧,那位男警察靠在走廊栏杆,两人一开始好像在交谈什么,结果惹得那位全身散发着冷冰冰气息的法医满脸不爽。
我出去的时候,两人看向我眼神中带了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
男警察开口道:“靳先生,你可以选择明天或者是空余时间将沈某的尸体带走。”
“谢谢,我明天来带他走。”我回道。
男警察点点头,说:“那我叫小李送你。”
“不用了。”我回道。
说完我了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
“靳先生!”一阵女声响起。
之前在会议室的那位女警察叫住我。
她冲我急匆匆的跑来。
“……靳先生。”
“这是你爱人的东西,你应该需要。”
她递给我一个透明塑封袋。
里面装着一粒生锈的纽扣。
像他一样无法重获新生,与我重逢。
我顿了顿,干涩的开口:“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