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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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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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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课下课铃一响,整个楼道跟炸了锅似的,学生们跟饿了三天没吃饭似的跑向食堂。
明城四中食堂说好也不好,说坏其实也不坏。
只是偶尔有吃出猪毛的例子而已。
走廊人头攒动,我被堵在前门动弹不得,前后左右都是人和屁股,想退回教室都退不回去。
正卡在那儿,周诵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脸几乎要怼到我面前。
“哎你饭拿到了没?”人声太吵,他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没有。”我偏开头,“你先去食堂。”
“什——么——?”
我对着他喊:“没——有——你先去食堂帮我找个人,你今天下午见到那个。”
“去——食——堂干什么?”
“管那么多,你去不去?”
我没管周诵回不回应,找准人群之间的缝隙挤进去。
我认识沈木希的一段时间里,沈木希早中晚三餐几乎都在学校解决。
沈木希说他不喜欢吃胡萝卜,但食堂隔三差五都会做这样的菜,如果去掉价格不变,还是10块钱。
他会觉得很亏,所以沈木希每次还是会点,然后他就会把不喜欢的菜,挑出来搁在盘边,整齐地码一成排。
……
我先去了三楼沈木希的教室,里面早就走的人影都没了。
我踏入人山人海的食堂,四处张望,寻找沈木希的身影。
“唉,靳念秋,这儿。”周诵坐在一处四人桌,旁边坐着宋舟。周诵看见我,朝我喊了一嗓子。
我跑过去,问道:“他人呢。”
“你让我找的那个男生啊…没找到啊,你来之前我还在每排队伍看了一下。”周诵摊了摊手说,“也没看见。”
我将饭盒搁在桌子上,“你们先吃。”临走前,记起什么似的。
按住周诵蠢蠢欲动的咸猪手,给了他一记眼刀,“别动。”
周诵心思被揭穿,白了我一眼。
食堂二楼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买饭的窗口关了,但座位还留着。
我站在楼梯口转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那张双人桌看见沈木希。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
“怎么坐这儿?”我把坐在他对面,“不是说好了我上来找你吗?”
沈木希抬起头看我一眼,筷子戳着餐盘里的土豆,“呃……呃。”半天没说话。
我忽然反应过来,好吧。对他来说,我们才认识一个下午。
谁会想跟一个刚认识的、还有点奇怪的人一起吃饭?
“行吧。”我把餐盘往回挪了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想一起吃就直说,我下去了。”
我作势要起身。
沈木希这个人,有个致命的点,心特别软。
最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难过,哪怕那个人他根本不熟,也总想着付出。
“不是的。”他果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我们可以一起吃。”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忍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那你等我一下。”我转身往楼下跑。
等我拿着饭盒再上来的时候,沈木希还在跟那几块土豆较劲。
筷子戳下去,戳成两半,再戳下去,戳成四块。餐盘里的土豆都快被他捣成土豆泥了。
“不喜欢吃土豆?”
他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不是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觉得这样……应该好吃一点。”
说完他就埋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气氛忽然就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尴尬。
其实我也尴尬。
上辈子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他在说话。东拉西扯,从食堂的菜聊到今天的课,从天上的云聊到昨天晚上做的梦,一顿饭能说八百句话。我嫌他吵,让他闭嘴好好吃饭,他就不服气地顶回来:“你怎么能这样?我这叫作和你分享今天我觉得有趣的事儿。”
现在他不说话了,我才发现,原来找话题这么难。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今天周几来着?”
沈木希貌似在思考,然后吐出一句话:“好像是周三。”
“什么时候考试来着?”
“……6月25号吧。”
“你们班晚自习是什么?”
“物理。”
……
我真的已经在很努力的找话题了。
我看着沈木希右手握着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米粒,最后才拢到一起把那口饭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动了动,眼睛盯着餐盘里的其他菜,像是在思考,下一口要吃什么。他吃饭总是这样,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东西,仿佛那是件顶要紧的活儿。
掌心内侧一块浅颜色的疤痕时不时在他动作之间显露,不注意看,还以为是蹭上什么脏东西。他右手握筷子的时候,拇指会下意识地蜷起来,用左手揉右手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安抚。沈木希像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筷子顿了顿,手腕往里转了转,让手心朝下扣在餐盘上方。
我移开眼睛,去夹离我最远的那碟菜。
刚和沈木希在一起那会儿,我确实问过。
“这是怎么弄的?”我指着问,没想太多。
沈木希见我问,起初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我。那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很快堆起笑,露出他那颗虎牙。
“小时候调皮,”他说,把手摊开来送到我眼前,“从树上一不小心掉下来被树杈子划的,当时特别疼,我外婆哄了我半天才不哭了。”仿佛在向我炫耀他英雄的勋章。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笑了,说没想到他小时候这么皮。
他也笑,把手收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疤没那么简单。
初中的时候,有人把他堵在巷子里,按着他的手往墙上钉。图钉。那种老式的,塑料圆柄,按下去会“啪”一声响的。一共五颗,一颗一颗按进去。
钻心的疼。但他从来不提这些。
我发现这事纯属偶然。有次帮他搬东西,在他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病历,封面卷了边,里头夹着几张纸。我本来没想翻,但病历掉出来,纸页散开,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几个字:掌部穿刺伤,清创缝合,建议休息。
我问他,他才说的。就说了那么一次,话很少,像在讲别人的事。讲完又补了一句:“都过去了。”
沈木希将他痛苦的过往编织成糗人的玩笑话。
他总是在求同舍异,好的保留,坏的掩埋。
“你呢?”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班……晚自习是什么?”
“好像是化学。”
他点点头,又没话了。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发现我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我摇摇头:“饱了没?”
“饱了。”他双手端着餐盘,作势要起身,又问:“走吗?”
“走。”我站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背上。他端着碗走向洗碗池,步子不快不慢。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侧过身,用膝盖顶了一下桶盖,把隔壁桌上的骨头一同扫进去。
在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右手那块疤被水流冲得发亮。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看我站着。“怎么了?”
阳光正好落在他站的地方,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