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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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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柒知道的。
许安有上千种、上万种方法可以轻易地死去。
他聪明,敏锐,对痛苦有着异乎寻常的忍耐力,也因此更懂得如何终结它。
一根鞋带,一片碎玻璃,甚至只是持续的不眠不休,都能成为他离开的途径。
而许柒自己,可能只有那么一两种笨拙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方法,试图将他留住。
用爱?用束缚?用这看似华丽却可能更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赌,用尽一切力气去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本以为许安近来的平静是一种好转的迹象,是风雨过后的疲惫休憩。
他愚蠢地、自大地认为,或许可以试着让哥哥看见一丝自己如今所处的世界——那个光鲜、繁华,却与许安的过去格格不入的世界。
他怀着一种近乎献宝的、又暗藏忐忑的心情,希望得到一点点认可,或者说,希望许安能看到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他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残忍。
他以为许安只是站在原地,无法向前。现在他才鲜血淋漓地意识到,许安根本不是停滞不前——他是被无数双来自过去的、无形的手死死拖住了脚踝,禁锢在冰冷的泥沼深处。
那些他未曾参与、甚至无法想象的岁月,早已将许安的灵魂蚀刻成了另一副模样。
而他,这个被许安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亲手养大的“未来”,却愚蠢又匆忙地想要强行将对方从泥沼里拔出来,逼他去看自己所谓的“光明”。
他忘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许安捡到他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那之前的二十年,是一片他几乎一无所知的、浓稠的黑暗。
许安从不提起,像一个守口如瓶的坟墓,将所有的故事深深掩埋。
而那个混乱的、孕育了许安也几乎吞噬了许安的贫民窟,早已在时间的洪流和城市的变迁中消散无踪。
知情者散落四方,或已归于尘土。
那些不起眼的、从未被说出口的苦难,随着当事人的沉默,彻底沉入了地底。
他想要探究,却生怕自己的探寻会变成又一次残忍的挖掘,造成更深的二次伤害。
他渴望了解全部的许安,却又恐惧那真相的重量会压垮自己,更怕会彻底摧毁他们之间这脆弱不堪的维系。
此刻,怀抱里这具仍在细微颤抖的身体,脖颈上传来的尖锐痛感和湿热的血腥味,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自大与鲁莽。
他困住了许安的人,却对他的过去束手无策。
而他深爱的人,正被那些他无法触及的过往,折磨得支离破碎。
许安最终睡着了。
像是狂风暴雨过后被冲上岸的残骸,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带着齿间未散的血腥气,沉甸甸地昏睡在许柒的怀里。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却并不安稳,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魇中依旧不得解脱。
许柒一动不敢动。
他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守护石像,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惊扰怀中这片刚刚勉强粘合起来的、破碎的玻璃。许安的头靠在他的肩窝,恰好错开了脖颈上那个渗着血丝的齿痕——一个无声控诉着他愚蠢行为的烙印。
许柒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胀。他想哭,为许安那看不见尽头的痛苦,也为自己无能为力的愚蠢。他想亲吻许安汗湿的额角、紧闭的眼睛、甚至那曾狠狠咬伤自己的苍白的唇,想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传递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但他什么也不敢做。
任何逾越的举动在此刻都像是一种亵渎。他只能收拢手臂,更紧、却又小心翼翼地抱住怀里的人,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具温热的身躯就会如同流沙般消散,化作黎明前的一场幻梦。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抱着许安向下躺倒,如同进行一项精密而神圣的仪式。直到两人终于躺下,许安依旧蜷缩在他怀里,没有醒来。
黑暗中,许柒睁着眼睛,听着耳畔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贫民窟的夜晚从来不得安宁。
蟑螂老鼠在纸板隔断后窸窣爬行,醉醺醺的混混在巷子里斗殴叫骂,隔壁夫妻为了一点鸡毛蒜皮歇斯底里,还有不知哪家孩子夜半啼哭……
每一种声音都充满了绝望和混乱,折磨着每个苟延残喘的神经。
那时候,许安就会把他搂进怀里,用那双不算宽厚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在他耳边用气声低低地哄:
“不怕,不怕。”
“等到天亮就好了。”
“天亮了,就是新的一天了,就不会这么吵了。”
稚嫩的他便在那份温暖的包裹和温柔的谎言里,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艰难地等待着或许并不会变得更好的“天亮”。
可是,许安。
许柒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上许安微凉的发丝,无声地问。
教会我等待天亮的你……
你的天,真的亮过吗?
还是说,你的一生,都困在那永不结束的、嘈杂而绝望的漫漫长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