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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地下室墙上有一幅日历,每过一天顾长玉都会在日期上画下一个叉。
      他知道安仟已经开学回学校了,这半个月他一直在自己家的地下室待着,地下室被改造过,现在是个小房间,顾长玉就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手机虽然连着网,但他没有找过别人,包括吴杏。
      顾长玉翻了下日历又坐回地下室的床上。地下室的风格和他别墅一楼装修不同,没有那么简洁,床铺也不是跟他经常睡的那间一样全黑。

      地下室是复古风格,追溯具体年代应该是1940年那种美式,窗帘和床单被褥都是繁琐花纹的样式,床上还放了一只兔子玩偶。
      书桌上点着一瓶香薰。
      床头柜上铺着一层黑色的布,上面摆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花瓶,一枝玫瑰从瓶口垂着头在外。
      不止床头柜的花瓶。

      房间三个角都摆了三盆不一样的绿植,另一个角没摆,因为有书柜。顾长玉躺在床上,捞过另一个坠了招财猫挂绳的手机点开监控app。
      安仟应该不会想到顾长玉送他的那个大招财猫里装了监控器,他一向对他没有任何防备。

      顾长玉坐起来看着手机屏幕,安仟好像换了身衣服,还戴上他送的那顶帽子,青年看到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手上,最后拎上包就出了门。
      随着门被锁上的咔哒声,顾长玉退出监控,再拿起自己那个手机看微信消息。
      吴杏也没给他发信息。
      顾长玉在点进聊天框的时候犹豫一下又退了出来,开始想安仟会去哪儿。
      商场吧,应该是家里缺东西了得补货,要不然就是和朋友约了一起出去随便逛逛……或者吃饭。

      顾长玉想着想着闭眼,他和安仟说会去找他也没去,他应该生气了吧。
      但他又不是会为了这点事生气的人。
      顾长玉现在更在意的是安仟对他的看法,他对安仟的爱已经腐化了。
      如果说这份爱是个苹果,放到现在已经长蛆变质了,顾长玉想得到更多,但他不想用以前那套方式对待他,于是他干脆把自己关起来。
      关在这片狭小之地。

      顾长玉看了眼时间,下午1点20。
      他正想翻个身睡会,忽然他家门铃被人按响了。
      顾长玉猛地睁眼。
      应该不会是林苗,他给她休假了,也和她说明这段期间不要来这里,肯定也不是吴杏。
      他隐隐有种预感。顾长玉推开地下室门,望着前面的台阶,没动。

      但他没动不代表外面人不会动。
      门铃声又响了两下,顾长玉上楼拿出钥匙打开门——这扇门被藏在一楼仓库里,他从不会向外人亮出他的底牌。
      吴杏虽然知道他有一间地下室但以为只是放杂物,也没来看过。
      顾长玉轻轻推开仓库门,外面的人又按了一下。

      安仟抬眼看看其他几栋屋子,这里很少有人住,加上很久之前那起杀人案有部分人搬走了,显得那些空房子更像鬼屋。
      他回头再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左手按了下外套口袋,口袋里是顾长玉给他的备用钥匙。
      他按的那几下房子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活物回应他。

      出去了吗,还是在家?
      亦是……知道是自己来了所以继续装作没听见?
      安仟还是没有直接用钥匙开门,他想确认房子里是否有活物。

      他手摸上门板,低声对着这扇门开口:“我想你了。”
      好像面前这门是个活生生的人。
      顾长玉走到离屋门一步时顿在原地。
      他走路的时候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有一半是为了不想被外头的人先发现。

      安仟说:“我知道你不让我来找你,但我不是非常耐心的人,尤其对象是你。我和吴杏确认过你没有搬走,所以我才来找你的,现在是一点半,我还可以和你聊五个小时,你不想见我也好,不想和我说话也没关系,如果你在家的话可以听一下吗?”
      要对一个人敞开心扉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安仟也从来没这样真正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给另一个人看。
      顾长玉没出声,故意走得离门远了些点根烟,然后再回到门口。

      “对很多人来说,夺去生命是不可饶恕的事情,我也想过人存在于世上这个问题。”安仟说:“人杀了人,另一个人就会「消失」,而这个代价需要杀了他的那个人来承担,这是人们常说的一命换一命,也是惩罚。我不是没想过另一条路——如果那个人自愿的话。”
      顾长玉静静地听着。

      “杀了人那个人再自杀,你觉得怎么样。”安仟平静地说:“这比要轻易夺去旁人生命难多了,毕竟杀人是别人死,自杀是自己死去,这需要一份巨大的勇气。”
      “有很多人都渴望自杀,但他们到最后一步还是会退却,这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死后的未知也会让人害怕。我现在也很怕。”安仟摸了摸门,轻声说:“我怕死,但如果是你的话,我应该还是会很开心的。”

      “当我每次都听到你让我说爱你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若是能被这样的你杀掉也不错。如果没有真正爱一个人到这种地步是不会这么想的。”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安仟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类,我们无法去揣测每个人的想法和内心以及情感,光是一个人就很复杂。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在腐烂了,既然都腐烂到这种程度了,不如让它更烂一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子。”

      他放低了声音:“这种灰暗而又光明的日子,我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来你这里,无论你肯不肯见我,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些话而已。在最后的时间,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度过。”

      顾长玉抽完一根了,他正要从烟盒里再拿一根,又听见门外有一阵细小的声音。
      安仟把路上买的一点东西装进最后一个放招财猫摆件的纸袋里,里面除了那个三花招财猫,还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红笔,和一瓶清茶饮料。

      最后他把纸袋放在门边,确保开门不会撞到纸袋,顾长玉还能看到这些东西,才按了两下门铃:“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里面还有一只猫。”

      顾长玉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地上。
      反正知道安仟一时半会不会走,他离开客厅去浴室掬了水泼在自己脸上,再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庞瘦削,碎发遮住了他的神色,眼睛下还有未完全消失的乌青,衬得他整个人十分阴郁。
      顾长玉第一次想毁掉自己这张脸,这样他就不会看到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
      顾青对他说:“你要学会伪装自己,别人想要你什么样子你就要什么样子,你要装就得装得像一点,不要被别人发现你的本性。”

      事实是他真的不擅长这种事。
      顾长玉的破绽太过明显。
      事实证明没有人会成功。

      顾长玉撑着洗手台缓了会儿,走出去忽然看到安仟的身影路过落地窗,他似乎没看到顾长玉,走到后院里,看着屋顶发呆。
      顾长玉半个身子藏在厨房门后,安仟压了下帽檐,在他的目光中翻上了后院里那棵树,居然还能抽出一只手扶住帽子。
      顾长玉住的这片别墅区房子统一比较矮,安仟稳稳跳在屋顶上,还轻轻踩了两下。
      不错,坚固。

      他躺在上面,这个角度没有人会发现屋顶上有人。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暂时不用去想那些麻烦的事情。
      安仟决定睡个午觉,他把帽子摘下来盖在脸上,顾长玉没出去,依旧在客厅里站着,确定没有声音了才回地下室。
      两个人隔着厚厚的建筑材料想着各自的事情,在这静谧的环境下,鸟儿的叫声倒清晰了许多。

      唐蕴在课上打哈欠,本来就困还有蚊子在她耳边碎碎念个不停,这下更困而且烦。
      让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冬天还有蚊子。
      在她思考这种奇怪的问题时蚊子嗡嗡飞到她脸边就要往她脸上来个亲密接触,唐蕴轻声啧了一下 ,挥起手拍上脸,这声音太大,老师笑着说:“唐蕴同学,你干什么和自己过不去啊。”
      “……”唐蕴面不改色把已死的蚊子扔掉:“抱歉啊老师。”

      等下课后,她给唐芸发信息:我饿了,你还在学校吗,陪我一块去便利店买吃的吧。
      大好的周日唐蕴还要来上课,她有点头痛,看到唐芸也在家干脆把他一块儿拽到学校来,但唐芸表示她的课太过无聊,上节课下课他就直接溜了。
      唐芸回她:在c栋教学楼的秋千坐着,你来找我吧。
      唐蕴跑到c栋教学楼,刚好看到唐芸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腿上趴了一只奶牛猫舒服地享受他的抚摸。

      “背着我和猫约会!”唐蕴走过去不想吓跑奶牛,手掌轻轻拍了下唐芸的肩头,奶牛猫只是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就继续睡了。
      唐芸问:“你还有课?”
      唐蕴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摸了把猫头:“没了都上完了,谁周末还要回来上课啊,烦死了,晚上吃大餐去。”
      唐芸看看缩成一个贝果的猫,突然说:“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出了什么事不告诉你吗,其实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你们,是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类,也包括安仟和吴杏。
      还有唐小茵。

      唐蕴哦了一声:“我知道啊。”
      唐芸在斟酌这个话题要不要继续聊下去。
      “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负担,是我们的累赘,就因为这该死的病。”唐芸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子甩到草坪里:“但是没有人不会生病。”
      她的眼神忽然冷下来:“我难道不会生病,或者小茵就不会生病了吗?得病不是你自己想的,你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但是你的灵魂还在这里。”

      “人的躯体就算腐烂没有了,可灵魂依然存在。”唐蕴重复道:“一直都在。我知道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改变你的想法,但我也不会改变我的。”
      奶牛猫睁开眼舔舔爪子。
      唐芸张张嘴,他原先想说的话到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唐蕴忽然骂他:“唐芸你是个笨蛋。”
      唐芸:“……”
      他竟然无法反驳。

      唐蕴又说:“你以为我正常吗,我也不想当一个人,人类很辛苦,又很痛苦,我不止一次想放弃,跟自己说算了吧,但是不行。”
      “人只要活下去就已经很痛苦了,不如趁还活着的时候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唐蕴转身抱住他,猫打了个哈欠,没跑。
      唐芸沉默地被她抱着,突然听到一声抽噎,愣了一下要回抱她却被她阻止:“等我说完你再伸手。”

      唐芸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唐蕴说:“你第一次生病的时候三天没醒,我以为你已经断气想拔管了。”
      唐芸:“。”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所以只是弯了下嘴角。
      “我手都碰到了结果你醒了,我就知道你命大,后来妈工作忙我照顾你,我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憋着吧。”
      “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唐蕴破涕为笑:“人出生是不能自己决定的,但是你可以决定自己的未来怎么走——是不是很鸡汤?”
      唐芸点头:“是。”

      “但是很多人会因为这一句鸡汤就振作起来,所以我觉得非常神奇。”唐蕴说:“人类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
      唐芸说:“我……想过很多次死亡。”
      唐蕴沉默几秒,反正唐芸现在看不到她的脸,她就直接说了:“谁允许你死了,我允许了吗?”
      大小姐的霸道发言。
      唐芸一度以为她拿错了剧本。
      “你还不能死。”唐蕴哭了,说:“我们都需要你。”

      我们都需要你。

      唐芸回抱住唐蕴,他眼前好像闪过许多个琐碎的片段,这些片段组成了他的人生。
      每一次自我否定的时候,唐蕴都在他身旁,程星宜和安仟也不会丢下他。
      他们是有过特殊经历的人,互相抱团取暖,再在这个万恶的世界上挣扎着活下来。
      就算是苟延残喘也要继续活着。
      最后,是另一个男人的侧脸。

      当男人的眼睛看向他,这个男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芸,我喜欢你。”

      这只奶牛猫和他比较熟,一觉睡醒发现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抱着哭,索性攀着他衣服爬上他肩膀舔了舔他的脸,叫了一声。
      这声猫叫把两人思绪拉了回来,唐蕴松开手,趁他不注意擦擦眼角:“快走,请我吃饭去。”说完把她弟弟当猫爬架的奶牛猫抱在怀里。
      这猫应该不是血统纯正的奶牛,居然就这么乖乖任她抱着,两只爪子并在一起搭在她的手臂上。
      唐芸看她把猫抱着,说了一句:“姐,你眼睛红了。”
      “……”唐蕴想骂他:“既然知道就不要说出来!”
      奶牛猫叫了一声。
      快六点的时候吴杏给顾长玉打了通电话。
      手机开的是震动模式,没有铃声,在外面的安仟听不到。顾长玉按下接听,嗓子很哑:“干什么。”

      “你没看到我发你的照片?”吴杏问。
      顾长玉一直没看手机,不是看书就是抽烟,地下室连了院子里的监控器,他时不时会看一眼,安仟一直在屋顶,没有下来过。
      他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吴杏的聊天框,看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点开,赫然发现这是一片指甲盖,指甲盖的一点肉耷拉着,还流着血。
      顾长玉冷声道:“谁的?”
      地上的人已经晕过去了,吴杏衣服和头发有些凌乱,他把这片指甲盖丢进塑料盒里盖上盖子,对身上的血迹毫不在意:“朱顺义的,何郑已经死了。”

      顾长玉看了被窗帘遮住的窗户一眼:“是你杀了他。”
      “不是。”吴杏拿毛巾放进旁边的盆里浸湿,然后擦干净手上的血:“何郑是在家里自杀的,我确认过了,并且在他死后何祺的银行卡里又多了三十万,何祺也领了他的遗体,这是两天前的事情。朱顺义我带到我另一间公寓去‘做客’,我问了他这些事,他也承认他是买凶杀人,而何郑早就是亡命徒,当然是针对你。”

      “他很嫉妒你,说嫉妒你的一切,还让他活得这么不堪,你有这样的命他凭什么没有。”吴杏拿起角落里的斧头朝朱顺义比划几下:“所以他先从你身边的人入手,林苗之前和我提起过她被人跟踪,就是何郑,我给她买了机票让她出国玩几天,然后才把朱顺义叫过来的。”
      他笑了几声:“我如果现在把他杀了,算不算我自作主张?”
      前几次都是顾长玉动的手,分尸也是他的活儿,吴杏只是拍摄再和他一起清理现场。
      现在他说要杀人顾长玉也不是很吃惊,侧过身视线落在床头柜那支玫瑰花上:“你会吗?”

      “跟着你一块,不会也得会啊。”吴杏说:“安仟呢,他有没有去找过你?”
      顾长玉说:“他已经来了。”
      吴杏问:“你们见面了?”
      “没有。”顾长玉顿了顿:“挂了,我要睡觉。”
      “你睡了这么多天还不够啊。”吴杏无言:“那朱顺义我就帮你处理咯。”
      “随便,你杀了后把锅推我身上就行。”
      吴杏却没有挂电话,而是说:“别逃,你可以一直逍遥法外,但你逃不了他的。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在意他,除非你把他杀掉。”

      “不用你提醒。”顾长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朝那枝玫瑰走去。
      安仟还躺在顾长玉家屋顶上,几分钟前程星宜给他打了通视频通话,他去找唐芸一起吃饭,说:“那个小姑娘拍照很顺利,我下班就直接过来了,小仟你这是在哪儿?”
      “天台。”安仟说:“很闲,挺暖和的。”
      “你要早说在天台我就来了,反正我也一个人闲得很。”程星宜把摄像头对着唐芸,唐芸正在给唐蕴拿已经热好的金枪鱼饭团,直接把手机接过来向安仟打了个招呼:“小仟。”
      “你们先吃吧。”安仟摆摆手:“我晚上去小程那儿。”
      “好,下次见。”
      安仟挂了电话,才察觉到这一片宁静中好像掺杂了点别的声音。
      他又看了眼时间,爬起来顺着那棵树落地,扭头发现一件陌生的东西出现在客厅落地窗前面。

      他愣在原地。
      一枝带着露水的玫瑰被放在地上,好像某种特殊的邀请函。
      除了玫瑰没有其他东西。
      安仟慢慢走过去,往客厅里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活物,这栋别墅里里外外,除了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活物。
      虽然只是一枝玫瑰花,可看起来在似乎暗示他什么东西。

      安仟摘下帽子,看着它说:“是你吗。”
      玫瑰也不会回答他,于是他半跪在地:“这是送给我的对吗,如果我接受的话,你愿意见我一面吗?”
      他还想说,别离开他。
      哪怕他知道他应该被送进监狱。
      依然没有声音。安仟拾起玫瑰,上面还留着刺,他也不在乎会不会被扎到,拿起来无比珍重地放在胸口,好似将它想象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为什么呢。
      他也想问,为什么偏偏是你。

      两分钟后,安仟面前的落地窗被打开,他惊诧地抬起头,看到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四目相对许久,顾长玉低声问:“为什么不走?”
      “你明明知道我不想离开你。”安仟又笑着说:“房子不错。”
      “我恨你。”顾长玉突然说:“恨哪里有这么多理由呢,我就是恨你啊,即使这样你还是爱我吗?”
      安仟吻了吻玫瑰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把我带回家吧,我想看看关于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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