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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封禅台 荣王伏诛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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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王伏诛后的第二十七日,皇帝颁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旨意。
封禅。
自古以来,封禅泰山是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礼仪,非功盖千秋、德被万世者不可行。大晟立国百余年,只有开国太祖行过封禅。如今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却在这时提出封禅,其用意不言自明——
他要在泰山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确立继承人。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战。谁能在封禅大典上被皇帝“顺天应人”地指定为储君,谁就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李昭阳自然知道。
荣王伏诛后,她在朝中已无对手。但“无对手”不代表“无阻碍”。那些盘踞在暗处的反对势力,那些表面恭顺、内心不服的老臣旧贵,那些认为“女子不可为帝”的天下人心,都是她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封禅,是她的机会,也是她的考验。
皇帝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权谋的公主,而是一个能让他放心托付江山的人。封禅大典上,她要向皇帝、向朝臣、向天下人证明——她配得上那个位置。
为此,她筹备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望舒几乎没有见到她。偶尔在朝会上远远望见,她穿着繁复的朝服,站在百官之首,与各部大臣议事,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肃穆。她的目光扫过群臣,偶尔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刻,沈望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一句话:“我要这天下,河清海晏,政通人和。”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她的野心。
现在他才明白,这也是她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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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禅的队伍,在腊月初八出发。
三千禁军护送,百官随行,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皇帝乘坐的銮驾在最前方,李昭阳紧随其后,一身银白色的朝服,长发高束,金冠束发,腰间悬着天子赐予的尚方宝剑,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沈望舒作为翰林院侍讲,也在随行之列。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远远地跟在队伍中段,透过层层叠叠的旌旗和人马,偶尔能看见她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如松,从未有过一丝弯曲。
从长安到泰山,走了整整半个月。沿途州县官员夹道欢迎,百姓跪伏于地,高呼万岁。皇帝坐在銮驾中,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李昭阳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那些跪伏的百姓,偶尔会微微颔首,却从未下马。
沈望舒注意到,她看那些百姓的眼神,和看朝堂上那些官员的眼神,是不一样的。看官员时,她眼中是审视、是权衡、是步步为营的算计。看百姓时,她眼中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那柔和很淡,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
她心中有天下。
也有万民。
只是没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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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封禅队伍抵达泰山脚下。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封禅大典便开始了。
皇帝身着衮冕,在百官簇拥下,一步步登上泰山之巅。李昭阳紧随其后,手中捧着祭天的玉册。沈望舒站在百官队伍中,远远地看着她拾级而上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泰山之巅,风很大。
皇帝站在祭坛前,面向东方,焚香祭天。李昭阳跪在他身后,双手捧着玉册,垂首静听。
风将她未束紧的发丝吹起,拂过她苍白的面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皇帝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沈望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天命”“社稷”“万民”。
然后,皇帝转过身,看着跪在身后的李昭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风呼啸着掠过山巅,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百官衣袍翻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个决定天下的答案。
终于,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以昭阳公主李昭阳,聪明睿智,仁德布于四方,功勋著于社稷,堪当大任。自即日起,立为皇太女,监国摄政。朕百年之后,继承大统,为天下之主。”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紧接着,百官如潮水般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李昭阳跪在祭坛前,双手接过玉册,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沈望舒注意到,她接过玉册的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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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禅大典后,李昭阳正式成为皇太女,监国摄政。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就是大晟朝实际上的掌权者。皇帝退居幕后,将所有政务都交给了她。她每日在紫宸殿批阅奏章,接见大臣,处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
沈望舒依旧在翰林院,依旧为她整理文书、撰写诏敕。他们见面的机会,比以前更少了。
偶尔在宫中相遇,她会停下脚步,与他说几句话。问他近日可好,问他九皇子的功课如何,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极了君臣之间应有的模样。
沈望舒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太忙了。
忙到没有时间做“李昭阳”,只能做“皇太女”。
可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成了九五之尊,他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
君臣之礼?朝堂规矩?还是那枚早已冰凉的玉佩?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