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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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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度哮喘!昏迷!路上血氧掉到50!”
急救员推着床,边高喊着一路小跑冲进急诊抢救室。
血氧50,一听这个数值,医生护士立刻围了过来。
“滴滴滴——”
监护仪刚接上就疯狂报警。
“血氧48!心率160,血压65/40!”护士语速很快。
医生听诊器按上去,心猛地一沉,双肺几乎没声音,寂静肺。
这意味着气道完全堵死了。
“开通两条静脉!抽血气!准备气管插管!”医生的指令急促却清晰,“甲泼尼龙静推!沙丁胺醇和异丙托溴铵雾化吸入!”
护士执行医嘱,药液推入。
血氧数字挣扎着跳动:42%,然后停住。
医生脸色沉下来:“上硫酸镁,先解气道痉挛,稳住心跳和呼吸再说!”
话还没落,监护仪上飞快的心跳突然从160猛跌到30,紧接着,变成一条可怕的直线和刺耳长鸣。
心脏不跳了!
医生立刻开始胸外按压,回头喊:“肾上腺素!准备电击除颤!”
护士迅速贴上电极片。
“200焦耳,充电完毕!”
“走开!3、2、1!”
陈典身体弹起。屏幕上的心电图依旧乱颤。
“别停,继续按!肾上腺素给上!”
第二次除颤......
第三次......
第六分钟,血氧降到28%。三名医生交替进行高强度的心肺按压,按压间隙看了一眼瞳孔:“对光反应很弱。”
他继续按压,回头问:“外面有家属吗?”
“分诊台说有个朋友在,坐轮椅的。”另一位医生答道。
“通知一下。”他和那位医生交换了下眼神,彼此都知道,是谈话的时候了,病情不容乐观。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陶也看见医生面色沉重的走出来,他猛地坐直,感觉头皮瞬间发麻,握住轮圈的手都僵了,心里一遍遍祈祷......
“病人情况不好,心跳停了,正在抢救。”医生顿了顿,目光直视陶也,语气沉重却清晰,“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嗡——”尖锐的耳鸣在陶也脑中炸开。
心跳停了......
最坏的准备......
陶也的嘴唇无声动了两下,指甲掐破掌心。
他强迫自己抬起发颤的眼皮,望着医生,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明白,拜托你们了。”
医生说完,匆匆赶回抢救室。
陶也浑身都冷透了,他用颤抖的手掏出电话,唯一的理智告诉他,必须,现在,立刻,叫张景行过来。
陶也绝望地闭眼,他不敢往那边想,可是万一......
万一这就是陈典的最后一面......
张景行却不知道......
不,不能让他们酿成如此遗憾。
“嘟嘟......”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陶哥。”张景行带着浓厚的鼻音,显然是还没从那场激烈的争吵中缓过神来。
“景行,”陶也深吸气,克制着颤抖的声音,“陈典他......在华西急诊,情况不好,可能......你来一趟吧,要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衣物摩擦的急促声响:“他怎么了?!哮喘又犯了?我走的时候他......”
“不是普通发作。”陶也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心跳停了,还在救。医生说......做好最坏的准备。”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
急诊室里开始了第四次除颤。
“3、2、1!”
电击后,心电图终于出现微弱的规律波形。
心跳恢复了。
处置台上,用空的小玻璃瓶已经排成一列。
医生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还没松口气,监护仪突然尖锐的鸣叫。
陈典的心跳再次垮掉。
“又室颤了!”医生声音发紧。
“除颤!准备!”
“3、2、1!”
无效。
“再推肾上腺素!准备第二次电击!”
“3、2、1!”
微弱的心跳再次恢复。呼吸机上,血氧艰难地爬到65%,心率120,血压在升压药支撑下勉强维持。
麻醉科医生盯着呼吸机参数,摇头:“气道压力还是很高,下不来。”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病人年轻的脸,才31岁。
他咬咬牙:“镇静、肌松继续。甲泼尼龙再给500。”
“总量2500了......”护士提醒。
“给。”医生声音低沉,“太年轻了。再试试。”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张景行走得很快,几乎都要跑起来了,他脸白得跟纸似的,边走边茫然地大喊“陶也?你在哪?陶也?”
张景行知道自己这样有多狼狈,会吸引来很多目光,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要以最快速度找到陶也,也就是找到陈典。
“这儿,景行!”左前方10米远传来一声回应。
张景行连忙扫着盲杖,往声音的方向走,他摸到了轮椅,着急道:“他怎么样了?!”
“医生正在尽全力抢救,”陶也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转述,“心跳恢复过一次,但很快又不行了,下了两次病危,还没脱离危险。”
“啪——”
张景行的盲杖掉在地上,他的腿一下就软了,踉跄地往后退,幸好陶也抓了他一把,才没摔坐在地。
世界像被搅成一团浆糊,急诊室的嘈杂的交谈声、哭声、怒吼声还有旁边陶也在劝他冷静的声音,“铃铃铃”响个不停的座机,平床转运时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陈旧的空气,刺鼻的消毒水味......
各种感观从四面八方袭来,张景行拼命地听,拼命地闻,可却找不到一点陈典的痕迹......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心跳停了”“下了两次病危”“做好最坏的准备”。
那些声音就是张景行能感受到的,概括此刻陈典的全部状态......
“他在哪?陈典在哪?!”张景行带着哭腔问道,他整个人抖得厉害。
陶也看着那样的害怕又无措,才意识到对张景行来说,他看不见面前那盏亮着“抢救中”的红灯,看不见推着仪器进进出出正在和死神抢人的医护人员......
“别急,景行,摸摸这,”陶也抓着他的手臂放到面前的金属门上,给他一个确切的支点,“陈典就在里面,在抢救,里面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他还在努力,你也要坚持住,好吗?”
对,没错......他还在抢救,他一定会没事的......
张景行把脸贴在那扇冰冷的门上,他侧着耳朵努力听,渴望听到一点什么声音......可是什么都没有......
懊悔和恐惧像潮水袭来,他的眼泪顺着往下流,一遍遍问自己:
为什么要跟他吵架?!为什么非要对爱的人犯倔?明明知道他有哮喘!为什么要逼他?为什么没察觉他的不适......
张景行看不见。
他看不见陈典扯松的领带,看不见陈典紧皱的眉,看不见陈典强忍憋喘而微微俯身......
可是他明明......应该听出来的......
如果他没有走得那么决绝,如果他在陈典喊他的时候停住......如果最后说的那句不是“陈典,你不爱我却不敢拒绝我,是担心拒绝我后,我会和他一样吗?”
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出来了。”陶也告诉他。
张景行猛地站直,头偏向门的方向。
他在等那个声音——
抢救床推出来时,轮子压过地面的滚动声。
没有......
或是监护仪的提示声,哪怕只是短促的一两声也好。
没有......
都没有......
脚步声近了,是医生站到了他们面前,然后巨大的一声:
“砰——”
那扇金属门重重合上。
陈典没有出来。
张景行感觉到血液在逆流,耳鸣炸开,盖过了整个世界。
他整个人开始摇晃,几乎站不住。
“心跳抢回来了,暂时稳住了。但人还没醒,情况依然非常危险,存在严重呼吸衰竭,需要呼吸机和药物持续支持。”
“患者稍后会通过内部通道转入ICU。你们现在去五楼家属等候区,主管医生会与你们沟通。”
听医生说完,张景行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是后怕、恐惧、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虚脱......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抢救第89分钟。
急诊、麻醉、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医生在床边围成半圈。
血氧极其缓慢地爬升到68%,心率120,血压60/35,陈典的生命体征完全依赖大剂量药物维持。
依然命悬一线,但总算暂时稳住了。
“叫ICU了吗?”医生问,眼睛没离开监护仪。
“到了,已经在门口了。”护士回答。
“准备转运。把肾上腺素静脉泵注准备好,路上备用。”医生说完,回头望向处置台。
那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空药瓶......
89分钟的生死战争,用尽了现代医学所有武器,从死神手里,暂时抢回来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