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兔子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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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一大早坐JR出发，到横滨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比在国内上班通勤还近。就这么短一点距离，钟明洲非要送他，一早上哈欠连天地帮他哥拎着箱子走到车站。
“这么近，晚上下班早的话，干脆回家算了，哥。”
展青摆摆手：“早不了。箱子给我吧。”
“真不回？”
“……不回。出差弄得像出嫁似的。”
钟明洲依依不舍地帮他整理衣襟，又趁着展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松开手，回到安全距离。
展青扶着箱子，用余光看了看四周，有一些稀稀落落的赶车的上班族，心里有点尴尬。
“行了，赶紧上课去。”
“哦，好吧。”
钟明洲嘴上答应着，脚却没动。
展青刷了卡进站，习惯性地回头瞄了一眼，钟明洲还杵在原地，冲他伸出两根手指头，鬼鬼祟祟地挥了挥。
幼稚。
展青心里暗暗笑骂。
他去横滨对接一批小型旧公寓的简单改造项目，因为这片区住的多是来做买卖开饭店的华人，便指定华人职工来，方便负责。
可是这群飘洋过海来捞金的华人老板们并不会看在同胞的份上网开一面，相反，没了语言的隔阂，提要求和吵架反而更顺畅了。
展青今天要跑五栋老公寓，逐户测墙体、量柱子、拍裂缝、核对图纸，老房子没有电子图纸，他只能现场手绘记录和标注。还没到中午，就因为要爬上爬下以及跟甲方唇枪舌战而沾了一身灰一身汗。
那个同事也没好到哪去，俩人约好了在附近一起吃午饭，一碰面，两张脸上都是一副佯死不活的悲催样儿，点好餐，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照镜子似的。
管子怡一坐下就皱起眉头吐槽：“我靠了，展哥，我发现这边这些日本人怎么都这么轴呢？自己不懂结构，还非要指挥我做这做那的，服了，这一上午。”
展青打起精神苦笑了一下。
“起码你说话人家愿意听，工头对女生也客气一点。”
“完全没有啊！今天有个大叔，连我打印的图纸都要挑剔，我真的很崩溃！我怀疑咱俩是被前辈坑了才出这趟差的，他们之前设计的不合理的地方，最后全算在我们头上了。我虽然不像展哥你，需要画专业的图纸，但是今天下午回去免不了又得写一堆报告，形式主义！早知道就……唉。”
管子怡不知道是被工作刺激到了还是怎么，今天说话又快又急，展青只能疲惫地看着她微笑，时不时点头同意她的话。
刚上班的人都不适应，反正估计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听不懂，干脆让她多吐槽几句发泄个痛快算了。
“展哥，你手机一直在亮，你要不看一下吧。”
展青随意地拿起来瞟了一眼锁屏弹窗。
“哦，没事，不用管，我弟。”
“噢噢噢！你那个傍大款的弟弟啊。你俩不吵架了？”
聊到工作以外的事，她的眼神一下子清澈精神了。
展青被“傍大款”三个字呛了一下，无奈地笑：“什么时候说他傍大款了……最近他挺安生的。”
“哦哦对，不是傍大款，你上回说他啥来着？喜欢一个不对的人是吧？现在他俩断了吗？”
展青把嘴里的咖喱饭咽下去，稍微偏着头思考了一番。
“应该没断。”
“啊？在一起了？”
“……也没有。我弟表白了几次，被拒绝了。不过最近他俩好像关系还挺不错的……反正那个人对我弟好像也不反感，相处得还挺融洽的，我弟也对她挺好的。”
“啊？”管子怡鄙夷地拖着长音，“那她在吊着你弟啊？”
展青眨眨眼。
“算吗？”
“对啊，都拒绝人家的表白了，还不保持距离，这姐姐段位挺高的啊。不就是又不想承担责任，又想享受小奶狗的喜爱吗？”
“……”
展青觉得这饭有点硌嗓子。
他干笑了两下，应和道：“可能吧。”
“展哥要不你还是看一眼吧，你弟好像打电话来了，别是有什么急事。”
展青瞄了一眼，把手机拿到眼前，挂断了通话请求，看到一溜白色聊天框。
他懒得往上翻，左不过是钟明洲又在像实时监控一样报备他那乏善可陈的日常。最新一句是问他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展青夹着筷子，慢悠悠地打字回道：上午在工作，没看手机。
钟明洲几乎是秒回：吃饭了吗？
展青随手拍了张饭的照片：快吃完了，下午还得干活。你吃了吗？
想想，又把最后一句删掉了。
钟明洲：对面有人啊，哥。
嗯？
展青重新点开自己发过去的那张照片，确实拍到了半双筷子。
他勾起嘴角笑笑，回道：同事啊。
钟明洲：我都想你了，结果你就在和同事悠哉游哉吃饭。
展青对着那个字眼皱起鼻子。
展青：有三个小时没[擦汗emoji]
钟明洲：有了，你上午七点走的。
展青：……
钟明洲：好吧，那我下午再想吧。
“没发生什么事吧？”
“啊？”
展青一不留神就沉浸在回消息中了，被管子怡叫得一愣，还有点不好意思。
“哦，没有。我不回他消息，他就一直发，烦得很。”
管子怡从小是在长辈堆里长大的，她看得出来，展青的表情明显就是那种明贬暗褒的暗戳戳炫耀自己家孩子的神态，于是她笑道：“展哥，你应该挺疼你弟的吧？”
“完全不。他欠儿得很，从小就谄媚，小时候我不怎么喜欢他。”
“哈哈哈，弟弟都是这样的，长开了就好了。虽然我对他第一印象是挺凶的，但是看展哥你这表情，他应该挺听你的话？”
听话吗？展青想了想，偶尔也算得上听话吧。
他的语调软了一些，笑着轻哼了一声。
“还行吧。被我揍出来了。”
“啧啧，真想不到展哥揍人是什么样的。”
管子怡对展青的这种陌生状态暗暗惊异，她见惯了这个中国同事木头一样淡淡地工作的样子，还真是头一次看见他散发出一种类似母爱光辉一样喜滋滋的气场，头一次觉得展青像个有情绪的活人，而不是设定好的机器人。
她不禁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展青回过神：“哦，我聊太多我的事了。”
“没事，多聊聊呗，我感觉展哥你平时看着都没什么情感，今天还挺有精气神的。”
精气神……他那是每天被一个狗弟弟气精神了。
展青越想越想笑。
一顿饭吃得很快，下午，俩人又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展青带着数据去跟合作的建筑团队对接，又是一群各说各话的倔老头，对他这么个年轻的中国员工满不信任似的。展青本就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他懂得怎么斡旋，但并不屑于这种八面玲珑的戴面具的交际，只是当作一种工作和生活的手段，仿佛脑子里有根弦时时刻刻紧绷着。
因此，奔波劳碌一个下午加晚上，简直把他的精力里里外外榨干了，回酒店往床上一倒，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嗡，嗡。
电话恰逢其时地又震动起来。
展青拎起来瞥了一眼，果然又是钟明洲。
现在的小年轻是这么追人的吗？一天八百条消息八百通电话的打？这都半夜十一点了。
不接吧，怕这小子又着急，展青只好按开免提，然后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下班了吗？哥。”
“嗯，下了。”
“我怎么看不到你啊？”
“躺着呢，懒得举手机。”
“哦……今天辛苦坏了吧？”
“哼，可不是么，早七晚十一，这种生活给你过啊。”
展青说完又想了想，钟明洲说不定真过过这种日子，他那样的高精力神人。
钟明洲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
“厉害啊，如果是八小时工作制，至少要六天才能上够这么多小时，而你三天就能上够了，为你点赞。”
“……贱不贱啊你。”
“晚饭吃了没有呢？”
展青闭上眼皮翻了个白眼。
“打电话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没急事我挂了啊，困死了。”
“哎等下等下！”钟明洲的声音从被子里层层传来，“想你了，哥。你走了，今天家里好安静，摩托都不响了。”
没开视频，他也就看不到他哥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嘴角上扬。
“哥，你自己住也没什么意思吧？还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吧？”
“哼，你怎么那么自信呢。”
“因为我想你了。”
没头没尾的。
展青轻哼了一声。
“横滨有挺多甜点，回去给你带点吧。”
钟明洲的声音放轻柔了一些，好像贴着麦克风低语：“我说我想你了，哥。”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这句话仿佛顺着酒杯边沿给展青注入了一点什么糖浆似的，他伸了个懒腰，翻身坐起来。
“行了，我真要挂了，洗个澡睡觉嘶……”
“怎么了？”
好一阵没答复，钟明洲又连着问了两遍，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展青龇牙咧嘴地说：“没事。脚趾头撞到床角了，疼死。”
“哪个脚趾啊？要不我帮你吹吹。”
？
展青在电话这头石化了。
手机里那个爽朗撩人的声音又带着笑问了一遍：“我帮你吹吹好不好？”
展青对于钟明洲不要脸的程度感到震惊。
更震惊的是，自己居然对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习以为常了，放在以前他肯定要给钟志伟打电话，让他给他儿子喝点符水跨个火盆。
“行了你别恶心人了啊。”
钟明洲还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那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
展青忍无可忍地挂掉了电话。
帮他吹吹……
咦额！
展青在横滨住了三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无论多晚，只要回复了钟明洲，对面的电话就会如约而至。
不得不承认，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虚与委蛇一整天，回酒店听钟明洲说上几句没意义无聊还腻歪人的废话，竟然还挺能让人放松精神，否则他自己在房间里静悄悄的，真不知道做点什么解闷。
想你了。
这句话钟明洲说得怎么就这么自如呢。
他忍不住感慨。
一点不像他，他就很少有想念的情绪。
但是在拧开房门，看见屋里是温暖的自然色灯光，而不再是酒店里规格统一的白灯，听见钟明洲哒哒哒窜出来的拖鞋声，腿上扑过来一团毛绒绒的肥硕的东西时，展青竟然感受到一种飘飘悠悠的、让人心情放松的温暖的感觉。
“你回来了？我以为你还会晚一点。”
钟明洲看起来像刚睡醒，头发压得乱糟糟的，一边搓眼睛一边问。
展青满腹狐疑：“大白天你在睡觉？”
“这都九点多了啊。
“……你从我屋里出来的？”
“哦，我房间空调坏了。……真的，不信你去我房间感觉一下，冷得像冰窖。”
展青放好鞋，自然而然地把箱子递给钟明洲，直接往钟明洲房间走。
他平时不会进钟明洲的卧室，当然，理由有很多。
但是今天一开门，比他想象的要干净整洁一些，空气中弥漫着和自己房间不一样的气息。
有点清爽，但是也的确冷冽。
“遥控器呢？”
“可能在枕头底下，你找找吧！”
“……那我翻了啊？”
钟明洲还在门口擦行李箱的轮子，闻言，嗤嗤笑了两声，没回答。
“……”
一个直男翻弟弟的床铺会觉得尴尬吗？不会。
展青这样告诉自己。
幸好遥控器只是塞在枕头下面，展青摸出来按了两下，还真是，只吹冷风，不吹热风。
“擦完了，哥，放你房间了。”
“嗯。”展青还在研究空调，“给管理公司打电话了吗？”
“打过了，说是明天就派人来修。”
“……行吧。”
“哥。”
展青抬头，钟明洲披着一条不知道哪来的毛毯，站在卧室门口张开怀抱，绽放出一个油然而生的笑容。
“おかえり（欢迎回家）。”
说完，不等展青反应，连人带冷空气一起包裹进自己怀里来。
冷空气还贴在皮肤上没散去，钟明洲身上的暖意就先一步裹了上来。毛毯软乎乎地蹭着展青的手腕。
少年的怀抱不算特别宽厚，却格外紧实，不是侵略性的抱，反而很小心，心跳隔着两层布料清晰传来，沉稳又有力，一下下撞在他胸口，让展青有些恍惚。
以前他们有拥抱过吗？
好像……很奇妙。这种不带低级欲望的亲密接触，反而带来一阵陌生又奇异的电流。
于是他愣了一会儿，才推搡道：“行了，松手。我身上全是凉气，你里面还穿的睡衣。”
“没事。”钟明洲不听他讲，仗着自己的温柔脸蛋和惊人的力气把他堵在门口，“再抱一下。”
“……”
兄弟抱一下，说说你心里话。
是有一首歌这样唱的吧？
所以兄弟之间应该也是可以抱一下的，没什么问题。
展青叹了口气。
好吧，他不太能这样骗自己，因为现在钟明洲这种状态，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形容词其实是“小别胜新婚”。
“差不多得了啊。”展青拍拍他的后背，“我身上脏着呢。之前出差都论月出的，也没见你这样。”
“那不是因为，”钟明洲恋恋不舍地松了手，“那时候你还没答应我呢吗？”
“？我现在也没答应啊？”
展青困惑地瞪大了眼睛。
“哦。”钟明洲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那以后会答应吗？”
“……你睡懵了吧？说什么梦话呢。”
展青拍掉他的手，往自己房间走。
他的脑子却还在不听使唤地乱想。
拥抱……是这种感觉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兔子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