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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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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艺术单元的第一次项目讨论会，在基金会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
唐念歌提前五分钟到达，推开门时，发现叶南顾已经坐在了主位旁边。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听到开门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唐念歌脚步未停，神色自若地走到会议桌另一侧，与他隔了几个座位坐下。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动作流畅，没有多看叶南顾一眼，仿佛他只是会议室里一个普通的摆设。
叶南顾看着她这一系列刻意拉开距离的动作，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继续看他的平板。
陆陆续续，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两位评审团代表，以及叶氏集团负责项目落地执行的经理也到了。
会议开始。
项目负责人先介绍了“青年艺术单元”的整体规划和预算。
轮到唐念歌介绍初步筛选的艺术家和作品构想时，她打开投影，思路清晰，语言精准，从艺术家的创作脉络、作品与老城区历史文脉的契合度，到呈现方式的创新性与可行性，都做了充分阐述。
她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专注而专业，暂时将叶南顾的存在屏蔽在外。
“……所以，我建议采用艺术家陈默的《声纹》系列，通过采集老居民的口述历史，转化为可视化的光影装置，嵌入街巷的墙体，让历史‘发声’。”唐念歌结束了自己的陈述。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基金会的负责人和评审代表纷纷点头，显然对她的方案很认可。
“唐顾问的方案很有创意，也很有温度。”负责人称赞道。
这时，叶南顾放下了手中的平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他准备发言的姿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方案不错。”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审慎，“但从项目整体风险和可持续性角度考虑，我建议替换掉陈羽林。”
唐念歌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抬眼看向他。
叶南顾的目光与她相接，继续道：“陈羽林的作品风格偏实验性，技术实现复杂，后期维护成本高，且对公众的观赏门槛有一定要求。‘城市记忆’是公共艺术项目，需要考虑更广泛的受众接受度和长期运营的便利性。”
他顿了顿，提出替代方案：“我建议考虑另一位艺术家，李菲。她的作品风格更唯美、直观，采用传统壁画与AR技术结合的方式，互动性强，技术成熟，风险可控。”
李菲是近几年商业上很成功的艺术家，作品确实更“安全”，也更符合大众审美。
唐念歌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也微微坐直。
“叶总，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公共艺术不仅仅是为了‘安全’和‘讨好’大众。它有责任引领审美，激发思考，甚至承担一定的社会批判功能。陈羽林的作品恰恰做到了这一点，它触及的是城市记忆中最真实、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个体声音。这种深度和力量，是李菲那种流于表面的唯美无法替代的。”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谁也没想到，合作刚开始，这位唐顾问就直接和叶总杠上了。
叶氏的项目经理试图打圆场：“唐顾问，叶总也是从项目整体运营的角度考虑……”
“运营应该服务于艺术表达，而不是反过来限制艺术表达。”唐念歌打断他，目光依旧直视着叶南顾，“如果为了所谓的‘风险可控’和‘大众接受度’，就放弃更有价值和深度的作品，那这个‘青年艺术单元’的意义何在？干脆直接做成商业美陈好了。”
她的话可谓毫不客气。
叶南顾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习惯于在商业决策中权衡利弊，将风险和控制放在首位。而唐念歌显然信奉的是另一套逻辑，艺术价值至上。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的碰撞。
“唐顾问，”叶南顾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带上了几分商场的锐利，“项目的成功，需要平衡艺术理想与现实条件。陈羽林的方案，技术实现和后期维护的预算可能会超出初期规划，这部分风险，你认为该如何承担？”
“预算可以重新评估，甚至可以寻求技术合作伙伴共同研发，分摊成本。”唐念歌立刻回应，她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重要的是作品的价值。一个好的公共艺术作品，其带来的社会影响力和长期的文化价值，远远超过初期多投入的那些预算。这一点，我相信基金会和评审团的各位老师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把问题抛回给了基金会。
基金会的负责人和评审代表互相看了看，有些为难。
从艺术角度，他们显然更倾向唐念歌推荐的陈羽林，但从实际运营和叶氏的压力来看，叶南顾的建议又不得不考虑。
叶南顾沉默地看着唐念歌，她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她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她是真的在捍卫她所认可的艺术理念。
他忽然意识到，在艺术这个领域，她拥有着绝对的话语自信和不容侵犯的领地。
他试图用商业去说服她，结果只能是硬碰硬。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局。
片刻后，叶南顾身体向后，靠回了椅背。这个姿态意味着他暂时收起了进攻性。
“既然在艺术家选择上存在分歧，”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公事公办，“那么，关于作品最终的落地方案和具体技术细节，是否可以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评估，给出客观的风险和预算报告，我们再基于报告做最终决策？”
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也更符合流程的方式。
唐念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退让。她审视着叶南顾，判断着他这话是缓兵之计还是真心妥协。
“可以。”她最终点头同意，“我尊重专业评估的意见。”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其他细节。但气氛明显比刚才微妙了许多。
唐念歌能感觉到，叶南顾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打量。
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明确地让他知道，在专业领域，她寸土不让。
会议结束后，唐念歌率先收拾好东西离开。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叶南顾走了进来。
宽敞的电梯轿厢里，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
唐念歌向旁边挪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唐小姐。”叶南顾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比在会议室里低沉了几分。
唐念歌没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叶总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叶南顾看着她的侧影，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线条，，“只是没想到，唐小姐在工作中的攻击性这么强。”
唐念歌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叶总在商场叱咤风云，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捍卫自己的专业判断，不叫攻击性，叫职业操守。”
叶南顾被她的话噎了一下，随即，眼底反而掠过类似欣赏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曲意逢迎的人，像她这样敢直接跟他拍桌子叫板的，绝无仅有。
“看来，我们在工作方式上，还需要更多磨合。”他说道。
“前提是，叶总能真正尊重专业领域的边界。”唐念歌意有所指。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唐念歌没有任何停留，径直走了出去，将他独自留在电梯里。
叶南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这才缓缓步出电梯。
他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回想起刚才会议上她据理力争的样子，眼神深邃。
唐念歌。
不仅骄傲，固执，还像一只守护自己领地的小兽，任何越界的行为都会引来她尖锐的反击。
他原本以为，合作是拉近距离的捷径。现在看来，他似乎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那股想要了解她、想要在她那紧闭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的欲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这次激烈的碰撞，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
他很好奇，接下来，她还会带给他多少意外。
陈羽林工作室位于城东一栋老厂房的顶层，空间开阔，采光极好，但此刻却有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唐念歌赶到时，陈羽林正对着一个无法启动的投影设备一筹莫展，地上散落着几根连接线。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躁和沮丧。
“念歌姐，对不起，关键时刻掉链子。”陈羽林抓了抓头发，“下午叶氏和基金会的人就要来看方案演示，这个核心装置却……”
“别急，慢慢说，什么问题？”唐念歌放下包，蹲下身检查设备。
她今天本来是约了陈羽林做最后的方案打磨，没想到遇到这种突发状况。
“好像是主控模块烧了，订新的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陈羽林语气懊恼，“这下演示全完了。”
唐念歌看着那堆复杂的线路和冰冷的设备，眉头紧锁。陈羽林的《声纹》装置是这次方案的核心，如果不能现场展示效果，光靠图纸和语言描述，说服力将大打折扣。
叶南顾那边本来就对技术风险存疑，这下更是授人以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其他备用方案吗？或者类似效果的替代设备？”
陈羽林摇头：“这套设备是定制的，独一无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点，距离下午的演示只剩四个小时。
唐念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陈羽林失去这个机会，也不能让自己坚持的艺术方案因为这种意外而夭折。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她认识几个做新媒体艺术和技术研发的朋友，或许有人能帮上忙。
就在她准备拨出第一个电话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羽林有些疑惑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工装、提着银色工具箱的男人。
“请问是陈羽林先生吗？我们是‘创科电子’的技术支持，接到委派过来检修一套多媒体投影设备。”
陈羽林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唐念歌。
唐念歌也走了过来，警惕地看着门外这两个不速之客。“谁派你们来的？”
其中一位技术人员递上一张工作单：“委派方是叶氏集团总部行政部，说是这个地址有紧急设备故障需要支援。”
叶氏集团？唐念歌心头一跳。
叶南顾？他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她立刻想到，这会不会又是他的一种手段？先制造问题，再充当解决问题的救世主？
“我们不需要……”陈羽林刚想拒绝，唐念歌却抬手阻止了他。
她看着那两个技术人员，他们眼神专业，姿态坦然，不像是来演戏的。
而且，设备故障是真实发生的，叶南顾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让他们进来吧。”唐念歌对陈羽林说，然后转向技术人员，“设备在那边，麻烦你们了。”
两个技术人员立刻投入工作，熟练地开始检测设备。
唐念歌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陈羽林则有些不安地在她身边低语：“念歌姐，这……”
“看看再说。”唐念歌低声道。她心里同样充满了疑问和戒备。
技术人员动作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问题所在。“主控模块烧了，不过我们车上带了兼容的备用模块，可以先顶替上，保证今天演示没问题。新的模块我们已经下单，明天给您送过来更换。”
他们利索地换上备用模块，重新接线，调试。
几分钟后，投影设备发出轻微的运行声，墙面上的光影开始流动，陈羽林创作的《声纹》测试影像清晰地呈现出来。
“好了。”技术人员收拾好工具，“备用模块性能可能稍差一点，但演示绝对够用。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们。”
送走技术人员，陈羽林看着恢复正常运行的设备，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太好了！真是雪中送炭啊！念歌姐，是你联系叶总的吗？”
唐念歌没有回答。她看着重新亮起的屏幕，心情复杂。
她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向叶南顾求助。那么，他是怎么知道这里需要技术支援的？
唯一的可能是，他一直在关注这个项目的进展，甚至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了解过陈羽林工作室的准备情况。
这种被人在暗中观察、甚至被“保护”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
但另一方面，他这次的帮助，确实解决了燃眉之急，而且方式低调，没有邀功，没有借此提出任何条件，甚至没有亲自露面。
这和他之前那种强势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做法，截然不同。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的方案演示非常顺利。陈羽林的《声纹》装置效果震撼，加上唐念歌精准的阐述，打动了在场的基金会代表和评审。
就连叶氏那位原本持保留意见的项目经理，也忍不住点头表示认可。
叶南顾也来了，他坐在会议桌旁，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于技术实现细节和长期维护的问题，语气客观，不再像上次那样直接否定。
会议结束时，基金会负责人当场拍板，确定采用陈羽林的方案。
送走所有人后，陈羽林难掩兴奋，对唐念歌连连道谢：“念歌姐，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找来技术支持，这次就悬了。”
唐念歌看着他眼里重燃的光彩，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没有解释技术支持并非她所找。破坏这份喜悦，显得毫无必要。
“是你自己的作品足够好。”她拍了拍陈羽林的肩膀，“好好准备接下来的实施阶段。”
离开陈羽林工作室，唐念歌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高凡的邮件往来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关掉了。
直接去问叶南顾？那显得她太在意他的举动。
不闻不问？又好像默认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叶南顾这种不着痕迹、不图回报的帮助，比之前任何一次正面交锋都让她难以应对。
因为它模糊了界限，让她无法像之前那样，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
叶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高凡正在汇报“城市记忆”项目的进展：“陈羽林工作室的设备故障已经解决，下午的方案演示很成功，基金会已经正式确认采用他的方案。”
叶南顾站在文件柜前，正在找一份资料，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高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唐小姐那边似乎没有就技术支持的事情，提出任何疑问或感谢。”
叶南顾抽出需要的文件，关上柜门，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会问的。”他坐下，翻开文件，“她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到是谁做的。不问，就是她的态度。”
高凡有些不解：“那您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未必能获得回报，甚至可能引来更多反感的事情？
叶南顾抬起头，看向高凡，目光深沉：“高凡，你觉得唐念歌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凡谨慎地回答：“独立，骄傲，能力很强，原则性也很强。”
“没错。”叶南顾的指尖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一下，“对于这样的人，强攻只会让她筑起更高的墙。想要靠近，必须先让她看到，你理解并尊重她的世界，甚至……可以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为她那个世界的运转，提供一些她需要的‘支持’。”
他顿了顿：“今天的‘技术支持’，就是一次尝试。让她看到，我的介入可以是有用的、非侵入性的，并且，不附带任何她反感的条件。”
他要做的，不是征服，而是渗透。不是强行打开她的门，而是让她自己逐渐习惯，甚至依赖门外的这片“屋檐”。
高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跟在叶南顾身边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和耐心。
叶南顾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但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会议上，唐念歌阐述方案时，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
那是一种专注于自己热爱领域时，才会散发出的光芒。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她，非常吸引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道光，不要因为外界的风雨而轻易熄灭。
至少，不能熄灭在他可以预防的风雨里。
无关交易，也并非纯粹的利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