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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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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唐念歌收到一个同城快递,扁平的方形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封套是抽象的蓝色水彩晕染,钢琴家朱晓玫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
她指尖微微一顿。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个版本,朱晓玫的演绎带着东方特有的内省与禅意,在众多名家版本中独树一帜。
上次在唱片店,她似乎无意中对陈伯提过一句,说一直在找这个版本的首版黑胶。
知道她喜欢这个版本,又能拿到首版黑胶,并且会用这种方式送来的,只有一个人。
叶南顾。
他没有附言,没有邀功,只是将唱片悄无声息地送到她面前。
唐念歌看着那张唱片,心情复杂。他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精准地戳中了她对音乐的喜好,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难抗拒。她确实心动,为这份恰到好处的懂得。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戒备。他正在用一种她无法强硬拒绝的方式,一点点瓦解她的防线。
她把唱片放进抽屉,没有听。也没有联系叶南顾道谢。她需要用沉默,筑起堤坝。
几天后,林薇拿着两张票走进她的办公室。
“念歌姐,一个合作方送的,今晚捷杰耶夫指挥马林斯基乐团的音乐会,VIP席位。你去放松一下?”
唐念歌看了一眼票面,是她很感兴趣的曲目——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她最近确实需要一点音乐来沉淀思绪。
“好。”她接过票,“另一张你处理掉吧。”
林薇有些为难:“对方指明送两张,说是让你带朋友一起去。我晚上约了人……”
唐念歌明白了,这大概又是某种迂回的安排。她本想拒绝,但想到那首充满力量与抗争的“肖五”,心底又生出一丝渴望。
“放这儿吧。”她最终说道。
晚上七点五十分,唐念歌独自抵达音乐厅。她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两张票都递给了检票员。
“麻烦,我朋友晚点到。”
她走进演奏厅,找到自己的座位。VIP区位置绝佳,能清晰看到指挥和乐手的每一个细节。
她刚落座,旁边的空位便有人坐了下来。
熟悉的雪松气息传来。
唐念歌没有转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果然是他。
“唐小姐,好巧。”叶南顾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无波,仿佛真是偶遇。
唐念歌转过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些许沉稳儒雅。
“叶总。”她语气平淡,“确实很巧。”
灯光暗下,指挥捷杰耶夫走上舞台。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唐念歌将注意力转向舞台,不再看他。
音乐响起,肖斯塔科维奇那种在压抑中爆发的巨大张力,瞬间抓住了她的心神。
她沉浸在音乐里,忘记了身边的男人,忘记了那些纷扰和戒备。
直到第一乐章结束,掌声雷动,她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叶南顾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留在舞台上,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他似乎察觉她的视线,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音乐厅里嘈杂的掌声成了背景音。
“很棒的演绎。”他低声说,声音在喧闹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嗯。”唐念歌应了一声,迅速移开目光,心跳却漏了一拍。
刚才那一瞬间,他眼里只有和她一样的,对音乐的专注与欣赏。
中场休息时,两人随着人流走到休息区。
叶南顾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上次的唱片,还喜欢吗?”他状似随意地问起。
唐念歌停下脚步,看向他:“叶总,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样的礼物,以后请不要再送了。”
叶南顾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直接的拒绝而不悦,只是问:“是不喜欢,还是不喜欢送礼物的人?”
“都不需要。”唐念歌回答得干脆。
叶南顾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意思。”
他的爽快反而让唐念歌有些意外。
“音乐是纯粹的,”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我不希望它成为让你感到负担的东西。”
这话说得诚恳,倒让唐念歌之前准备好的说辞都哽在喉间。
下半场开始,是柴可夫斯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幻想序曲。缠绵悱恻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讲述着那个众所周知的爱情悲剧。
唐念歌听着音乐,思绪却有些飘远。
她能感觉到身旁男人的存在,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他偶尔因为某个精彩乐句而微微前倾的身体。
她不得不承认,和一个品味相投的人一起聆听挚爱的音乐,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音乐会结束,观众起立,掌声经久不息。唐念歌和叶南顾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出口处人流拥挤,有些混乱。一个急匆匆逆向挤过来的人猛地撞了唐念歌一下,她穿着高跟鞋,猝不及防地向后踉跄。
“小心。”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
唐念歌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叶南顾近在咫尺的目光,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肘部。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涌动的人群,他们却在这一小方空间里静止了。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递过来,有些烫人。
唐念歌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此刻正专注看着她的深邃眼眸。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乱了节奏。
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叶南顾便松开了手。
“没事吧?”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
“……没事。”唐念歌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借由整理裙摆的动作拉开了距离,“谢谢。”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往外走,但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某种微妙的东西,在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和对视中,破土而出。
走到音乐厅外的台阶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微驱散了唐念歌脸上的热度。
“我送你回去。”叶南顾开口。
“不用,我开车了。”唐念歌立刻拒绝。
叶南顾没有坚持:“好,路上小心。”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没有立刻离开。
唐念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让她脊背微微发僵。
她加快脚步,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抬手,轻轻按住刚才被他扶住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还有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雪松气息,和他专注看着她的眼神……
她甩甩头,发动车子,将音乐声调大,试图用喧嚣驱散脑海里那些不该存在的画面和感觉。
可是,那个瞬间失衡的心跳,却清晰地烙印在身体记忆里,提醒着她,有些事情,似乎正在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悄然滑去。
叶南顾。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特有的方式,一点一点,侵入她的世界。从事业,到爱好,再到此刻因为她而失控的心跳。
她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夜色,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确定。
画廊的第二个展览季拉开序幕。唐念歌将重心放在了一位刚从法国回来的年轻雕塑家周昀身上。
周昀的作品融合了东方哲学与西方现代材料,风格独特,极具潜力,但在国内尚无名气。唐念歌看中了他的才华,决定为他举办首次国内个展。
布展期间,周昀几乎天天泡在画廊。
他有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专注,与唐念歌讨论作品陈列和灯光效果时,两人常常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观点时有碰撞,又总能达成共识。
“唐小姐,这个角度确实更好,光影的层次感完全出来了。”周昀调整完最后一尊小型铜雕的位置,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对唐念歌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年纪与唐念歌相仿,气质干净,眼神清澈,带着未被商业浸染的纯粹。
“是你作品底子好。”唐念歌递给他一瓶水,语气是工作时的平和专注,“休息一下,待会儿再看看影像装置那边。”
她欣赏周昀的才华和投入,与他的合作顺畅而高效,这让她感到愉悦。画廊里灯火通明,工作人员穿梭忙碌,充满了为共同目标努力的蓬勃生气。
谁也没有注意到,画廊透明的玻璃门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过,后座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车内男人深沉难辨的目光。
叶南顾靠在椅背上,手指摸着手机边缘。他刚刚结束一个应酬路过这里,鬼使神差地让司机绕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里面那一幕,唐念歌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低头讨论着什么,距离很近,那个男人对她笑,她递水给他,气氛看起来融洽而熟稔。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不喜欢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更不喜欢她脸上那种放松的、专注于工作的神情——那本该是只在他与她讨论音乐时,才会偶尔流露的状态。
“查一下,和唐念歌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谁。”他对着前排副驾的高凡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叶总。”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叶南顾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个男人很年轻,看起来和她很相配。
周昀的个展《无声之诗》开幕当天,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不少评论家和资深藏家都对周昀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预购情况也相当乐观。唐念歌作为策展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心情很好。
开幕酒会结束后,唐念歌和周昀留在画廊做最后的清点。
“今天真的谢谢你,念歌。”周昀卸下了紧张,语气轻松了许多,甚至自然而然地省略了“小姐”的称呼,“没有你的坚持和专业的策划,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是你自己的作品足够打动人心。”唐念歌笑了笑,她是真心为周昀感到高兴。挖掘并推广有潜力的艺术家,正是她开画廊的初衷之一。
“无论如何,都要感谢你。”周昀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亮,他心底微微一动,“不知道……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正式请你吃顿饭,表示感谢。”
他的邀请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唐念歌正要回答,画廊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叶南顾站在门口,一身挺括的深色大衣,肩头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
他目光扫过站得颇近的唐念歌和周昀,最后落在唐念歌脸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他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昀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有些无措地看向唐念歌。
唐念歌没想到叶南顾会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个时间。她压下心头的诧异,走上前几步:“叶总?你怎么来了?”
“听说周先生的展览很成功,顺路过来看看,道声恭喜。”叶南顾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周昀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那眼神里的审视意味,让周昀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谢谢叶总。”周昀礼貌地回应。
叶南顾重新看向唐念歌,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打扰你们谈事了?”
“没有,已经结束了。”唐念歌下意识地不想让周昀卷入她与叶南顾之间那种复杂的氛围里,她转向周昀,“周昀,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昀看了看叶南顾,又看了看唐念歌,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他点了点头:“好,那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再联系。”
他说完,对叶南顾再次点头致意,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离开了画廊。
门关上,画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叶南顾踱步走到展厅中央,看着墙上周昀的作品,语气听不出褒贬:“作品不错,唐小姐眼光很好。”
“叶总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评价作品吧?”唐念歌站在他身后,语气带着戒备。
他刚才看周昀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叶南顾转过身,面对她。画廊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莫测。
“那个周昀,”他看着她,直接问道,“你们很熟?”
唐念歌蹙眉:“他是我的签约艺术家,我们正在合作。”
“只是合作?”叶南顾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室外的微寒,扑面而来。“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看合作方。”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是一丝不悦。
唐念歌心头火起。
他这是什么意思?质问她?他凭什么?
“叶总,这似乎与你无关。”她抬起下巴,眼神冷了下来,“我和谁合作,关系如何,是我的私事。”
“私事?”叶南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
“朋友不会干涉对方的私事,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质问。”唐念歌毫不退让地回视他,“叶总,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叶南顾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想起刚才周昀对她露出的笑容,想起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融洽的氛围,再对比她此刻对自己的冷言冷语,那股陌生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盯着她,声音沉了几分:“唐念歌,你就这么讨厌我的靠近?宁愿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艺术家谈笑风生,也不愿意接受我哪怕一丝的关心?”
这话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唐念歌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叶南顾,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商界精英,反而像是个……因为被忽视而不满的男人。
他是在嫉妒?
这个认知让唐念歌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的却是更深的荒谬感。
“叶南顾,”她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你是在吃醋吗?就因为我和我的艺术家多说了几句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不是?你有什么立场在这里质问我?”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叶南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啊,他有什么立场?
联姻被她拒绝,合作被她划清界限,连示好也被她退回。他们之间,除了那些他单方面制造的“交集”,什么都不是。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她冰冷而戒备的脸,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都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锁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抱歉。”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甚至带上了疏离,“是我失态了。打扰了。”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画廊。
风铃因为他用力推门的动作,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久久回荡在空荡的展厅里。
唐念歌独自站在原地,看着还在晃动的玻璃门,心脏却因为刚才他那瞬间外露的情绪和最后的道歉,而泛起一丝歉意。
他刚才是真的在生气?在嫉妒?
这个发现,比她预想的任何手段,都更让她感到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