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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姚跃讨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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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滤过门板,只剩下含混不清的语调起伏。那语气里有着他许久未曾听过的松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与迁就。
他依然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声音施了定身咒。脊背僵硬地挺着,指尖却冰凉,悄悄蜷进掌心,用指甲掐住那一点点柔软的皮肉,试图用这清晰的、微不足道的痛,来镇压胸口那片正在无声塌陷的空洞。
这个人……
电话里这个会压低声音笑、会拖着尾音像在讨价还价、甚至会流露出近乎撒娇般柔软气息的姚跃……真的是他记忆里、也是此刻仅一门之隔的小跃哥哥吗?
恍惚间,时光的尘埃被惊动。一些早已褪色封存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是更小的时候,小跃哥哥也会这样,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喊他“小尾巴”,会把勾着冰淇淋的勺子先递到他嘴边,会在他被噩梦惊醒时,困倦却耐心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种毫无阴霾的亲近,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是了。初中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像一场冰冷刺骨的暴雨,将所有的温暖与信任冲刷得面目全非。自那以后,姚跃看他的眼神就变了。笑意被审视取代,亲昵被隔阂冰封。他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防备的“告密者”,一个无法洗清嫌疑的“背叛者”。
他解释过的。笨拙地,急切地,一遍又一遍。可每多说一个字,姚跃眼中的冰层似乎就更厚一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往日情分,在姚跃那里,似乎都成了佐证他此刻“虚伪”的注脚。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一股尖锐的酸涩毫无预警地冲上鼻腔,迅速漫过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那股汹涌的热意逼退。可是徒劳。泪水不听话地积聚,模糊了天花板上灯罩的轮廓,最终不堪重负,挣脱睫毛的阻拦,滚落下来。
第一滴砸在手背上,温热,却烫得他微微一颤。紧接着,更多的泪珠连成线, silent地滑过脸颊,留下湿凉的痕迹。
回不去了吗?
那个会对他笑、会护着他的小跃哥哥,真的只活在再也触不到的过去里了吗?往后的日子,难道就要永远这样,一个在门内筑起心墙,一个在门外徒然徘徊,中间隔着名为“猜忌”的深渊,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还有……
那个电话那头的人。
那个能让暴怒的姚跃瞬间平息,能让他用如此不同语气对话的人。
“只是朋友”?
一个陌生的、冰冷的念头,像毒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心田那片惶恐的废墟,开始疯狂滋生缠绕——
他在这冰冷世间紧紧攥着的、唯一一点来自旧日的光芒与暖意……
是不是,连这最后一点点,也即将被人彻底夺走了?
眼泪是人造的最小的海,积蓄着一个人全部的盐分与潮汐。此刻这片微缩的海洋正漫过堤防,却被主人胡乱用手背揩去,动作粗粝得像在擦拭什么不洁的污渍。他死死咬着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锈味,心里有个声音在尖锐地重复:不能哭,不能哭。
小跃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人?是那种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咧嘴就笑的。是明亮又爽快的。他以前就是太爱哭了,一点小事就眼圈通红,小跃哥哥总捏着他的脸,半是无奈半是嫌弃地说:“小哭包,鼻涕虫,丑死了。” 那时候的嫌弃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属于亲昵的糖衣。可现在……糖衣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厌烦。
现在,小跃哥哥已经不喜欢他了。他不能再做那个招人讨厌的爱哭鬼,不能让他更加……厌恶自己。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姚跃推门进来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幕。那个总是努力挺直脊背的小小身影,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肩膀塌着,脑袋深深垂下去,几乎要埋进胸口。细弱的、被强行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听得人心里发揪。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身后是空旷的房间,身前是面无表情的自己。无处可去。姚跃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是啊,他一直都像个小心翼翼的借住者,活在他人的屋檐下,看人脸色,揣摩心思,连哭都要先想想合不合适。那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窒息般的难受。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过后,是绵长而空泛的钝痛,迅速弥漫开来。
之前在电话里对着夏语凉,他还嘴硬,不耐烦地敷衍。其实,在吼出那句话、看到对方骤然苍白下去的脸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时,他就已经后悔了。那股没顶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莫名,此刻只剩下满腔的懊恼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
刚刚看见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人是“夏语凉”,那一瞬间,姚跃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阳光下,某个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隐秘角落,猝不及防地暴露了。他怕……怕什么呢?怕夏语凉知道这个人的存在?还是怕这个人,从夏语凉那里窥见什么?混乱的情绪攫住了他,让他口不择言,将最伤人的利箭,射向了最不该承受的人。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连哭都不敢出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影,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气愤”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和自责,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关于过去那桩事……姚跃心里比谁都清楚。年头太久了,久到细节都模糊成斑驳的影,早该让它随风散了。他向来不是揪着旧账不放的人,对旁人,再大的过错,几句软话、一点时间,也就揭过了。可偏偏是眼前这个人,像一面诡异的镜子,总能将他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褶皱,一一放大,照得他烦躁又狼狈。他可以轻易原谅全世界,却独独对他,吝啬得近乎苛刻。那根刺,无论他如何试图软化、拔除,都顽固地扎在原地,牵扯着每一丝试图靠近的念头,让他学不会真正的释然。
“行了,别难过了,”姚跃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带上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刚才……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发火。”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胳膊,“走吧,带你去洗把脸,看看,都成小花猫了。”
“我没哭!”小人儿猛地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却只硬邦邦地挤出这三个字,像用尽最后力气捍卫一点可怜的尊严。说完,便又垂下眼,任由姚跃牵引着往浴室走。不挣扎,也不靠近,身体僵硬地配合着脚步,灵魂却仿佛抽离到了别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好好好,你没哭,是我看错了,是我眼睛红了,行了吧?”姚跃无奈,懒得在这时候争辩,半推半拉地将人带到洗手池前。明亮的镜灯下,小人儿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圈红肿,嘴唇抿得发白,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刺得姚跃心里那点愧疚又翻涌起来。
他顺手扯过挂着的毛巾,浸湿了温水,动作有些生硬地覆上对方的脸。温热的湿意隔着柔软的棉布传来,姚跃胡乱地擦拭着,心里却猛地打了个突:等等,这不对啊?明明“犯错”的不是自己,为什么现在低声道歉、笨手笨脚给人擦脸的反倒是他?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力道时轻时重。可被毛巾覆盖住半张脸的小人儿,却在这一片粗糙的暖意里,恍然跌进了一个遥远而熟悉的梦境。
那是他第一次被送到姚跃家,陌生的环境,冰冷的床铺,无边的黑夜压下来,他想家想得厉害,又不敢出声,只能偷偷躲进这间浴室,抱着膝盖压抑地啜泣。也是小跃哥哥,不知怎么找到了他,那时的小跃哥哥个子还没现在高,却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皱着眉,嘴里嘟囔着“麻烦”,却同样用这样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粗鲁的动作,替他擦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就是从那天起,他牢牢记住了——小跃哥哥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嫌丢人,嫌麻烦。也是从那天起,无论后来经历多少难言的委屈、承受多少莫名的冷眼,他都死死咬住嘴唇,再也没让眼泪当着小跃哥哥的面掉下来过。
原来……小跃哥哥擦眼泪的方式,一直都没变。
还是那样带着点不耐烦,却又实实在在地,做着这样的事。
变的,是他们之间。
曾经那点因怜悯或责任而生的、笨拙的暖意,没有如他所盼的那般,在岁月里酿成更深的亲昵与信任。
反而在猜忌与误解的寒流中,凝结成了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冰。
隔开了所有可能靠近的温度。
见小人儿始终垂着眼,抿着唇,一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模样,姚跃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头。他最受不了这种死水一样的沉默,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吸进了黑洞,让人无端心慌。
胡乱擦完脸,看对方转身就要往外走,那副决然要拉开距离的姿态,让姚跃脑子一热,失了分寸般猛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喂……等等!”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微凉,带着水汽。姚跃喉结滚了滚,那句盘桓在嘴边的话,到底还是不过脑子地冲了出来:“你……你不会回头又把你哭鼻子这事儿告诉我妈吧?”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一丝……近乎幼稚的威胁。要是被他妈知道他又把人惹哭了,一顿狠批怕是逃不掉。
“唉……”
手腕上的力道不轻,攥得他有些疼。小人儿身体一僵,原本想挣开,想质问,想发火,可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在撞上姚跃那双隐含不安却又强撑镇定的眼睛时,终究化为了喉间一声极轻、极涩的叹息,像羽毛落地,却重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不会。”
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原来在小跃哥哥心里,他始终还是那个会躲在暗处、揪着一点小事就去“告状”的小人。刚才那片刻笨拙的擦拭,那一点点放软的语调……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歉意或关怀,只是害怕被阿姨责备的、条件反射般的自保罢了。
刚刚因旧梦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暖意,还没来得及在心口焐热,便在这句直白的、充满不信任的质问下,瞬间冻结、碎裂,灰飞烟灭。
“那个……你别不高兴了。”看着小人儿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骤然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般熄灭,姚跃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又一次,被过去那根该死的刺牵着鼻子走,用最糟糕的方式,去试探、去伤害这个他最不该伤害的人。懊悔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
“这样吧,”他像是急于抓住什么来弥补,或者仅仅是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声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甚至有些生硬的活跃,“我答应你一个要求。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某种久远的熟悉感。
果然,一直像个人偶般沉默的小人儿,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注入了微弱的电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望进姚跃的眼睛深处。那目光太干净,太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让姚跃竟有些不敢直视。
“那小跃哥哥,”他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还有些微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今天……到底去哪了?走那么早,又回来这么晚?” 他知道的,姚跃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雷打不动。
姚跃心里早有预料,就知道他会问这个。他撇了撇嘴,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答道:“还能干嘛?补习呗!我妈给我报的加强班,烦死了。怎么,我妈没跟你提?” 他故意把问题抛回去,带着点试探。
“我……”小人儿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敢问阿姨。” 他怕。怕姚跃又觉得他是在和阿姨“串通一气”,怕那刚刚缓和一点点的关系,因为这无端的猜忌再次跌入冰点。
空气沉默了几秒。
“所以,”小人儿重新抬起眼,目光紧紧锁着姚跃,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像是在确认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你说的……是真的?”
姚跃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那目光像能穿透所有伪装。他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更圆滑的敷衍卡在嘴边,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能干嘛去?” 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理直气壮。
“我骗你干嘛?” 姚跃被他那执拗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搬出挡箭牌,语气也冲了几分,“哦对了,刚才打电话来的就是我那补习老师,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证明?简直此地无银。
小人儿却似乎没在意这个逻辑漏洞,他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随即那份光亮化为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那我也要去补习!”
“你?” 姚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毛高高挑起,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你一个闭着眼都能考满分的怪物,补什么习?就你这智商,躺着都能进顶尖学府,好好的周末不享受,非跟着我去遭那份罪?图什么?”
“我……我……” 小人儿被他噎得脸颊微红,眼神闪烁了一下,努力搜刮着理由,“我就是觉得……可能还有些知识点掌握得不够牢固,想……想再巩固一下。” 这话说得磕磕巴巴,连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姚跃嗤笑一声,根本不信。眼前这位可是跳级如喝水、记忆力堪称恐怖的“非人类”,现在跟他扯什么“知识点不牢”?这借口编得也太不走心了!
“你不会是……” 姚跃眯起眼睛,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语气冷了下来,“想跟过去看我怎么在老师面前丢人,好笑话我,报复我刚才凶你吧?”
“不是的!不是的!” 小人儿猛地摇头,急得眼圈又有点泛红,声音都拔高了些,“我……我没有那么想。真的没有。”
那急切辩解的模样不像作假。姚跃盯了他几秒,心里的疑虑散去大半,但那股别扭劲还在,哼了一声:“量你也不敢!”
小人儿见他态度似有松动,立刻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地追问,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小跃哥哥……你这是……答应了?”
“呃……” 姚跃顿时语塞,感觉自己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答应?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他每周为数不多的、能和夏语凉“正当”独处的时光,氛围勉强算得上轻松愉快,他盼都盼不来,怎么可能让这个“小麻烦”跟去搅和?光是想想那场面,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一对上那双因为期待而微微睁大、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那睫毛上或许还未干透的细小水汽,他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仿佛只要说出“不”字,就是在亲手掐灭那簇好不容易重新亮起一点的火苗。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左右为难之际,小人儿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和顾虑。他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商量口吻:
“你刚才……还说答应我一个要求的。” 他搬出了姚跃自己许下的承诺,随即又急急补充,像是要打消他所有可能的顾虑,“你放心,补习的费用,我不会找阿姨要的。我……我自己有办法。而且,我保证不会告诉阿姨我和你一起去。这样……可以吗?”
他自己有办法?姚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找老妈要钱,那他哪来的钱?他那点可怜的零用,恐怕连一次课的零头都不够。虽然姚跃一万个不想让老妈知道这事——免得又生出不必要的盘问和麻烦——但更不想看到这小傻子为了点补习费去为难自己,甚至做出什么傻事。
“那你哪来的钱?” 姚跃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心。
“我……我一直有攒着奖学金,应该够付补习费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话落在姚跃耳朵里,却像往他心湖里投了块烧红的炭,“滋啦”一声,腾起一片酸涩的白雾。奖学金……姚跃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一股混杂着“果然如此”的烦闷、被比下去的微妙不甘,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心头发紧。学习好了不起啊?连攒钱的由头都这么……光明正大,真他妈的。
他别开脸,鼻腔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啧”,想再刺两句,可目光扫过对方低垂的、却隐约透出一点小心翼翼期待的眼睫,那些哽在喉咙口的硬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的:“……随你。”
夜色渐深,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微光。夏语凉点开那条来自姚跃的新消息,眉梢微挑。
“哥哥,你很快又要发一笔横财了!(奸笑)”
没头没尾,透着股故弄玄虚又暗藏得意的劲儿。夏语凉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顿了顿,敲下一行带着玩笑的试探:“怎么,你背着我偷偷买了彩票,还中了?号码分享一下,见者有份。”
“那倒不至于~”
“那是啥?” 夏语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就是……” 姚跃的回复慢了几拍,字里行间那股得意淡了,掺进些显而易见的郁闷和惋惜,“你那位唯一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关门弟子’,马上就不再是唯一啦!恭喜你,很快就要喜提新学员一枚!但可惜的是……”
“可惜什么?” 夏语凉顺着他的话问,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可惜我们那原本纯粹又美好的‘师徒二人世界’,这么快就要被第三人闯入,变成吵闹的‘三人行’了~你说,可惜不可惜?(心碎)”
夏语凉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姚跃那副垮着肩膀、皱着鼻子、半真半假抱怨的模样。他轻笑出声,存心逗他:“哦?是吗?那敢情好!我这小工作室正愁人气不够旺呢,多点新鲜血液,热闹!欢迎欢迎~(鼓掌)”
姚跃:“……”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这串省略号,仿佛能听见对方在另一端被噎住、无语望天的叹息声。
夏语凉眼底的笑意更深,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他手指灵活地敲击着键盘,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先别忙着心碎,给我透露点情报。新来的小朋友什么来头?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智商在线不?会不会比你还不让人省心?” 问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傍晚电话里那个怯生生、软糯糯的声音,心头莫名软了一下,又追加了一句,“对了,有照片吗?先发我看看,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长什么样?”
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闪烁,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足足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弹过来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恨不得把屏幕戳穿的、充满怨念的表情。
“哎哟我的亲哥啊~” 姚跃在那头简直要翻白眼,手指把屏幕敲得哒哒响,“你是不是每收一个学生都跟查户口、选妃似的?知道的以为你开班授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儿是《创造营》海选现场呢!连人家照片都先要上了?”
“去!没大没小!” 夏语凉笑骂一句,却也没真生气。
“总之呢,” 姚跃的语气忽然变得干巴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酸溜溜的总结陈词,“就一句话——别人家的孩子。你懂的。”
“哦?” 夏语凉尾音上扬,眼睛一亮,“别人家的孩子啊?啧啧,那感情好!” 他几乎能想象出姚跃此刻耷拉着脑袋的郁闷样,心情莫名更好了些,“别人家的孩子,肯定比你省心,比你自觉,说不定还能给你当个榜样,让你好好看看自己差在哪儿。这样你进步才快嘛~不错不错,你这回可算干了件好事!”
“唉……” 姚跃发来一声长长的、充满戏剧性的叹息,紧跟一个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我就知道!跟你一说,我这‘独苗苗’的待遇算是到头了,马上要打入冷宫了咯。”
“哎,打住。” 夏语凉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复,“我也没打算‘宠’你来着。咱这儿是正经学习的地方,不兴那一套。” 他话锋一转,陡然严肃,“对了,上周给你讲的那几道压轴题,复盘了吗?我布置的专题作业,写完了没有?还有那几个核心公式和推导过程,背熟了没?明天上课我可是要抽问的,别以为我好说话就能蒙混过关啊!”
“哎呀哥哥!!” 姚跃瞬间哀嚎,甩过来一个抱头崩溃、满地打滚的夸张表情,“以后咱俩之间是不是除了‘学习’、‘作业’、‘考试’就没别的话题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没劲!真没劲!!”
“哈哈哈哈!” 夏语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仿佛能看到姚跃在屏幕那头抓狂跳脚的模样。看来“学习”俩字真是精准踩中了这小子的痛脚,以后……或许可以稍微“温和”一点?不过,那个即将到来的“别人家的孩子”……听姚跃这酸不溜秋又无可奈何的口气,应该是个挺聪明、甚至可能让姚跃都感到有些压力的存在?也不知道性格到底怎样,和姚跃处不处得来……但愿是个好相处的吧,不然姚跃那脾气,估计也不会轻易往他这儿领。
“那你们明天……具体什么时候能到?”
听筒那端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像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又或是犹豫时细微的吐息。“嗯……明天,” 姚跃的声音拉长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盘算,“可能会稍微晚一点点。大概……下午一点左右,可以吗?”
“当然可以。” 夏语凉答得轻快,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期许,“那我等着你们。”
次日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当时针与分针在表盘上形成一个微妙的角度,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嗡鸣声划破了室内的宁静。是姚跃的短信,言简意赅:【哥哥,我们到楼下了。】
夏语凉合上手中看到一半的书,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一种混合着好奇与隐隐愉悦的情绪,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他起身,走到玄关,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时,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才旋开了门锁。
门刚刚开启一道缝隙,一个带着室外微凉空气和蓬勃热力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几乎撞进他怀里。
“哥哥!我们来啦!” 姚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手臂不由分说地环上来,是一个充满年轻人莽撞与亲昵的拥抱。
夏语凉被他撞得向后微仰,随即稳住身形,手掌抬起,轻轻却不容置疑地按在姚跃的肩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他脸上刻意收敛了笑意,端出几分课堂上的肃然,声音压低,带着提醒的意味:“注意场合。现在差不多是上课时间了。我说过的,在课堂环境下,该叫我什么?”
姚跃脸上那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嘴角撇了撇,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又来这套”的不服气,但那点情绪很快被更深的、某种习惯性的妥协盖过。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点认命般的懒散:“哦……知道啦。老师好。”
夏语凉这才将目光越过姚跃略显不情愿的肩膀,投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他眉头微挑,重新看向姚跃,带着询问:“嗯?就你一个?不是说……”
“在后面啊!” 姚跃立刻扭头指向门外,话刚出口,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左右张望,长长的走廊只有午后的阳光寂静流淌。“咦?人呢?” 他嘀咕着,干脆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几秒后,他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恍然和一点无奈:“你躲在这儿干嘛?”
夏语凉循声望去,只见姚跃站在不远处的楼梯拐角,那里光线略显昏暗。一个单薄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像是要努力将自己镶嵌进背景之中,缩小到不存在。
“快过来,” 姚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放轻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种与他平日急躁性子不符的、近乎温和的催促,“没事的……老师又不会吃了你。”
夏语凉看见姚跃伸出手,握住了阴影里那截细瘦的手腕,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牵引力道。那手腕似乎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没有挣脱,任由姚跃将自己从昏暗的角落里带了出来,步入门口那片明亮的阳光里。
那孩子被带到夏语凉面前,却依然深深地垂着头。柔软的黑发温顺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过于白皙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浅色棉质上衣,袖子有些长,遮住了半截手掌,露出的指尖正死死揪着衣角,用力到骨节泛着青白。他站在那里,微微瑟缩着,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仿佛来自本能的对陌生环境的警惕与不安,像一只骤然暴露在陌生目光下、试图将自己蜷缩进壳里的小动物。
夏语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自觉地变得更加专注而柔和。他缓缓地、几乎是不想惊动任何空气流动般地,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低垂的脑袋尽量持平。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包裹着小心翼翼的温和,如同冬日呵出的暖气,试图融化初结的薄冰:
“你好呀,” 他微笑起来,眼角漾开细小的纹路,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我叫夏语凉,是这里的老师。上课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夏老师。” 他顿了顿,语气更随意了些,带着点邀请的意味,“私下里嘛,就像姚跃一样,叫我哥哥就好。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你呢?愿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的话语像羽毛般轻轻落下。那孩子单薄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开始了缓慢得几乎令人屏息的抬头过程。先是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从发丝间显露,接着是线条秀气的鼻梁,然后是被他自己咬得透出浅浅嫣红的下唇。最后,他完全抬起了脸。
那是一张过分干净,甚至有些稚气未脱的脸庞。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被山泉洗过的琉璃,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惶惑不安的涟漪,湿漉漉的,映着门口的光,亮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后簌簌颤动的蝶翼,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夏、夏老师……您、您好……” 他的声音响起来,轻极了,细极了,像初春冰层下第一道怯生生裂开的微响,又像最柔软的羽绒拂过耳廓,稍纵即逝。他停顿了一下,浅浅吸了口气,仿佛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语完整送出。声音变得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和对某个字眼的珍视:
“我、我叫纪栩……” 长长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他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湮没在空气里,却异常清晰,“是……栩栩如生的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