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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姚跃的弟弟 ...

  •   夏语凉的目光一落在纪栩脸上,心尖便像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这孩子生得实在是好,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瓷白,细腻得仿佛能透光,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是纯然的黑,白是净澈的白,此刻氤氲着薄薄的水汽,像是林间清晨误入迷途、正怯生生打量四周的小鹿,纯然无害,惹人怜爱到了极点,让人连说话重些都怕惊着他。他开口的声音更是低软,带着点糯,像春夜里悄无声息融化的雪水,又像指尖拂过最上等的丝绸,余韵微颤。

      只是这声音……

      夏语凉凝神细听,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逐渐清晰,最后豁然贯通——这低软怯生的语调,这不就是昨天傍晚,电话那端替他“保管”手机、被他劈头盖脸误会了一通,最后还得听他长篇大论“成年人准则”的那个男孩吗?!

      他?姚跃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个即将加入补习的“高徒”,竟然是……纪栩?是姚跃的……弟弟?!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夏语凉半张着嘴,所有准备好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又骤然褪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如果……如果纪栩就是昨天电话里的男孩,那自己那些气急败坏的抱怨、那些关于“成年人别耍脾气”的说教、甚至最后那句咬牙切齿的“别为难我”……这孩子岂不是一字不落全听见了?他会不会已经……告诉姚跃了?

      巨大的尴尬和社死般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一时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纪栩本就敏感,立刻察觉到了夏语凉陡变的脸色和骤然冷寂下来的气氛。那目光复杂难辨,直直钉在他身上,让他感到一阵无措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几乎是本能地寻求庇护,小小的身体缩到了姚跃身后,一只手悄悄探出,指尖攥住了姚跃腰侧的一点衣料,攥得紧紧的。

      姚跃也立刻注意到了夏语凉的异样。那表情绝非面对新生时应有的欢迎或好奇,反而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甚至令他感到棘手的事物。姚跃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夏语凉不喜欢纪栩这副过于怯懦的模样,或许觉得麻烦,或许不符合他对“好学生”的预期。他赶忙上前一步,侧身将纪栩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脸上堆起有些急切的解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

      “哥哥,纪栩他……他就是这样的,从小胆子就特别小,容易害羞,见生人紧张。但他很聪明的,真的!学东西很快,也不会捣乱……你、你别介意,熟悉了就好了。”

      “嗐!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夏语凉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吓到了孩子,立刻将那些翻江倒海的尴尬强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比方才更甚的、几乎有些过分的灿烂笑容。他甚至伸出手,无比自然地揉了揉纪栩柔软蓬松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品,“他看上去可比你当年安分多了,招人喜欢。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目光转向姚跃,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调侃,“要是某人有他一半的乖巧懂事,我可就省心多喽,对吧,纪栩?”

      “哼!什么嘛!” 姚跃立刻两手叉腰,很不服气地鼓起脸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你就偏心吧”。

      这声带着孩子气的抗议,却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拧动了纪栩心里某个紧锁的开关。他看到姚跃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因为被比较而露出的“委屈”,一种奇异的勇气,混合着想要维护的本能,竟然压过了他面对夏语凉时的胆怯。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从姚跃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只露出半张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湿润的眼睛,声音虽然依旧细软,却带着一股难得的坚持:

      “夏老师!不、不是这样的……” 他急急地开口,像是要纠正一个天大的误会,“跳跳哥哥……他、他其实很多时候也很乖的!真的!比如……比如……” 他急切地搜刮着记忆,想要找出有力的佐证,可越急越想不出来,脸蛋憋得更红了,最后只能徒劳地、软软地强调,语气却异常认真:“反正姚跃哥哥真的很多时候都很乖的!他……他很好的!”

      姚跃内心OS:纪栩啊……我的好弟弟,不会说话其实可以保持沉默的……你这例子举得,跟没举有什么区别?

      然而,心底那点被夏语凉比较而生出的郁闷,却奇异地被另一股细微的暖流冲淡了。姚跃比谁都清楚,纪栩在陌生人、乃至在不甚熟悉的人面前,是怎样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模样,连呼吸都怕重了。可现在,这个胆小鬼,居然会主动站出来,用他那种笨拙又急切的方式,试图为自己“平反”。哪怕说的话毫无说服力,但这举动本身,就足够让姚跃心头那处坚硬的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噢哟~‘跳跳’哥哥?” 夏语凉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新鲜又带着点可爱的稚气,与他印象中那个总是炸毛跳脚的姚跃形成奇妙的反差。他忍不住学着纪栩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兴味。他实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跑、好欺负极了的小家伙,内里居然藏着这样一股执拗的维护劲儿。再联想到昨天电话里姚跃对纪栩那毫不留情的斥责,夏语凉此刻看着姚跃,眼神里简直写满了“你小子何德何能”,恨不得立刻揪住他耳朵,让他好好听听自己弟弟是怎么护着他的,再对比一下他自己干的好事!

      “跳跳”是姚跃幼时的小名,源于他婴儿时期精力过剩,总是在床上蹦跶。如今除了他母亲偶尔忆旧时会提起,也就只有纪栩在极私密、无外人的情境下,才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姚跃自己对这个小名是深恶痛绝,觉得简直是他黑历史的一部分,幼稚得令人发指。此刻猝不及防被纪栩在夏语凉面前叫破,又被夏语凉用那种玩味的语气重复,姚跃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冲上头顶,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他顿时恼羞成怒,也顾不上方才那点微妙的感动了,扭过头就瞪向还缩在他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纪栩,语气又急又窘: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遍了吗?在外面不许这么叫我!”

      “对、对不起……小跃哥哥。” 纪栩立刻像犯了错般深深低下头,细软的发丝垂落,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道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顺从,仿佛生怕这小小的“口误”会招致更多的责备。“我……我下次一定记住了,不会再叫了。”

      “喂!姚跃!” 夏语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孩子认错认得又快又可怜,姚跃却还板着张脸。他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地将姚跃往屋里推了一把,“不就是个小名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吓唬我们纪栩?瞧把孩子给吓的!去去去,赶紧进去,准备上课!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时间!”

      他心头那股火气又拱了上来。姚跃这小子,到底哪来的福气,被这么个软乎乎、一心向着他的孩子惦记着?而且看纪栩那样子,简直像是被驯服过度的小动物,除了认错和躲闪,似乎连为自己辩驳的念头都不会有。这要是搁他自己身上,早就一拳招呼过去了。夏语凉越想越觉得胸闷,不行,回头非得找个机会,跟这实心眼又怯生生的傻孩子好好“教育”一下,不能总这么惯着姚跃那臭脾气!

      姚跃被夏语凉推得一个趔趄,嘴里不服气地嘟囔了句什么,但还是转身进了屋。纪栩见他进去,也连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准备换鞋跟上。

      “哎,纪栩,稍等一下。” 夏语凉却伸手,轻轻地拦在了他身前。

      纪栩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夏、夏老师……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哎,不是不是,你别紧张。” 夏语凉立刻放柔了声音,生怕又吓着他。他顺势将手搭在纪栩单薄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按了按,示意他放松,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带着点试探和难以启齿的尴尬,问道:“那个……纪栩啊,老师问你件事。就是……昨天电话里,我不小心说的那些话……呃,就是语气不太好那些……你跟姚跃……提了吗?”

      他问得含糊,眼神却紧盯着纪栩的表情,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没有没有没有!” 纪栩几乎是立刻用力地摇起头来,幅度很大,连带着柔软的头发都晃动着,脸上写满了急于澄清的急切,仿佛说晚了夏语凉就会误会、会生气一样。“我、我想……如果我说了,老师您肯定会很尴尬的……所以……我没说。一个字都没说。”

      “哎哟喂!我的好孩子!” 夏语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喜爱,冲得他头皮都有些发麻。他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要不是还得维持着最后一点为人师表的矜持和形象,他真想立刻把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小孩搂进怀里,在那看起来就软乎乎、红扑扑的脸蛋上狠狠亲一口!

      这孩子,怎么就能这么贴心,这么善良呢!姚跃那臭小子,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招人疼的弟弟!!夏语凉内心还在为纪栩的贴心而疯狂呐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喂!你俩在门口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姚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从客厅传来。他早已大剌剌地进了屋,熟门熟路地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一角,自己则舒舒服服地陷进柔软的坐垫里,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等着“开饭”的少爷模样,就等夏语凉发号施令了。

      夏语凉赶紧敛了敛过于外露的情绪,领着纪栩走进来。可纪栩一踏进这陌生的环境,刚刚在门口那点因为夏语凉温和态度而稍稍放松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他像一棵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小苗,有些无措地杵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不知是该先换鞋,还是先打招呼,还是直接找个角落坐下。

      “别傻站着啊!过来坐,小纪子!” 姚跃瞥见他这副呆样,扬声招呼,还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来的沙发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喊自家小弟。

      “哦,好!” 听到姚跃叫他,纪栩像是接到了明确的指令,立刻有了方向。他轻轻把书包从肩上褪下,双手捧着,像对待什么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另一侧的扶手上。然后,他才规规矩矩地走到姚跃指定的位置,坐下时只占了三分之一的沙发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目视前方,一副等待检阅的乖巧姿态。

      姚跃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拿尺子量出来的标准坐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比他这个“老师”在场时还紧绷。他啧了一声,没多想,伸出手臂一把揽过纪栩单薄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后一带,让纪栩整个背脊完全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靠背里。

      “你能不能别这么绷着?跟个小木头人似的!” 姚跃的语气带着点嫌弃,但动作却算得上轻柔,没真用蛮力,“放松点行不行?怎么舒服怎么来!喏,这样靠着是不是舒服多了?”

      纪栩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但随即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支撑和包裹感,那是一种与挺直脊背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慵懒和安全的体验。他眨了眨眼,试着让自己的肩膀塌下来一点点,虽然姿势还是有些拘谨,但确实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夏语凉端着两杯热气袅袅的茶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对比鲜明的画面:姚跃懒散地瘫在沙发里,胳膊还搭在纪栩肩上,而纪栩则像个被强行按进窝里、还有点懵的小动物,正努力适应着这种“放松”的姿势。一个散漫不羁,一个乖巧拘束,真是……

      他暗自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唉,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先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夏语凉把温热的茶杯分别递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开始上课。” 他的目光落在纪栩身上,想起这孩子的认真劲儿,便出声点名,想看看他的状态:“纪栩!”

      “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正准备伸手去捧水杯的纪栩立刻放下了手,整个人瞬间从微微放松的状态弹回紧绷,腰背挺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手迅速放回膝盖上,眼睛“唰”地一下望向前方,目光聚焦,嘴唇抿紧,一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接受指令的士兵模样。

      夏语凉:“……”

      姚跃:“噗——”

      姚跃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指着纪栩对夏语凉说:“你看他!我就说吧,跟个小机器人似的,一键切换!”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却也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于纪栩这种过分“听话”状态的习以为常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夏语凉被纪栩这迅捷如军令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连忙摆手安抚:“纪栩,真的不用这样,放轻松,放轻松就好。我这儿不是什么需要严格遵循条条框框的军事学校——你看姚跃,” 他下巴朝旁边一扬,带着点促狭,“他就从来没这规矩,自由散漫得很。”

      姚跃一听又不乐意了,嘴噘得能挂油瓶,嘟囔着抗议:“怎么走哪儿都要拿我跟小纪子比啊?在家被我妈比来比去就算了,怎么到了你这儿也这样……我难道就是个反面教材吗?”

      “行行行,不逗你了,不拿你比了。” 夏语凉笑着投降,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进了里屋去取教材。

      夏语凉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后,姚跃立刻像没了管束的猫,往纪栩那边又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似的雀跃问:“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哥哥……哦不,夏老师,是不是特别好?特别温柔?”

      “是夏老师。” 纪栩纠正得很小声,却异常坚持,仿佛这个称呼代表着某种不容混淆的界限和尊重。

      “嗐,都一样嘛~知道是谁就行。” 姚跃浑不在意地挥挥手,急于得到肯定,“你就说我之前跟你吹的……不是,跟你说的,对不对嘛?是不是跟那些死板的老头子老师不一样?”

      “嗯,” 纪栩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还追随着夏语凉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认同,“是,和其他老师……很不一样。” 他也喜欢这位夏老师。不单单是因为他温和的态度,更因为他会不动声色地拦住姚跃哥哥突如其来的脾气,会照顾到他的紧张,还会因为一个称呼而特意解释。这些都让纪栩感到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安心。

      听了纪栩的评价,姚跃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那股得意劲儿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本人,眉飞色舞地自夸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不是,是谁给你找的老师!哥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错?对吧?”

      纪栩这次没有立刻附和,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双手捧起面前温热的水杯,又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热气氤氲了他白皙的脸颊,也掩去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夏语凉从里屋走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沓印着铅字的试卷。纸张特有的、微带凉意的气息随之飘散在空气里。

      姚跃一瞥见那熟悉的试卷模样,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蔫的茄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哀叹了一句什么。

      而纪栩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整齐的纸张上,原本还有些怯生生的眼睛里,倏然亮起了一点微小却清晰的光芒,像是夜行者看见了指引的灯火,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隐隐的期待。

      夏语凉先从那沓试卷里抽出一张,走到纪栩面前,递了过去。他的语气和上次对待姚跃时一样,耐心而平和:“纪栩,因为你是第一次来,我对你的学习基础和学习习惯还不了解。这张试卷的题目难度分布比较广,从基础到拔高都有。你先做做看,不用紧张,就当是帮我了解你的情况。时间给你一个小时,够吗?”

      虽然同样限时一小时,但此刻摆在纪栩面前的这份试卷,其难度层级却与当初姚跃做的那份截然不同。上面的题目是夏语凉昨夜特意从各大竞赛题库和顶尖中学的自主招生试题中精心筛选、组合而成的。一切只因为姚跃那句酸溜溜又不得不承认的“别人家的孩子”——学霸,天才,小学连跳两级,初中又跳一级。夏语凉实在按捺不住那份属于教育者的好奇与隐隐的挑战欲,他想看看,这个被姚跃如此“定义”的孩子,究竟能触及怎样的高度。

      他转向姚跃,换上了监督者的口吻:“昨天单独给你布置的那几道课后延伸题,完成了吗?”

      姚跃先是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飘忽,随即像是突然被点醒,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哦!那个啊!做了做了,当然做了!” 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在自己扔在沙发上的书包里翻找,扯出一张折得有些随意的试卷,递到夏语凉面前。

      夏语凉接过试卷,心里其实是存着几分怀疑的。那几道题是他根据姚跃当时的理解瓶颈特意设计的,颇有难度,他本以为姚跃能磕磕绊绊做对一两道已属不易,这才隔了不到一天,居然声称全部完成?他展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一道道题目的解答区域。

      然而,只粗略看了几眼,夏语凉就彻底怔住了。

      卷面整洁,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最关键的是——答案全对。

      一丝荒谬感夹杂着难以置信涌上心头。我真的……教得这么立竿见影?夏语凉几乎要自我怀疑了。可理智立刻回笼。以昨天姚跃对相关核心概念的掌握程度和解题时展现出的思维惯性,他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独立、正确地完成所有这些题目。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夏语凉的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了房间另一头。纪栩正端坐在特意为他准备的安静书桌前,背脊挺直,握着笔,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面前的试卷中,侧脸沉静,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夏语凉心里顿时一片雪亮。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将试卷轻轻放回姚跃面前的茶几上,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和赞许,语气轻松:“不错啊姚跃!居然全做对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我这个老师,当得还挺有天赋嘛~”

      姚跃正暗自捏着一把汗,见状,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以为成功蒙混过关。他顿时又恢复了那副嘚瑟的模样,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几圈,下巴微扬,自夸起来毫不脸红:“那当然~我早就说过我很聪明,只是以前不想学而已!这种东西,稍微用点心,还不是手到擒来?怎么可能难得住我?”

      “嗯,有信心是好事。” 夏语凉点点头,语气听起来依旧平和。他重新拿起那张试卷,平铺在姚跃面前,然后伸出手指,随机点在了其中一道综合性最强、步骤也最繁复的题目上,同时用掌心自然地将旁边写好的答案和过程遮住。

      “俗话说,温故而知新。既然你做对了,肯定有自己的思路。” 夏语凉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姚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来,你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我听听看你的逻辑是怎么建立的,也正好帮你巩固一下。”

      “呃……” 姚跃脸上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得意瞬间冻结,随即碎裂。他指尖转动的笔失去了控制,“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他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夏语凉对视,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心虚和支吾:“就……就不用了吧?反正答案都写在那儿了,过程也有,再讲一遍……多浪费时间啊。不如……不如我们直接讲点新的?”

      “谁说的?” 夏语凉将姚跃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猜测已然坐实了八九分。他没有动怒,反而向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住姚跃躲闪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为什么你会觉得,复盘自己做对的题目是‘浪费时间’?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思考过程。况且,”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试卷上轻轻点了点,“现在在这里,我是老师。我让你做什么,是基于教学的需要。明白吗?”

      那平静语调下隐含的威严,让姚跃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知道,再狡辩下去只会更难堪。与其被一层层剥开,不如自己痛快承认。

      “好吧……” 姚跃肩膀一垮,放弃了抵抗,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这份卷子……确实不是我独立完成的。我……我找了人帮忙。”

      “你倒是承认得挺爽快。” 夏语凉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是~敢作敢当嘛!” 姚跃甚至还试图挤出一点嬉皮笑脸,来冲淡这尴尬的气氛,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痛快”承认的假象里,没有留意到,夏语凉原本尚算平静的脸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眼底深处,一种混合着被欺骗的愠怒、对教学徒劳无功的失望,以及更深层的、对姚跃这种态度的痛心,正在悄然积聚,越来越浓。

      直到夏语凉再次开口。那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像浸透了冰水的丝线,清晰而寒冷地钻进姚跃的耳膜,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姚跃。” 夏语凉叫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冷冽泉水的洗涤,“我们先不谈这些题目你到底懂没懂,会不会做。”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堪称“完美”的试卷,又落回姚跃骤然有些发白的脸上。

      “如果你每一次,遇到稍微困难一点的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攻克它、理解它,而是想着怎么走捷径,怎么用别人的劳动成果来粉饰太平,蒙混过关——” 夏语凉的声音渐渐有了力度,那是压抑着情绪的严厉,“你觉得,你能靠这种办法撑到什么时候?等到真正考试的那天,考场里,又有谁能帮你写?”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完全压在姚跃心头。

      “你父母送你来这里,你每周抽出时间坐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学会如何更熟练地‘作弊’,还是为了真真切切地学到东西,有所进步?你这样,是在浪费谁的时间?浪费谁的钱?还有,”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试卷上,“这些题目,每一道都是我根据你的情况,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筛选、去准备的。它们不是随便从哪本练习册上撕下来的废纸。你这样不尊重我的劳动,不尊重知识本身,甚至不尊重你自己坐在这里的‘学生’这个身份。”

      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和更深的疲惫。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既然你是这样的学习态度,那么我觉得,以后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上课了。我会把剩余的课时费全部退给你。你,” 他看着姚跃瞬间睁大的、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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